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因為寄人籬下，所以性格怯懦。
改正方法為：將妹妹帶在身邊，一切都親力親為。
我因為沒有補課，所以成績極差。
改正方法為：給妹妹請補課老師，並且每節課都陪同聽講以考察老師。
我因為談了個外地男朋友，差點遠嫁。
改正方法為：妹妹隻能找當地的男朋友，可以的話最好入贅，陪嫁房子三套。
可後來我妹妹叛逆、逃學、濫交，我爸媽卻覺得是我這個樣本出了問題。
他們衝著我大罵道：「為什麼我們都做出了那麼大的改變，孩子卻還是變成了這樣？是不是你暗中教壞你妹妹？」
1、
我出生的那一年，據說是我們家經濟最困難的那一年。
我爸媽不得不把我寄養在姑姑姑父家，
兩個人一同北上打工。
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尤其是第二年我姑姑就生了個小妹妹。
姑父因此對我心有芥蒂，我長到六七歲的時候，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當年就是你非要天天摸你姑姑肚子，說想要個妹妹。好了，這下你妹妹是有了，我兒子卻飛了。」
本來就性格孤僻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我爸媽每個月給我姑姑姑父兩百塊錢，作為我住在那邊的生活開支。
我姑父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人在桌上吃飯的時候，他開始報每個菜的價格。
「今天豬肉八塊，這麼一點點五塊錢，一人少叨點吧，筷子跟劍似的。」
「不要小看這個空心菜，比肉還要貴，一般人家都不會買的。」
「現在什麼東西都漲價，這一桌子菜，光調料都得用不少。
」
我姑姑總是嫌他煩，讓他少說兩句。
姑父理直氣壯道：「全都花了，我難道不能說嗎？不然你哥和你嫂子還以為我掙錢了呢？」
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默不作聲地劃完碗裡的飯，急急忙忙下桌去了。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小學畢業。
我爸媽每年隻有過年才回來，所以長到十一歲的時候，在我的印象裡，大概見了他們有六七次。
每次他們都會摸著我的頭說：「都長這麼大啦？」
我姑父就會陰陽怪氣地在旁邊說道：「可不是嘛？就是吹氣球吹七年也得這麼大了，更別說一個吃飯喝湯的孩子了！」
2、
姑姑姑父家附近沒有初中，年齡的增長讓我不再適合寄住在他家裡。
那天在飯桌上，無論我姑父是直接還是間接地提起這件事，
我爸媽始終沒有給出回應。
可我那天明明聽到他們在討論，他們去打工的城市是可以帶孩子讀書的，隻要有居住證明就可以。
我姑姑見局面僵住了，隻好說了一句：「實在不行就讓歡歡住校吧，我看很多初中的孩子也住校。」
我姑父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讓她住校，還是你們周家人心大！」
我爸媽仿佛找到了臺階，立刻借坡下驢：「住校也很好，主要是我們都要上班，帶一個孩子就很吃力了，實在沒有辦法再多一個。」
我確定他們講的是中文，可我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明白，什麼叫再多一個孩子？
我家裡不是隻有我一個孩子嗎？
我姑父看我一臉疑惑，朝我父母翻了個白眼說道：「你們真是辦大事的人，這麼大的事情都沒有告訴孩子嗎？」
我媽媽笑得有點尷尬：「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嗎？
有幾年過年沒回來，我以為你們會告訴孩子呢。」
我姑父沒好氣道：「你們家的事情你們自己不說，我怎麼說？我一天到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說道：「歡歡呀，我們家裡又添了一口人，我和爸爸給你生了個妹妹，今年四歲了。」
像是怕我沒聽懂似的，我爸又在旁邊補了一句：「是你的親妹妹，跟你從一個肚子裡出來的，這世界上沒有比你們更親的了。」
3、
我有太多疑問了。
為什麼明明有帶孩子的能力卻不把我帶在身邊？
明明答應過，隻要能解決學校的問題就會來接我。
為什麼有了妹妹卻不肯告訴我呢？
是怕我想要跟著過去嗎？
那既然能帶妹妹，你為什麼不能帶我呢？
我語無倫次地拉著媽媽的手說了很多。
她不厭其煩地摸著我的頭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憐憫和溫柔。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憐憫是對我的，溫柔是給遠方暫時不在她身邊的妹妹的。
