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高興地應了一聲：「好，我回頭買了寄回去。」
我姑父笑了一聲：「人不回來就別買東西了，我稀罕你那點破東西啊？這不是想你經常回來看看？」
「嗯，過年就回去了，順便帶我對象回去看看你們。」
我姑姑猶豫了一下說道：「我聽說你爸媽不是很同意，說男孩家裡很遠。」
我姑父又開始發表意見：「該管的時候不管，不該管的時候意見倒挺多。」
「聽姑父的，過年帶回來我瞧瞧。」
「好。」
16、
過年回家時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妹妹懷孕了。
因為吃飯的時候不停地嘔吐，被發現了。
這對於我父母來說是個晴天霹靂。
尤其我妹妹一直說，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跟這個男人結婚。
她們母女倆在我面前吵得不可開交。
仿佛下一刻就要在我面前動起手來。
我姑父悄聲問我，今天的菜怎麼樣？
我指了指面前那兩樣說道：「這兩個還不錯。」
「那兩個是特意為你做的。」
就在某一個瞬間，我媽忽然站起來，指著我就破口大罵：「你怎麼還能吃得下去？你妹妹搞成這個樣子，你怎麼還能吃得下飯？」
「她今年才十八歲，叛逆、逃學還濫交！再這樣下去她這一輩子都完了，你這個做姐姐的居然還吃得下飯？」
「我這一輩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到頭來一個女兒不理我，另外一個女兒不成器。我可真失敗啊。」
我爸忽然也將矛頭指向我。
「明明吸取了你的教育經驗，就是希望她能比你優秀，比你更加出趟。
怎麼就搞成了這副德性？是不是你暗中教壞你妹妹？」
我在這一刻忽然體會了那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這二十幾年跟他們相處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天。
跟我妹妹說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他們親自照顧了一個十八年的女兒，居然認為會在十天內被我帶壞。
我姑父啃完了那塊牛排，說了句：「要發瘋回你們家去，別在我這裡亂咬人。」
17、
家裡的房子已經好多年沒有住人。
每年回來前都是姑姑幫忙收拾。
我媽在一旁對我妹說道：「你肯定是要讀大學的，這孩子不能要。」
「你以後好好讀書，我跟你爸準備在家裡給你們蓋房子，我們手上的錢能蓋三套。將來誰留在家裡入贅，就把三套房子都給她。」
我差點笑出聲：「這句話應該不是針對我的吧？
畢竟我這個年紀應該等不了你們蓋三套房了。」
我妹妹朝我翻了個白眼：「你一個堂堂的大研究生，還能在乎這農村裡的幾間破房子？」
「我在不在乎和別人肯不肯給我是兩碼事。」
我媽沉吟了片刻，對我說道：「你要是將來買房子，爸媽就給你添個幾萬塊錢，就算是對你未來的支持。」
我搖了搖頭：「不太需要，我房子已經有著落了。」
我媽一驚：「你在哪裡買房？你哪裡來的錢？」
「在我工作的城市，我跟我男朋友拿的人才補貼，首付沒問題。」
我媽苦口婆心地勸我：「大城市的房子可沒那麼好賣，而且現在房價也不怎麼穩定，不如手上拿點現金流，將來遇到什麼事情也好有底。」
「安家費必須買房子才能拿。」
我媽又說了句：「那就買小一點的，
把那個什麼安家費拿到手，不要還太多貸款，壓力很大。」
「沒有什麼壓力，我一個人的公積金就夠付了，他那部分還能攢下來。」
我媽還想再說什麼，我妹忽然發起了瘋：「是在我面前炫耀你過得很好嗎？」
「你即將過上有房有車的日子了，而你妹妹連大學都考不上，你很得意是嗎？」
「其實爸爸媽媽一直都不喜歡你，你偏偏要往我們家湊，我真的搞不懂你，一點面子都不要嗎？」
我媽忽然給了我妹一巴掌。
我妹瞬間被鎮住了，然後一分鍾之後爆發出更尖銳的喊叫聲。
18、
家裡亂成了一鍋粥。
我爸還夾著支煙坐在門口，仿佛這一切跟他沒什麼關系。
偶爾有鄰居從門口走過，他還要給別人發一支煙。
有時候我真的佩服他有一顆大心髒。
我妹最終還是決定去拿掉那個孩子。
因為那個男的聽說她懷孕之後，嚇得信息都不敢回了。
