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她老啦!」
躺在床上的姜老太湿了眼眶,失神地望著天花板發呆。
我沒多想,背起她就往外趕。
臨到門邊,她卻緊拽住門框,S活不走。
「魚……魚……」
我急得大叫:「阿太,命都快沒了,你還想著吃魚?」
她拼命地搖頭,指著木枕的方向,「魚……」
無奈之下,我獨自折返回去。
隻聽得燒斷的房梁「咚」地掉在地上,我的身體被炙烤得火熱。
待到我好不容易衝出去,姜老太接過我遞過去的祥雲玉佩,她SS攥著我的手腕,淚珠子一粒粒往下掉。
一夜之間,姜家破敗的屋院被燒了個幹淨。
秦氏呆愣著在廢墟中徘徊,如遭雷劈般提不上氣,忽地病來如山倒。
姜家如今一個老,一個病,一個沒了蹤跡,姜大叔杵在大門處站了很久。
他重重嘆了口氣:「秦氏,終是我對不住你。」
一轉身,人影消失在暮色中。
晚上的風沁進骨頭裡,秦氏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抱緊她,想象著俺娘抱著家裡的小弟弟,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別怕,別怕啊,乖。」
連續三個夜晚都宿在月輝下,眼看秦氏越來越虛弱。
從炭火裡撿出來的番薯也吃光了。
姜老太把之前的祥雲玉佩塞我手裡,整個人搖搖欲墜。
「玉娃兒,拿去當了吧,找人把院子修整修整。」
明明一塊小小的玉佩,我捧在手裡卻特別沉。
來到當鋪。
在把玉佩交出去的那刻我後悔了。
又從掌櫃手裡把玉佩搶過來。
「不當了,我不當了。」
我擺擺手退出去。
心底有個聲音。
姜老太在被火光吞噬時也要帶走的玉佩,不能沒了。
可我卻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法子,能讓姜老太和秦氏睡個好覺。
這一刻,我當真懊惱自己是個傻的。
稍沒留神,一頭撞上個熟悉的人。
我爹「哎喲」一聲。
轉身看見是我,厲聲喝道:
「聽說姜家燒了?
「你這災星,該哪呆就去哪呆著,若想回來吃白食,我宰了你喂豬。」
我臉色煞白,害怕地掉頭。
沒走兩步,又被他拉住。
「你手裡攥著啥?」
他眯著眼盯著我的手。
我甩開他,緊張地拔腿要跑,「沒啥。」
被他從身後猛踹一腳,整個人撲倒在地。
「小兔崽子,想騙你親爹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
「诶?這可是好東西!」
他腳踩在我的手腕上,疼得我直冒冷汗。
「你丫的出息了呀?學會偷東西了?這玩意就當孝敬你老子我了。」
他欣喜地把玩著玉佩。
我吃力地解釋:「你不能拿,那是姜老太的!」
他卻充耳不聞,腳下一用力,我幾乎暈厥。
等我回過神,他已經走遠。
眼前浮現出姜老太顫顫巍巍的囑咐,我一咬牙,艱難地爬起追過去。
我爹嗤笑,
轉身雙手叉腰,老神在在地立著等我。
我心髒砰砰直跳。
害怕,不甘,憤怒一時間全湧了出來。
撿起路邊一塊石頭猛地蹿到他面前。
隻聽,「咚!」
我爹直剌剌向後砸到地上。
接著是一聲脆響,那祥雲玉佩碎在一片血泊中。
5
我倉皇中把玉佩撿起,滿腦子全是姜老太的音容。
絞盡腦汁去想那粘合之法。
血跡暈染地面,蔓延至我的腳下。
我才驚覺我爹倒在地上。
一動不動很久了。
遠處漸漸傳來腳步聲。
我恐懼地撒開腿。
很快又退回來,從我爹腰間扯出一小串銅板。
在溪邊把鞋底洗幹淨後。
我攥著不到二十個銅板呈到姜老太面前。
良久。
她輕嘆一聲。
「你先帶秦氏去看郎中。」
頓了頓又道:「再給你自己換身衣服。」
我狐疑地低頭,驚愕地發現袖口竟沾了點點血跡。
她似不在意,反問我:「餓了嗎?」
我斂目,不敢說話。
她從牆角撿出一根木棍,往地上一跺。
「走吧,老太婆我帶你去吃頓好的。」
我想姜老太到底是說胡話了。
二十個銅板能買我四條命,但要合計去辦那麼多件事,簡直是異想天開。
如此想著,怕她老人家不高興,隻得跟在她身後。
卻不想,一路上通行無阻。
成衣鋪裡的伙計起初並不待見我們,黑著臉要趕我們走。
姜老太也不惱,
往椅子上一坐,就說要看最好的款式。
她氣勢了得。
倒讓伙計漏了怯,叫來掌櫃的。
隻聽姜老太說了些關於「鎖繡」「戗針」「雙面繡」之類的話。
那掌櫃雙目變得澄亮,當即朝她做了個揖。
姜老太拉過我,「這是我的傳人。」
我還在雲裡霧裡時,已經換上一身幹淨的青果色襦裙。
掌櫃捧出一錠銀子,樂呵呵地把我們送出門。
再到食坊,店小二恭恭敬敬迎上前,給我們安排了一桌好茶好菜。
一整日,我恍恍惚惚。
秦氏還在大夫那裡休養。
姜老太帶我住進客棧上房。
