第3章
「女人能當皇帝?」我詫異。
「女人什麼都能幹。武則天也是皇帝。」裘玉珠看向我,他黑色的瞳仁裡滿是認真。
武則天是誰我不知道,聽他的口氣好像很厲害。
我喉嚨微動,說不出一個字。
這種日子很平靜,沒有家宅院子裡的事,好像還是在小時候,我娘還在,而我隻是出門找裘玉珠玩,一會兒就可以回家吃飯。
但革職查辦的陳天成還是從北平回來了。
被炸壞的陳府很快修葺起來,我被接回陳府。
「取名字了嗎?」
他抱著襁褓裡的兒子,至於孩子怎麼生的,柳綺玉去哪了,我們為什麼跟裘玉珠住一起,他什麼也沒問。
「沒有呢。」我也什麼都沒多說。
「就叫陳競先。以後我們倆好好過日子。
」
陳天成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我沉默著站在已經重新翻整過的陳府門口,腦子裡隻回放著那句「女人什麼都能做」。
可我又成了尊貴的陳太太,和陳天成流連於各個晚宴。
兒子還小,我不能沒有生活來源。
女人什麼都能做,但傅岫雲不行。
12
和裘玉珠住的那些日子像埋在心底的刺,拔出去的時候血淋淋的。
「岫雲。」
夜裡陳天成又摟住我,滾燙的身體貼上來,躲都躲不掉。
我知道,我父兄出逃,在這裡沒有娘家人,剛生了孩子也跑不掉,他用在柳綺玉身上的手段,馬上就要落在我身上。
「兒子剛睡著……」
我推了推他。
「不會讓你太痛的。
」
陳天成掐住我的脖頸,把我摁進柔軟的被子裡。
我隻能無助地看著他:「不要,我不想……」
這話好像更刺激了他的神經,很響亮的一巴掌抽在我臉頰上。
不算疼,微微發麻的感覺鎮住我,叫我無法再動彈。
「再敢說不要,就把你這顆牙拔下來。」
他指腹推開我的唇瓣,抵在我的尖牙上,耳廓都是他呼出的熱氣。
「嗚……」
我悲哀地哽咽,承受著他的吻和落在身上的疼痛,卻始終想不明白那個因為玉葫蘆掉眼淚的清貴少年皮囊裡為什麼是這樣的芯子。
「不舒服嗎?」
後半程他問我,我搖頭卻被掐住下巴。
於是我知道了,他不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隻是需要我的附和,以此滿足他的凌虐欲望。
我學乖了,於是點頭。
鞭子立馬落在我腿上,陳天成在我耳邊罵了句:「浪貨,這樣也能爽?」
一晚上很難挨,我實在想象不到柳綺玉能一直配合他。
那個想靠著聽話活下去的女人,還是S在了戰火裡,一部分為了我。
我快撐不住的時候,陳天成嘴唇貼著我輕聲說道:
「前段時間我不在,你跟裘玉珠有什麼苟且我不問。
「把你多生出來的心思咽回肚子裡去,女人生下來就是要服侍丈夫和孩子的,至少陳家的女人是。」
那股從廢墟裡竄出的火苗還是被他這句話掐滅了。
千百年來都是這樣的,我連拒絕跟他發生關系的權力都沒有,又能有什麼其他權力呢?
就憑我一個人嗎?
肯定不行的。
意識浮沉間我睡過去。
13
兒子一天天長大,陳天成對我越來越好。
如果不是晚上鞭子打在腰窩和大腿上太痛,我幾乎也要變成母親一樣全心全意服侍丈夫的人了。
我交了新朋友,是一個圈子裡的太太們。
喝下午茶的時候她們總是埋怨丈夫又娶了姨太,然後打趣我:
「還是你有手段的呀,陳總督就納了一房還在城亂那天S了,往後都收了心跟你一心一意過日子的。」
我隻是笑而不語。
切割精美的珠寶,西洋來的新款式的首飾和裙子,這些東西填滿了我的生活。
倘若不知道人是從猴子變來的,我也許也會津津有味地享受這虛榮繁華。
既然大家都是猴子,又有什麼不一樣?穿得再精美,
也都是猴子。
有時候我覺得我比她們的眼界都要開闊,於是暗地裡生出幾分凌駕在她們之上的得意。
「太太,裘醫生來給你打針。」
喝茶喝到最後的時候,有下人進來問坐在一旁的李太太。
李太太揮揮手:「請進來吧。」
裘玉珠挎著醫藥箱走進來,他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隻是認真地把兩瓶液體掛在架子上,修長的手指捏住李太太的手,把針頭推進去。
做完這一切後他扭頭,然後我們對視上。
他嘴唇開合著說了一些術語,囑咐李太太不要吃辛辣生冷的食物,隻是眼睛一直盯著我,讓我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撇開頭,下意識拉低袖子,害怕他看出端倪。
我們是一起出去的,他從他的箱子裡拿出那本已經有些皺的《進化論》遞給我。
傍晚的日光照在他的側臉,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寒暄。
「我想總會遇到你,到時候要第一時間給你才好。」
他打破平靜,我的心卻亂了幾分。
「我認得字不多。」
我又用了那個理由。
裘玉珠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嶄新精致的袖珍詞典,壓在那本書上一起遞給我。
我心裡有一百個拒絕的理由,卻還是伸手接過來。
「沒什麼是放不下的,如果過得不好,還可以來書店。你放生我珍珠鳥的事,我早就不生氣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背影被日光鋪陳上淡淡的暖光。
我拿著書回去,前腳剛進門,後腳手裡捏著的東西就被人從背後抽走。
煙草味,我一下就知道是陳天成,於是慌亂扭過頭去,正好對上他陰沉的眼神。
「你又去見裘玉珠了?