一直不願意承認這孩子是他的。
我媽怕被別人看出來，年還沒過完就帶著我妹去外地做人流。
又因為怕在大的醫院留下記錄，就去了小診所就診。
她打來電話嚎啕大哭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回單位。
「歡歡，你妹妹在這裡大出血，醫生說讓她拿掉子宮，她還那麼小，沒有子宮可怎麼辦呀？」
我聽到也是一懵。
誰也沒有預計過這麼嚴重的後果。
「那也得拿掉，不然是不是會有危險？」
我媽忽然對我發難：「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冷靜？是不是這個家裡無論誰發生什麼，你都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
「我或者你爸爸或者你妹妹，你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們在你心裡是不是連個陌生人都不如？」
「每次回去看你跟你姑姑和姑父談天說地時，我都特別羨慕，我很希望你能那樣跟我說話。」
「你真的太冷漠了，周歡。」
親情真的是一個悖論。
尤其是對我爸媽來說。
他們對我投入得少少的，卻希望從中獲得很多。
這真的很奇怪。
「那媽媽覺得我應該怎麼說怎麼做呢？」
我媽在裡頭歇斯底裡道：「怎麼躺在手術室裡的人不是你呢？」
19、
怎麼可能是我呢？
我這一生汲汲營營又勤勤懇懇。
不是為了給別人做配角，也不是為了庸碌無為過一生。
我自然有我的精彩要去奔赴。
這次失聯比以往的更長。
在這段時間裡，我結了婚也生了孩子。
我的丈夫就是我的那位初戀學長。
我們憑借自己的努力將當初那個小小的一居室，換成了三室一廳。
在我們無暇照顧孩子的時候，請了一個保姆幫忙。
姑姑和姑父來看過我兩三次，我看到她默默地擦眼淚。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希望我真的過得好，那大概隻有他們倆。
我想起結婚時，姑父摟著我學長帶著哭腔說：「我們歡歡很不容易的，你一定要待她好，不然我們隨時接他回去的。」
「不要覺得你們待在城市我們就鞭長莫及，我小洋房都蓋了兩套，歡歡回去不愁沒地方住。」
等到我生孩子的時候，也是他們倆站在門口等我。
等孩子出來的時候，
他倆一個都沒去看，就站在門口一個勁地瞅我。
等孩子過周歲的時候，我姑包了個很大的紅包。
大到我覺得有些不尋常，於是多嘴問了一句：「？」
我姑姑有點不好意思：「你爸媽叫我帶上的，我們那邊的風俗周歲是外公外婆辦，他們怎麼也要表示一下的嘛？」
那沓錢對我來說沉甸甸的。
不僅僅是指重量上。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在他們身上得到的最多的一筆錢。
我並沒有覺得歡喜或者雀躍。
反而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學長在一旁勸我：「咱們現在不缺錢，讓姑姑把錢帶回去吧，不用太糾結。」
姑姑在旁邊勸了一句：「也是你爸媽的一番心意，人總是見著老的，等年紀再大一點，那就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見我始終沒說話，
她嘆了一口氣：「人跟人之間也是看緣分的，你們可能就是沒緣分。」
我姑父一如既往地拆她的臺，他們倆琴瑟和鳴一輩子，隻有在我的問題上才會有所爭執。
「趕緊拉倒吧，這個緣不緣分有什麼關系？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莊稼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這一切都是他們不負責任導致的，你就不要在這裡粉飾太平了。」
20、
等到我女兒過十歲生日的時候，我妹妹結婚了。
聽說對象是同村的一個男孩，村裡的人給介紹的。
我姑姑說，一開始沒看上，但對方對我妹妹很上心。
央著媒婆講了好幾遍，又說能接受我妹子宮發育不好不能生孩子。
我爸媽這才松了口。
「你爸媽怕人家嫌棄，將家裡兩棟樓房都陪嫁出去了，現金也給了二十多萬，