「這是你第一次跟媽媽說這麼多話，雖然太著急了說得不是很清楚，但總算不像以前那麼畏畏縮縮了。」
「你三年級的時候，我從外地回來看你，你窩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回去之後我就哭了，我覺得你變得這麼內向，肯定是因為我們過早地把你放在農村。」
「我當時就跟你爸爸說，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我絕對不會把你放在農村，我一定要讓你在我身邊快快樂樂地長大，我要參與你人生中每一個成長的瞬間，我要讓你開朗大方又樂觀。」
我忙不迭地跟她說：「現在也還來得及啊，媽媽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會變得開朗一點。」
可沒等我把話說完，
她的唇角忽然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她的語氣裡又洋溢著幸福：「然後我就有了你妹妹。」
4、
這一句話對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我錯愕地看著她。
我不懂為什麼，明明是她做錯的事情，可承擔後果的人變成了我。
「妹妹出生以後，我跟你爸爸經濟一度很困難，每當支撐不下去的時候，總想著把她送回農村。」
「可她那麼小小一個，躺在我懷裡那麼信任地看著我，我又想到你也是這麼小長大的我卻錯過了。」
「我暗暗發誓，一定不要讓她過以前你過的生活。」
她的眉眼彎彎，笑得很開懷：「你看現在，媽媽成功的把她留在城裡了，明年就可以上幼兒園了。」
我又變回了那個畏畏縮縮的我。
因為我一張口就隻剩下質問。
那我呢？媽媽。
這些能吃苦受罪的人是我，能不能補償給我呢？
媽媽對我所有的欲言又止和痛苦難言視而不見。
而我爸爸他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
等我稍稍回過神的時候，他們已經聯系上寄宿學校的老師，給我留好名額了。
我媽拍著我的手對我說道：「這個學校很不錯的，以前人都沒有條件上的。」
我姑姑看著我面露不忍：「你好好念，等你上了高中考大學，就往你爸媽打工的城市考。到時候你們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我媽似乎沒想到這一點，她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到時候你成績好，考到哪裡都可以。女孩子也可以志在四方。」
那個時候的我好像鑽進了一個S胡同。
我的心裡沒有遠方。
我一心隻想去到媽媽的身邊。
那像是一個我永遠也抵達不了的遠方。
充滿誘惑力，又讓我無可奈何。
初中的頭一年對我來說不算難。
可到了第二年就完全跟不上了。
老師建議我可以參加校外補課。
5、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想跟我媽商量。
可每次剛一開口，她就會立刻岔開話題。
不是說城裡的菜貴肉貴。
就是妹妹的學校費用奇高。
總之就是她沒有餘力再負擔我額外的消費了。
盡管我每個月隻拿著三百的生活費。
但那已經是她能夠為我付出的全部。
越跟不上就越跟不上。
我的成績自此一落千丈。
後來勉勉強強考上了高中。
上了高中之後就更難。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業和考不完的試。
看著越考越低的分數，我明白我跟我夢想中的地方越來越遠。
我爸媽對我的成績毫無要求。
他們甚至沒有回來參加過我的家長會。
高考百日誓師的時候，我們班隻有我是一個人。
班主任總是對著我的成績欲言又止。
後來有一次他親自撥通了我媽媽的電話。
聽到對方在電話裡告訴他：「老師不用太緊張，她隻要將來有書讀就可以了。」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跟她說：「周歡文科非常好，理科隻要稍微有一點進步，她將來還是能上很不錯的本科的。」
「老師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家的情況，我們家有兩個小孩，實在是有點負擔不起了。」
班主任沉吟了片刻問她：「兩個孩子都補課的話確實有點吃不消，
但高考是非常關鍵的時候，還是建議家長們有所取舍。」
「等周歡度過眼前這個難關，再考慮另一個孩子的情況，資源合理分配一下呢？」
「其實也沒有說一直要補到高考，周歡悟性還不錯的，就是一直沒有找到好的學習方法，需要有人指導一下，她一定可以進步得很快。」
我全程站在旁邊，心裡很緊張。
可我完全沒想到我媽媽會那麼說。