」
他彎腰把我扛起來往臥室走,手在我腿內側狠狠抽了一巴掌。
「不是。」我要辯解。
「不是說去喝茶了?其實是去偷腥?那前幾次喝茶你也是見他去了?」
陳天成把我丟在床上,下一刻他腰間的皮帶就落在我後背上。
「隻是偶然遇見的……」
我抽泣著解釋。
「你就這麼下賤嗎?一年前求著我給你個孩子,現在又求著別的男人幹什麼?」
皮帶落在我身上,我胡亂哭著喊「不敢了」。
……
這天之後我就很少出門了,隻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兒子和晚上的事上。
因為戰亂和陳天成升遷,我們搬了幾次家,最後在上海灘租界買了一棟公館。
兒子日漸長大,去讀了國際學校,我還是不認得幾個字,那兩本被陳天成撕爛的書被我撿回來粘好藏在箱子裡,再也沒敢拿出來過。
陳天成一直沒有再娶,而我年歲漸長,隻想安穩度過後半輩子。
於是我主動提出了要給陳天成納妾。
「你看著安排吧。」
他聽完我的提議點點頭。
那些女人都罵我瘋了:「哦喲,人家都恨S男人找狐狸精了,你瘋了吧要主動給他找姨太太。」
我一概不回答,託家裡的老人找了個姑娘來。
14
這天老太太領著個姑娘進門:「太太,人給你找來了。」
我心裡震了震,從那姑娘身上看出幾分柳綺玉的影子。
嫵媚風情,眼神裡都是鉤子。
隻是這個小女孩沒有她那般生機。
「太太好。」她低眉順眼地拜見我,看起來是生怕我不留她。
「你叫什麼?」我問道。
「雀兒。」她回答。
好歹是能叫出來的名字,我便叫人帶她下去洗漱。
老太太跟我講,雀兒是山裡來的,十四歲的時候嫁了個男人,後來男人上山打獵的時候掉進懸崖。
婆婆把她賣給了村裡的光棍,換了三袋面。她跑出來之後,找不到營生,才做了J女。
「應該是個老實孩子。」
我雖然憐惜她可憐的身世,卻還是點點頭評價道。
陳天成應該也是滿意雀兒的。
晚上我在他們房間門口偷聽了一會兒,雀兒正在給陳天成按肩膀。
「晚上沒給你吃飯嗎?」他雖是出言責怪,卻沒說重話。
雀兒還不知道晚上會發生什麼,
也是連連應聲。
我站在門外心虛了一陣,有種把她推進火坑的感覺。
可轉念一想,我到底給了她衣食無憂的日子,這年代,能活著就不錯了。
況且陳天成是惡了些,卻也不會要人性命。
除了之前被他抓住我拿了裘玉珠的書那次見了點血,其餘時候鞭子落在身上會紅會腫,但連皮都不會破。
15
第二天,面色略帶恍惚的雀兒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跟兒子討論他留學讀書的事。
「太太,少爺。」她挨個打了招呼。
兒子陳競先盯著雀兒看了好久,我咳嗽一聲打斷他的視線。
「你有事?」我問雀兒。
「老爺要我問太太要傷藥。」
她咬了咬嘴唇,挽起袖子,上面一片可怖的痕跡,多數都才微微結了一層痂。
我嚇了一跳,安慰雀兒道:
「他平常不下這種手。你也別委屈,抬你進門的時候肯定風風光光的。」
「太太的好意我心領了。」
雀兒點點頭,我叫人領著她去拿藥。
人走了之後,兒子質問我:「娘,你這不是害人嗎?你明知道……」
我沉默了一瞬:「她出身本就不好,我許她做姨太太,能保她活下去。」
「那也不是用這種方式啊,咱們家什麼狀況你最清楚,為什麼還要拉無辜的人下水?」
陳競先據理力爭,我理虧,不想跟他辯駁,叫他離開。
「娘……」他哀求一樣看著我,我避開那雙眼睛。
競先摔門離去。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去書房找了陳天成。
「老爺。」
「有事?」陳天成最近要進商會,忙得焦頭爛額,這會兒語氣並不好。
「雀兒畢竟還沒進門,你不好下手那麼重的。平常也沒……」
我話沒說完,被他抱到腿上掐了掐腰。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動一下恨不得把天都哭破。」
我手指緊了緊,對他這種近乎施舍的語氣有些不舒服。
門被敲響,我迅速起身開門,想借故離開。
門外站著的人卻讓我嚇得哆嗦一下,皮肉仿佛都痛起來。
一身得體黑色西裝的裘玉珠正站在外面。
他和從前大有不同了,頭發精致地梳上腦後,戴了副鑲金絲的眼鏡,胸前別了一枚寶石胸針。
他比從前看上去更加矯健沉穩,目光裡卻依舊帶著悲憫。
我腿像僵住一樣無法動彈,主要還是太吃驚能在上海灘的家裡看見他出現。
裘玉珠向前走了一步,我向後退了一步。
陳天成站在我背後,大掌扣在我肩頭:「裘會長,別來無恙。」
裘會長?
我詫異地看著裘玉珠,他好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伸手與陳天成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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