彩禮分文未動帶回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最後嘆了一口氣：「你爸媽確實太偏心了些。」
有些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比如說當初我結婚的時候，我姑姑要求他們之前將老宅留給我，新建的就不計較了。
我爸媽當場就拒絕了，說新的兩棟留給妹妹，這一套他們要養老。
「她平日裡根本就不照面，難道我還真能指望上她啊？這棟老房子我們肯定是要抓在手裡的，到時候誰給我養老我就給誰。」
我的存在對於我父母而言，就是一本錯題集。
上面寫滿了錯誤做法，得到了一些他們不想要的答案。
結果訂正的時候，他們另起了一本新的。
新的上面寫滿了新的計算方式，因為以為手握答案所以忘記檢驗步驟。
所以在新的答案真正出來之前，
他們隻能欣然接受。
姑姑問我：「你妹妹結婚你回來嗎？」
「不回來了,跟淼淼的十周歲宴撞上了,我在家給她好好過生日。」
我姑姑有點遺憾道：「當時也和他們說了，但是男方那邊還是覺得這天好,不然就得等到明年了。」
「你知道你媽媽那個性格，她一分鍾也等不了，生怕人家男方反悔了,耽誤了你妹妹這輩子。」
「我在家裡幫忙操持，你姑父到時候代表我們過去，他說他這個外公不白當,去給你捧場。」
21、
淼淼的十周歲辦得很熱鬧,晚上送完賓客後，我姑父坐在客廳跟我們嘮嗑。
一路聊到了十二點,正準備去休息的時候，我姑父的手機響了。
我姑姑在對面哭訴道：「你睡了嗎？趕緊買最早班的票回來,我弟家裡出事了，
跟男方鬧掰了。」
我姑父趕緊看了眼手機，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這才松了一口氣：「幸好過了零點，不然你觸孫女霉頭,鬧掰就鬧掰唄，現在婚禮現場鬧掰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再說,周悅宜的性格你不知道嗎？就是現在不掰,他倆也遲早掰。」
我姑姑有點不高興：「少說風涼話，現在整個家裡都亂套了,你快點回來幫忙。」
我姑父道：「到底什麼事？」
「人家男方忽然知道悅宜不能生孩子是因為流產把子宮拿了。不知道怎麼回事,悅宜那個前男友跑到結婚現場大鬧,悅宜好像因為流產這個事情拿了男方一筆錢，人家不服氣所以才來鬧。」
我姑父有點無語：「這種事情我就不回了吧,也幫不上什麼忙,歡歡他們準備這兩天帶我四處轉轉呢？」
「轉什麼轉，你叫歡歡來接電話吧。
」
我姑父衝我眨了眨眼睛，用嘴型說了句：「別回去。」
姑姑開門見山道：「那個前男友真不是個東西，直接打了大字報貼得整個村都是，悅宜那個老公當時就不願意了，吵得不可開交,說咱們是騙婚要退彩禮要退訂婚錢啥的。」
「你媽當時就氣得不行,整個人都撅過去了。這會兒才剛醒呢。」
「本來退婚也就退婚了,可這倆人領過證了。瞞著家裡人先把證領了,這會兒事到這裡還結束不了。」
很像周悅宜的風格。
任性、驕縱、不計後果。
跟我生怕稍有差池就會全軍覆沒的性格不一樣，她確實活得很張揚和肆意。
因為隨時有人給她兜底。
22、
我姑父最後架不住姑姑的軟磨硬泡回去了。
而我帶著女兒和學長⼀起，
開始了答應她的周歲旅⾏。
中途我姑姑⼜給我打了電話：「你爸在⽼家跟人幹仗，腿給幹折了，住醫院呢。」
「你媽血壓也⾼得不行，倆人現在是病友。」
「關鍵是你妹妹這個不成器的，⼜跑到他第⼀個男朋友家裡住著了。」
「她那個領過證的丈夫,天天去醫院鬧,幾乎鬧得⼈盡皆知。」
姑姑最後問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了，我這邊還沒結束旅行呢,一早就答應孩⼦的，我不想做個⾔⽽無信的媽媽。」
姑姑嘆了一口氣：「真是造孽啊。」
「等以後有機會再回去吧，現在回去不是成靶⼦了？」
「也⾏。」
我努力⼜奔波了這麼久的⼈⽣。
隻會為自己在乎的⼈兜底。
這樣對我來說也挺好。
不必奢求不愛的⼈愛我。
隻要保證把真心給每一個愛我的⼈就可以。
我看著懷⾥睡得甜甜的⼥兒。
⼜看了看坐在身邊研究餐⻝的丈夫。
再看看⼿機⾥正在等我處理的工作。
人生小滿勝萬全。
我已有萬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