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6
薛蓉今日約我獵兔。
昨日她假摔墜馬時袖藏銀簪的模樣閃過眼前。
本不欲赴約,但薛蓉的邀約卻提到少時草坡,當年母親常在草坡教我們騎馬。
我想確認薛蓉是否還記得母親教導的坦蕩品格。
即使厭惡,也要親自確認對方是否還有救。就像在戰場發現叛將,總要給最後一次申辯機會。
我終是去了西坡。
但薛蓉卻遲遲未到,她與我相約從未失約過,此刻遲延反倒反常。
"將軍可要回營?"親兵回報:"薛小姐往姜小姐處去了!"
馬鞭凌空抽碎塵霧。
少時那個被她推下河的乞兒驟然浮現——那孩子不過接了我半塊餅,薛蓉也是這般笑著遲到半刻鍾,說在岸邊「賞梅」,待我救起人時,
她繡鞋邊還粘著推人入水的湿泥。
我疾步往姜沉璧的營帳走去。
掀簾剎那,昏暗光影裡,正見薛蓉指尖SS按著姜沉璧血肉模糊的掌心。
素白廣袖下鹽粒微泛冷光,三皇子賞的龍涎香從她袖中鴛鴦繡帕裡溢出,燻得人作嘔。
我心生厭惡,礙著少時的情分沒有點破。
「兵部急務。」我擲下藥瓶,玄鐵護腕擦過她袖袋勾出金線——內務府貢品盤金繡。
離去時帳內傳來瓷盞碎裂的清響。
7
薛蓉的灑金箋沾著露水遞來時,我正擦拭逐風鞍具上沾的草籽。
"譽表哥定要聽我解釋...姜沉璧欺我.."字跡潦草處暈開墨團,像她昨日袖口沒洗淨的血漬。
我應約了。倒要看看她能編出什麼新花樣——就像在邊關審訊細作,
總要任其說完所有謊言才亮刀。
踏入臨水亭那刻,梨花正落在空蕩的石凳上。
姜沉璧獨坐枰前執白子的模樣,活脫脫母親當年教我破「七星劫」的姿勢。
「將軍遲了。」她眼都沒抬,指尖白玉子叩出清響。
日光鍍亮棋秤邊緣的金粟紋,恰是母親最愛的檀木棋盤紋樣。
「姜小姐好算計。」我目光掃過空蕩水榭,晚風卷著殘瓣掃過石階。
「不及薛姐姐手段。」她俯身拾棋時,發間玉簪擦過我腕甲,沉水香混著金瘡藥味刺入鼻腔——是了,昨日薛蓉的鹽粒還嵌在她掌心傷口裡。
聽聞徐家女的馬車早早便進了獵場,此刻三皇子案頭定擺著兵部新貢的波斯弓。
亭外忽傳來三皇子朗笑:「蓉兒試試這張波斯弓!」
薛蓉發間珊瑚釵既沾著御制坊金漆,
怎甘讓徐家女拔了頭籌?
原來如此。
我輕笑出聲——小狐狸好一招「圍魏救趙」!
見我執棋的手頓了頓,她趁機將白子點在「三三」位,正是母親生前最刁鑽的起手式。
"略通皮毛?"我截斷她大龍時,瞥見她夾在書中的半頁棋譜——"永和二十四年姜氏沉璧敬錄"的字樣灼疼眼睛。
四十九頁批注,她竟全誊下來了?
薛蓉的嬌呼混著冰酪翻倒聲傳來時,她突然將黑子按在咽喉位。
暮色穿過碧紗,照亮她眼底狡黠的光:"去年在藏經閣偶見令堂手稿..."
《六韜》書頁在風中翻飛,露出夾在兵書裡的摹本。
那些字跡工整得可怕,連母親批注時慣點的朱砂飛白都復刻得纖毫畢現。
她竟連母親臨終那局殘棋都掘了出來——這得翻遍多少經閣舊卷?
京城貴女們慣用的手段,不過香囊琴曲。哪有似她這般,像勘測敵營般鑽研主帥家譜的?
等等...
她該不會對別的男子也使過這招吧?
這念頭像毒箭似的扎進心口,驚得我指間棋子差點掉落。
荒唐。
我陳譽縱橫沙場近十載,怎會在意過這等事?
