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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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林間樹葉紋絲未動。


 


更糟的是奉旨伴駕時,御前回話,聖上正問及北境布防。


 


我本該條理清晰,腦中卻無端浮起那夜觀星臺上,她指尖劃過星盤銅刻度的模樣——纖白,帶著薄繭。


 


御案上龍涎香濃得嗆人,蓋不住記憶裡她發梢掠過的、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沉水香。


 


「……陳卿?」皇帝的聲音隔著香霧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猛地回神,後背驚出一層薄汗,單膝點地:「臣失儀!北境三關,臣以為當增派……」後面的話幾乎是憑著多年軍務的本能滾出喉嚨,字字千斤。


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三皇子唇角一抹玩味的笑。


 


嘖。


 


我攥緊腰間佩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屬稜角硌進掌心。


 


這感覺比孤軍陷入重圍更糟。


 


千軍萬馬尚可一刀劈開血路,可這無聲無息纏上來的、帶著沉水香和煙火氣的藤蔓,卻不知該從何處斬斷!


 


10


 


煩躁尚未壓下,北境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已如驚雷般砸在春獵場歸途上。


 


「北狄三萬,連破三城!」兵部尚書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將染血的軍報呈上御案。


 


御座上的天子面沉如水,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階下眾將,最終釘在我身上。


 


「陳卿。」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重若千鈞。


 


「臣在!」我單膝跪地,甲胄撞擊金磚的脆響在S寂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所有的旖旎心思、無端煩躁,在這一跪之下被狠狠碾碎。


 


冰冷的S伐之氣從四肢百骸湧起,瞬間驅散了那惱人的沉水香——這才是我的世界,

血與火,生與S,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的軟弱。


 


領旨謝恩,步出宮門。


 


天黑沉沉的,有雨絲打在朱紅的宮牆上。


 


老管家牽馬迎上,低語道:「將軍,府裡已按老規矩收拾了。」


 


老規矩——輕甲快馬,一柄長槍,幾包金瘡藥,再無多餘。生不帶來,S不帶去,幹淨利落。


 


我翻身上馬,逐風焦躁地刨著蹄子。


 


目光卻鬼使神差地掠過宮門通往相府的那條長街。


 


那個狡猾的小狐狸……此刻在做什麼?


 


是仍在燈下翻著那些枯燥的兵書棋譜,還是……聽聞軍報後,也如尋常閨秀般驚慌失措?


 


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我掐滅。荒謬!她那樣的人,怎會驚慌?

隻怕又在算計什麼!


 


策馬至城樓,並非為看景。


 


隻是習慣在出徵前,最後俯瞰一次這座用血守護的城池。


 


暮色四合,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牆磚,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腰間空落落的——那從不離身的舊平安符,昨夜被我扔了。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輕而穩。


 


不必回頭,那縷獨特的沉水香混著若有似無的藥息,已如細針般刺破暮色,直直扎進我的感知。


 


她果然來了。沒有尋常女子的哭哭啼啼,沒有故作姿態的擔憂,隻是平靜地站在幾步之外,如同一次尋常的會面。


 


「將軍好雅興。」她的聲音穿透晚風,聽不出情緒。


 


我轉身,玄色披風被風卷起。第一眼便看到她眼下那片疲憊的青黑,

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熬的?為了什麼?這個疑問像鉤子,扯得心頭一緊。


 


她遞上那個油紙包著的物件——一個繡著雪蓮的香囊。


 


拙劣的針腳,幾處暗紅的痕跡……是血?!我的目光瞬間鎖S在她垂下的指尖上,借著城樓昏暗的燈火,依稀能看到幾點細小的、未愈的針痕。


 


「雪蓮生於極寒而愈豔,恰如將軍守的這萬家燈火。」她的話說得漂亮,像提前演練過。


 


可當那香囊落入掌心,指尖相觸的瞬間,傳來的不僅是她微涼的皮膚,還有那香囊裡透出的清冽苦香——丁香、薄荷、龍腦……行軍防瘴的藥材?!


 


她連這個都懂?這絕不是臨時起意!她為了這個,查了多少?

熬了多久?


 


她說「總該有人讓將軍知道,活著回來是值得的」。這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上!


 


值?我陳譽的命,在屍山血海裡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他們用戰報上的數字衡量我的價值,用賞賜的規格計算我的功勞。卻從無人問:'這一身傷,還能撐到下次凱旋麼?


 


可看著她熬紅的眼,關切的眼神,看著她指尖的傷,聽著這句近乎「愚蠢」的交付…胸腔裡那股陌生的灼燒感又來了,比北狄的狼煙更滾燙,也更…讓人無措。


 


我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失了分寸。


 


那些針痕就在我指腹下,清晰得如同鞭笞。


 


真想把她這雙不知S活的手鎖起來!


 


什麼「值得」?她知不知道戰場是什麼地方?!她要等我?


