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妹妹坐在右側一動不動，稍顯不耐煩地說了句：「沒看到這裡有人嗎？從另一側上不可以嗎？」
可是另外一邊就是車海，明顯從這邊上更合理。
我抬頭看向前排，我爸爸正不耐煩地對著前方的車按喇叭。
我媽責備了一句：「你怎麼這麼不懂禮貌？」
然後笑眯眯地對我說：「別跟你妹妹一般見識，你從另外一邊上吧。」
伴隨著這句話隨之而來的是我爸的罵聲：「快一點啊，別磨磨唧唧的了，待會堵在這裡哪裡都去不了。」
幸好我隻背了一個書包。
沒有再耽擱更多的時間，我從另一側上車了。
這輛車看起來很新，我媽高興地跟我介紹：「今年新買的，你妹妹周末要去四個地方補課，這裡的交通你也看到了，
實在是不方便。」
我沒有接她的話，因為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爸在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怎麼還是不愛說話？連人都不叫嗎？」
8、
我低聲地叫了句爸媽。
我媽趕緊出來打圓場：「诶！乖寶，你一路過來累不累啊？」
「本來準備直接開去高鐵站接你的，結果臨出門的時候你妹妹的校園卡找不到了，沒有校園卡她明天沒辦法刷課時，就一直耽誤到現在。」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妹妹在一旁說道：「什麼叫耽誤啊？難道接你大女兒是正經事，我找校園卡就是耽誤事了嗎？」
我媽媽嘴上說著責備的話，面上卻挺驕傲：「你看，從小就這麼能說會道，我跟你爸爸都說不過她。」
「不是你說討厭悶葫蘆嗎？說一定要出趟，
不然讀再多的書也沒用。」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讓我抬起頭看了我媽一眼。
她訕笑著說了句：「別瞎說了，你到現在都沒跟你姐打招呼呢，怎麼這麼沒禮貌啊？」
「我跟她是平輩，幹嘛就得我跟她打招呼啊？我還是小孩呢。怎麼不見她給我買禮物呢？」
我抓了抓書包帶子，聽著她跟我媽一來一往地聊了好一會兒。
「你姐姐還在讀書呢，哪有錢給你買禮物？你姐考了個好厲害的研究生，回頭讓她給你教教學習方法。她能讀出來，說明咱家是有這個基因。」
「切，會讀書而已，也沒什麼了不起。我走藝術生也一樣能出來。」
「也是，你就好好學吧，你已經花了那麼多精力了，肯定也能有個好結果。」
我真的有點後悔過來了。
我千裡迢迢趕來，
難道隻是為了欣賞別人的母慈子孝嗎？
或者隻是為了感受自己的多餘嗎？
我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9、
爸媽在這裡租著一間不大的兩居室。
看起來亂糟糟的。
可妹妹那間是最大的朝南的大臥室。
媽媽說收拾好了我們一起出去吃飯。
「就去吃烤鴨吧，是這裡的特色，在別處可吃不到。」
妹妹一聽到這立馬不高興了：「我不要吃烤鴨，農村一來人就要吃這個，我都吃夠了。」
我媽媽白了她一眼：「姐姐這不是第一次來嗎？咱們盡一下地主之誼不可以嗎？」
這場景滑稽得我真的想笑。
本來是跟家裡人團聚，結果變成了上門叨擾。
「我不吃烤鴨，我不吃。要吃你們去好了，
反正我不去。」
她的聲音又高又尖，吵得人心煩。
可媽媽對她總是異常有耐心。
一邊哄一邊好聲好氣地跟她說話：「明天就去吃你愛吃的披薩，怎麼樣？」
「我不去，反正不要吃烤鴨。」
我爸大概是被她吵煩了，張口說了句：「那就去吃清水羊肉，總行了吧？那個不是她最愛吃了嗎？也算是個特色呢。」
我剛準備張口說我不吃羊肉的。
因為受不了那股膻味。
我媽那邊已經歡天喜地地答應了：「那最好了，既有特色，大家也都喜歡。」
我不想節外生枝，於是沒有反駁。
心裡隻想著，到時候去點點別的吃吧。
可沒想到到了那，竟然隻有羊肉可以吃。
我點了兩個馍馍，喝了點開水。
席間忽然接到了姑姑的電話，她聽到我們在吃飯便隨口問道：「帶歡兒去吃什麼好吃的了？有沒有去吃點什麼特色菜？」
我媽媽趕緊邀功道：「那肯定的，本來準備去吃烤鴨，老二一直嚷嚷著太油膩，我就帶他們來吃涮羊肉，老好吃了。」
我姑父冷不丁地說了句：「神經病吧？周歡不吃羊肉，你們吃飯之前都不問孩子的嗎？」
10、
我媽愣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地尷尬起來。
我爸倒先發起火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不吃為什麼不說？」