我突然想掰回一局。
「好個光明正大的算計。」我猛地攥住她執棋的手。
在薛蓉和三皇子黏膩的笑聲從亭外飄過時,帶著她落子定盤。
攥住她手腕那刻,絲綢般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我才驚覺所謂冰肌玉骨,原是這般滋味。
我看見她明豔的芙蓉臉炸開的紅暈——活像雪地裡潑了朱砂。
她睫毛慌得亂顫,想抽手又不敢使力的模樣,讓我想起剛入伍的新兵蛋子捧炸藥的架勢。
我忽然口幹舌燥。真見鬼了。
我故意用薄繭輕輕摩挲她溫軟結痂的掌心,她呼吸驟停的瞬間,喉間那點小巧的骨頭上下滑動。
前日馬場塵土滿面沒瞧清,此刻隨著睫毛抖動,竟像戰旗上的星點。
那雙總藏著算計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清清楚楚映出我驟然放大的瞳孔——
戰場上刀劍再利,終有招架之法。
唯獨她不經意間染上頰邊的薄紅絕色,竟教我防不勝防。
離去前,她睫羽忽地一抬,眸光精準鎖住我滾動的喉結——
她仰臉邀約觀星的眼睛亮得驚心。
好個刁鑽的小狐狸,
連我血脈奔湧的破綻都瞧得分明。
我望著她袖口金瘡藥染黃的雲紋,想起那夜馬場血跡斑斑的草叢。
「姜小姐邀約,豈敢不從。」
8
在去觀星臺時,薛蓉截住了我。
她像一支淬毒的箭矢釘在石階中央,淚光在月色下泛著冰冷的算計。
「表哥!」她撲上來絞住我的箭袖,金步搖的流蘇纏進皮革縫線,「姜沉璧全是虛情假意!她圖的隻是陳家權勢!你可知今日是姜沉璧故意引我去見三皇子?」
「薛小姐倒是提醒我了。」
「你明知是計,不也還是去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胸中如遭重錘。
我陳譽,何嘗不是甘願入局?
這認知如利刃剐過心防。為勘破這無端煩擾的根源,我決意撕開溫情的假面,
直搗黃龍。
觀星臺上,煙火將夜幕撕開猩紅裂口。
我故意將言辭淬成投槍:「姜小姐這般運籌帷幄,倒與令尊在朝堂的翻雲覆雨一脈相承。」
她眼底流轉的星河驟然凍結,耳垂那粒朱砂痣紅如箭簇新傷——這反應竟讓我喉間發緊,比漠北風沙割喉更燥。
東南方驟然炸開第一朵煙火!猩紅光瀑撕裂夜幕的剎那,她本能地驚退半步,後腰猛地撞上冰涼的欄杆。
「小心!」我的手已先於思緒扣住她腰側,掌心隔著衣料感受到她瞬間繃緊的肌理。
月光混著煙火碎金潑在她臉上,水潤的唇瓣像浸了蜜的沙棗,隨著急促呼吸微微顫動——像塞外驛站裡,胡商捧出的最誘人的毒果。
一個念頭如燎原野火轟然燒穿理智:想狠狠咬上去,
嘗嘗那抹嫣紅裡是否藏著見血封喉的蜜毒。
這念頭甫一竄起,我心髒如被重錘擂響!陳譽!你沙場運籌帷幄,刀光劍影裡心如鐵石,此刻竟被美色亂了陣腳?!
她正仰首指向紫微垣,纖白脖頸拉出驚心動魄的弧度。"紫微垣西南...將軍說像鉤形陣,我倒覺得更像《孫子兵法》中的'雁行陣'。"
夜風掠過她鬢邊,幾縷散發拂過我的腕甲,帶著不知名的暖香。
我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將那縷不馴的發絲掠回她耳後——觸感竟比最上等的杭綢更滑。
她驟然僵住,呼吸凝滯的瞬間,我清晰看見她睫羽上沾著的星輝碎芒。
這強作鎮定的模樣,竟比任何嬌怯更勾人心魄。
我猛地別開臉,胸腔裡擂著戰鼓。
一則是惱恨這前所未有的失態,
二則是怒意翻湧——她憑什麼能如此進退從容?若此刻站在這裡的是別的男子,她鬢邊這縷散發是否也會被同樣溫柔拂起?
「姜小姐步步為營,」這句潰敗般的坦白如離弦之箭,帶著沙場陷陣時的血氣,「陳某……險些招架不住。」
9
接下來幾日,那小狐狸不知是被我那句「招架不住」嚇破了膽,還是玩起了更高明的欲擒故縱。
竟再沒來眼前晃悠。
可我卻像是被塞外毒蛛咬了一口,渾身都不對勁起來。
先是和郭副將獵鹿。那畜生分明已被我逼入絕境,箭在弦上,隻待穿喉。
可電光火石間,眼前竟閃過煙火下她驚退時微顫的嘴唇——像被流矢擦過手指,弓弦一顫,利箭貼著鹿耳釘進樹幹,
驚得那畜生撒蹄狂奔。
「將軍?」郭副將驅馬靠近,絡腮胡子上還沾著草屑,銅鈴大眼瞪得滾圓,「您這手……莫不是前日扭傷了?」他嗓門洪亮,驚飛一片林鳥。
我喉頭發緊,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