 


知不知道等一個人回來,

可能等到的是染血的斷劍和冰冷的讣告?!質問幾乎要衝口而出——


 


「將軍!郭副將邀您過府商議糧草事宜!」傳令兵的聲音像冷水兜頭澆下。


 


所有翻騰的情緒被強行按回深淵。


 


我松開手,最後隻是將那枚帶著她體溫和血痕的香囊,鄭重按進胸前甲胄之下。


 


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卻壓不住底下那顆被攪得天翻地覆的心。


 


「姜沉璧。」我第一次喚她全名。聲音穿過漸起的夜風,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若我凱旋,有話對你說。」


 


轉身踏入城下的黑暗,不再回頭。


 


胸口的香囊像一枚滾燙的烙印,也像一塊最堅硬的護心鏡。


 


這仗,不僅要贏,還要贏得讓整個北境都記住陳譽的名字!然後,他要回來問問這個膽大包天、攪得他方寸大亂的小狐狸——


 


點一盞「望歸燈」,

她究竟擔不擔得起這沉甸甸的分量?


 


11


 


箭矢撕裂皮肉的悶響,比北狄騎兵的嘶吼更清晰地炸在耳邊。


 


左胸像是被燒紅的鐵钎貫穿,但就在心髒即將被洞穿的剎那,一股堅硬到匪夷所思的阻力猛地頂住了箭頭!


 


劇痛排山倒海襲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和肺葉撕裂的劇痛。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急速下墜,視野被染成一片血紅。


 


「將軍!」郭副將的吼聲像是隔著厚厚的冰層傳來。


 


有人SS按住他噴血的傷口。


 


滾燙的血浸透了層層甲胄,滲進最裡層——那裡緊貼著他心口的位置,藏著一團軟緞包裹的硬物,正是這硬物,在千鈞一發之際,讓那支致命的毒箭偏離了半寸!


 


香囊。


 


這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

在瀕S的混沌中劈開一絲縫隙。


 


他幾乎用盡殘存的力氣,痙攣的手指隔著冰冷的鐵甲和染血的衣料,SS抵住那個救了他一命的位置。


 


硬物的輪廓清晰可辨——是一枚銅錢?!


 


「小…狐狸…」我下意識扯出一個冷笑,卻隻嘔出一口滾燙的血。


 


黑暗吞噬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帶著血腥氣和荒謬感:這枚他送出去時沒當回事的平安銅錢,竟成了她反手塞回他心口的……護命符?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像被投入冰封的深淵。


 


偶爾有光怪陸離的碎片刺破混沌:母親系在父親腰間的黃絹,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薛蓉發間刺眼的珊瑚釵;三皇子那抹玩味的笑……


 


混亂的畫面在眼前飛旋:城樓上她熬紅的眼、指尖細密的針痕、那句「活著回來是值得的」……還有她指尖被針扎破的紅痕。


 


走馬燈的最後,竟是她將銅錢按進香囊棉絮裡的側影!


 


「姜…沉璧…」在無意識的深淵裡,用盡力氣想抓住那個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那枚緊貼心口的香囊,成了連接他與冰冷黑暗的唯一坐標。


 


他感覺不到它的形狀,卻能感知到那團微弱卻頑固的暖意,像寒夜裡將熄未熄的篝火餘燼,SS拽著他下沉的靈魂。


 


他似乎感覺到軍醫小心翼翼地剪開被血痂和膿液黏在皮肉上的最裡層衣物。


 


當那枚被血浸透、邊緣甚至被箭簇撞擊得微微變形的香囊被剝離時,露出了下面緊貼心口皮膚的那枚銅錢。


 


黃銅的質地,沾染著暗紅的血汙,邊緣一處新鮮的凹痕和劃痕,無聲訴說著它如何與S神擦肩而過,完成了最不可能的守護。


 


「老天爺…」老軍醫渾濁的老眼瞪得老大,

「就是這東西…卡住了箭頭!再偏半指…華佗再世也難救!」


 


12


 


刺目的光灼痛我的眼皮。疼。全身像是被巨石碾過,左胸的傷口更像是烙鐵在反復炙烤。


 


喉嚨幹得像吞了沙礫,每一次吞咽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


 


「水……」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將軍!您醒了?!」郭副將那張胡子拉碴、沾滿血汙塵土的臉猛地湊近,銅鈴大眼裡瞬間湧上水光,「快!水!將軍醒了!」


 


溫水潤過喉嚨,意識才一點點回籠。戰況?我掙扎著想坐起,卻被劇痛和郭副將的大手SS按回硬板床上。


 


「別動!傷口剛止住血!」郭副將急吼吼,「您昏迷了二十三天!北狄狗崽子趁機又撲上來,被兄弟們打回去了!現在僵著呢!


 


二十三天!我心頭一凜。這麼久…京城…她…


 


香囊!我猛地抬手摸向心口。動作牽扯傷口,疼得我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裡衣。指尖觸到的不是冰冷鐵甲,是粗糙的麻布繃帶。我粗暴地撕扯開繃帶邊緣——


 


「將軍別動!在這兒呢!」郭副將粗粝的大手連忙按住我自殘般的手,另一隻手已飛快地從自己貼身的皮囊裡掏出一個物件——正是那枚被血浸透、邊緣甚至有些變形的香囊!


 


他早將這救命的東西貼身收好,就等著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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