我姑說道：「每次你們過年回來都會問怎麼沒有羊肉火鍋，每次我都說了呀，我說周歡不吃，所以我們就不做了。」
我媽尬笑了一聲：「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每回回去事太多了，我忘記了。歡歡呀，咱們都是一家人，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我妹也道：「她不說誰知道呀？我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我繼續啃著那個馍馍沒說話。
心裡盤算著，明天大概可以回去了。
正好研究生宿舍已經分配下來了。
我這麼講，也就這麼跟我媽媽說了。
哪知道我爸突然又勃然大怒：「一頓飯吃的不如意就要走？你這孩子一點委屈都不能受啊？」
「再說也不是故意弄錯的，在家裡商量的時候，你說你不能吃不就行了嗎？」
「在外面讀那麼多年書，都沒學會怎麼跟別人溝通和交流嗎？」
「你現在這個樣子，讀再多書又有什麼用呢？」
我在心裡回答，肯定是有用的呀。
至少我可以憑借自己的本事，離你遠遠的。
我媽坐在一旁不住地對我道歉，
然後許諾待會帶我再去吃點別的。
但其實我已經吃飽了。
熱水加馍馍，是最抵餓的方式之一。
也是我每次生活費不夠的時候選擇的就餐方式之一。
沉甸甸的。
吃完一頓可以頂好久。
就像現在這樣子，我能感覺到，再吃一口我就要吐出來了。
我衝著我媽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我真的吃飽了。」
我媽嘆了一口氣：「這孩子這麼不合群，也不知道像誰？」
我妹妹哈哈大笑起來：「總之不像咱們仨。」
11、
那次我隻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復印完戶口本我就走了。
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到了高鐵站之後，才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特別吃驚：「怎麼就走了？
你不是放暑假了嗎？還準備讓你帶妹妹補補課呢。」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對讓我幫忙補課如此執著。
她的小女兒自始至終就沒搭理過我。
甚至昨晚看見我在沙發上睡覺時，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家裡多一個人好不方便，她要在我家住到什麼時候？」
我媽還哄著她說：「姐姐是來幫你忙的呢。」
我現在想想，還覺得這件事情很好笑。
我像是一個無意間闖入別人家庭的怪咖。
又像是一個無處遁形的小醜。
「不了，您還是給他請專業的老師吧，我自己學還行，教別人的話還差點功力。正好導師喊我回學校，我就先走了。」
我媽媽的聲音裡透著點惋惜，好像又有點慶幸：「那好吧，估計你跟你妹妹也搞不來，你倆性格差異太大了，在一起久了恐怕也有矛盾，
你今年過來過年吧。」
我本來想客套地說一句到時候再看。
可心裡那個別扭勁起來了，我說了一句：「不用了，你們一家人過吧，我有時間回去看看我姑姑姑父。」
我媽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也行，那到時候我們也一起回去吧，你把到家的時間告訴我。」
「到時候再看吧，我也還不是很確定。」
12、
日子有驚無險地來到了我的二十六歲。
我交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男朋友。
我研究生時期的師兄。
兩個在異地他鄉求學的人，又因為彼此跟家裡的聯系都不太緊密。
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那段時間妹妹周悅宜忽然進入了叛逆期。
我媽媽經常會打電話跟我哭訴，妹妹又做出了什麼過分的事。
她每天都面臨著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精神壓力。
我不知道她期待我能給她什麼樣的反饋。
無論是情緒價值、情感價值還是經濟價值。
我自認為一個也給不了。