它幾乎打破了我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在那一刻我終於承認自己不被愛的事實。
5、
「老師呀，資源都是有限的。我們家另一個孩子一直在學鋼琴，鋼琴這東西你知道的，一停了不就白學了。」
那一瞬間，我幾乎感覺到了老師的眼神裡，除了無奈還有憐憫。
老師本來還想繼續說服她，
可她忽然匆匆說了句：「老師，我要送我小女兒去上新概念英語了，咱們下回再聯絡吧。」
老師還沒回答她，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加了一句：「我們周歡獨立性很強，上了中學之後就一直一個人生活了，所有的事情她都能自己決定，我們家裡人都支持她的。」
說完這句之後，她果斷地掛了電話。
我聽到班主任狠狠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眼皮澀澀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眼眶裡掉落。
眨了眨眼睛，又消失不見了。
班主任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隻有足夠優秀的時候才會被重視，但我們這一生，不需要為那些不重視我們的人買單。」
「老師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但有的時候僅僅是努力是沒有用的，我們需要一點方法。」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跟數學和物理老師說一下，
每周安排兩個晚自習給你補習一下。」
我當然是願意的。
我亂七八糟地點了點頭，眼眶裡的湿意終於抵擋不住。
我的人生因為那一個學期被改變。
我的理科終於能夠跟得上腳步。
尤其是在分完文理科之後。
在文科班的我簡直如魚得水。
幾乎每一次都能憑借文科上的絕對優勢，榮登考試榜首。
高一的班主任在分班之後就不再擔任我的班主任。
但他非常盡職盡責地把我每一次考試成績都記錄下來，發送給我媽媽。
他告訴我：盡管我們不需要向那些人證明什麼，但我們要告訴他們，就算什麼也沒有，赤手空拳也能徵服世界。隻要你能抓住手上這根筆杆。
6、
我緊緊握住這根筆杆。
一刻也不敢放松。
直到一路上了大學又考上研究生。
研究生上岸的那一年，我要回去辦手續。
媽媽熱情邀請我去他們所在的城市逛一逛。
整整二十三年。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北上的火車。
其實高中畢業那年他們有邀請過我。
畢竟考上當時縣裡的第一名。
我媽的意思是，我妹請遍了名師但是收效甚微。
不如請我這個姐姐回去幫忙輔導一下。
不過我忙著打工，沒有什麼時間。
她的話剛說出來，我就拒絕了。
她在電話裡頭苦口婆心地跟我說：「我就想起來當時你讀書的時候，你們老師說你很吃力要請家教，當時沒覺得有什麼，因為我們讀書的時候也沒請過家教。
」
「但你妹妹他們的教材總是更新又更新，孩子根本就適應不了，我就想起當時你們老師說的話，說不要讓孩子太辛苦，我立刻就給她安排了補課老師。」
「不知道是我請的老師不對，還是這孩子確實沒有學習的天分，都快成後進生了。」
我淡淡地說了句：「我也當過後進生，沒什麼特別的，等她開竅就好了。」
我媽當時就說：「那怎麼行啊？真當上後進生了對她性格是有影響的呀。你看你現在的性格就很一般。」
她說完這句子反復才意識到有些不對，立刻又改了口：「但你成績好呀，你將來能自己有一番天地。你妹妹成績這個樣子如果性格再不好，將來可怎麼辦呀？」
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什麼叫做：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隻可惜，我的父母不是為我。
7、
那對我來說是一場很漫長的旅途。
為了省錢，沒有買直達的火車。
輾轉兩三趟才終於坐上了地鐵。
本來以為很快就能到達目的地，沒想到地鐵也要轉三趟。
地鐵上滿是人，我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人跟人之間挨得近到甚至能感覺彼此的呼吸。
等到終於站在出站口，我猛地呼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然而下一刻，有人在地鐵站的出口大聲地叫我的名字：「周歡，快點上車，這裡不讓停車。」
一輛白色的小轎車正停在出口處。
我媽從副駕駛探出了頭，對著我飛快地招手：「快點快點，被拍照了要罰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