「我不懂你妹妹為什麼這麼叛逆？我記得你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都一個人生活，從來沒有過一句抱怨，她卻像一個巨嬰。」
「我跟你爸爸這麼關注她，從來都是要星星不給月亮，我們從你身上得到那麼多經驗，全都實施在她身上，怎麼覺得適得其反了呢？」
「歡歡啊，你說爸爸媽媽該怎麼辦？我們該拿悅宜怎麼辦呢？」
我很冷淡地回答她：「那就不要管她吧，她總有一天會意識到，她不想要的東西是別人苛求不到的。」
我媽愣了一下才回復我：「那怎麼能行呢？真不管她不就完蛋了？
」
「那不管我的時候怎麼不怕完蛋了？」
我難得有這樣尖銳的時刻，她一時有點接不上話。
「你心裡是不是很怪爸爸媽媽？覺得這麼多年我沒有把你帶在身邊。」
「其實也不是沒有猶豫過，但一開始真的是不方便。後來有了你妹妹，再想接你過來，也真的沒條件了。」
「你也看到我跟你爸爸租的房子了，在這裡生存真的很不容易。」
我直接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我也挺不容易的，媽，比如現在我要趕去實驗室，去晚一點細胞都S了，那我也S了。」
農村人很忌諱「S」字，我趕緊在她再次開口前把電話掛了。
14、
我媽從我姑姑那裡聽說我交了外地的男朋友。
電話比從前打得更勤了。
她拼命勸我千萬不要遠嫁。
我覺得很好笑，因為遠不遠嫁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我媽卻信誓旦旦地說：「你要是遠嫁，受了欺負我跟你爸爸都去不了。」
「我就是在家裡，受了欺負你們也沒回來過。」
我媽特別正經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到叛逆期了？你這個叛逆期是不是來得有點遲？」
「總之，你還是快點跟那個男孩子分手。我聽說他家裡條件也很一般，沒有父母的助力，你們倆將來日子肯定難過。」
我回答她：「倒也沒有很難過，畢竟這麼多年也過來了。」
我媽對我這樣說似乎很生氣：「雖然你說話的語氣淡淡的，但我總覺得你心裡很埋怨我和你爸爸。具體的情況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你真的不能理解，我們也沒辦法。」
「我確實不能理解，但沒有關系，你們不需要我的理解。
我隻是想說，無論我做什麼樣的決定，也不需要你們的理解。」
這一次換她掛了電話。
然後中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再聯系。
這段時間反而讓我覺得很輕松。
我終於不用被架在那裡。
那些頻繁聯系的日子讓我覺得很痛苦。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心上。
我拼命說服自己不要去在意。
可有時候還是會被刺傷。
我有時候也會反省，是因為我不值得嗎？
可我明明也很乖。
隻能說是生不逢時吧。
我安慰自己。
那天我剛從研究所出來，就接到了我姑姑的電話。
她開門見山道：「你家裡發生的事情你知道嗎？」
15、
我一頭霧水。
「很久沒聯系了，怎麼了嗎？」
我姑姑嘆了一口氣：「你那個冤家妹妹，好像在學校談戀愛了。」
我哦了一聲：「十七八歲的年紀，談戀愛也很正常。」
「正常啥喲，為了談戀愛，現在不肯參加集訓，說參加集訓要封閉三個月，回來怕人家男孩子不等她了。」
「你媽為這集訓交了快十萬，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還以為她會找你商量呢。」
我輕笑了一聲：「這種事情她不會找我商量的，怕我說她偏心。人就是這個樣子，越做什麼越怕人說什麼。」
「歡歡啊，你別這樣子。你爸媽一直在外面漂泊，也挺不容易的。」
我反駁了一句：「他們的不容易不是我造成的，但我的不容易是他們的不負責任造成的。」
「這些年他們一直在外漂泊，
我也一直沒有家。姑姑，你和姑父才是我的家人，每年過年我一直想回你們那。」
「還是說你們也覺得我煩了？」
我姑姑趕忙說道：「你又在胡說八道是嗎？我能是那個意思嗎？我這不也是替你爸媽著急嗎？」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打岔道：「給姑父買的白茶好喝嗎？他喝得習慣嗎？」
姑父在旁邊聽到了，立刻說了一句：「好喝的，等你下次回來再給我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