我有許多話想問,一轉頭,她已然側臥睡去,發出細細的鼾聲。
我上前輕輕地替她把被子拉好。
不經意間,從她袖口裡滑出一方繡帕。
隻一眼,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繡帕上是一幅栩栩如生的蝶戀花。
稍微放遠了看,似乎能聽到那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
饒是我不懂繡活,也知道這繡帕是極好的。
我想把它放回去,卻在折起的剎那,才發現這繡帕背面竟是另一番山水圖。
我低聲輕呼:「要是我有這手藝,姜大娘就不會生病,姜大叔也不用走了。」
端起繡帕,我看得如痴如醉。
沒留意,身旁的姜老太翻了個身,默默地將手縮回被子裡。
6
姜老太手裡有了錢。
重新找了處靜謐的地方。
秦氏不舍,說是要等姜執回來。
惹得姜老太輕斥:
「我兒你那夫君,
三十多年來天天見著,危難之際,他卻將往日的情分忘得幹淨。
「當爹的尚且如此,你又何須惦記他兒?」
秦氏辯駁,姜執是不一樣的。
姜老太又一次嘆息。
隻稱自己年歲已高,需要人照顧,「玉娃兒到底是個孩子,你若不管我,老身不如S了算了。」
她扔下拐杖,蹣跚著往井邊走去。
秦氏大驚失色,跑過去扶她。
終於,在姜老太的領路下,我們推開了新宅子的大門。
幾日後。
有人送來幾套紅色綢緞成衣。
上門的正是當日那成衣鋪伙計。
他瞅見庭院中那碧波粼粼的荷塘,幾尾金魚浮上水面嬉戲。
態度更是諂媚了不少,「姜老太太,這是許將軍府的衣料,半月後將軍府嫁女,
這繡紋細節還請您多費心。」
聞言,我和秦氏面面相覷。
直到來人離開,姜老太才淡淡開口:
「沒了男人,這日子也得往下過。」
聽聞姜老太之前在掌櫃面前誇下海口,自稱來自城川段家,祖輩三代經手的繡圖均是宮廷藏品。
秦氏幾欲暈厥。
她微顫著摸上細膩絲滑的綢緞,手又速速垂下。
姜老太笑她沒出息。
轉頭又給我分派任務,「三套衣服,玉娃兒你就負責一套吧。」
我一顫,弱聲問完不成該當如何?
姜老太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那咱們三個,就黃泉路上相伴了。」
秦氏和我說姜老太魔怔了,人老了如小孩心性,張狂膽大。
可她卻實實在在住進了別致的庭院,拿著姜老太給的,
她從沒見過的那麼多碎銀。
怔愣片刻,她改變了主意。
「咱們就隨著老太太任性一次吧。」
很快,她發現了不得的事。
如我那夜一般,看到那精美絕倫的繡帕,秦氏連連稱奇。
她向來覺得姜老太有些拿腔拿調,想著這是婆母對媳婦的下馬威。
竟不曾想,她這婆母到底是有本事的。
幾日不分晝夜地指導教學,姜老太癟了癟嘴,總算舒了口氣。
她輕笑,「玉娃兒也不算太笨。」
我頂著一雙青黑的眼圈,跟著訕訕地笑。
根本不敢告訴她們,我的手指頭根根腫起。
握針就會鑽心地疼。
直到交差那日,掌櫃接過繡品成衣。
他一臉嚴肅,瞪著眼。
我不由得呼吸一窒,
垂下頭,生怕被他挑出了錯處。
忽地,耳邊響起爽朗的笑聲。
我一抬頭,隻見掌櫃欣喜地付了尾款,朝姜老太彎腰一揖。
「甚好!甚好啊!」
我滿腔的委屈頓時傾瀉而出,「哇」地大哭。
7
日子開始順遂起來。
慕名而來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姜老太卻把人拒之門外。
秦氏不解,為什麼要把送上門的財神爺請出去。
姜老太不語。
她坐在池塘邊,不小心打翻了魚飼料。
秦氏趕忙用瓢把散開的魚飼料撈上來。
我有些奇怪,「即使撒多了魚飼料,給魚吃完不行嗎?為何還多此一舉,把飼料撈上來。」
秦氏著急地晃著手上的瓢,「這魚胃小,要是喂多了,
會撐S的。」
忽然,她渾身一震,轉頭看向一旁。
姜老太閉目躺在搖椅上,嘴角微微勾起。
像是重新相識一般,秦氏對她的婆母越來越好奇。
可姜老太什麼都不說,任憑她擠破了腦袋都猜不出所以然。
便就此作罷。
時隔三載。
秦氏終於等來了姜執的消息。
信差上門,她非得把人請進來喝口水。
那信差滿臉忐忑,借口有事匆匆告辭。
秦氏熱絡地招呼其下次見。
卻在下一秒,她臉上的笑意盡數退去。
信箋從她手中飄落,在空中轉了一圈徑直下墜。
我撿起。
頓時臉色煞白。
那信上是兩個鮮紅的字跡:
【快逃!
】
姜老太從屋裡走出來,我趕緊將信紙揉成一團,匆匆去追那信差。
可終究是晚了一步。
我側頭望過去,一名身披盔甲的將士騎在馬上,朝這邊駛來。
在他四周小跑著不少衛兵,正挨家挨戶詢問著什麼。
他們行至我面前,為首的衛兵用長槍抵著我:
「你可知姜執家在哪兒?」
我腦子一陣嗡鳴,抬起手顫抖著指向荒廢的姜家舊宅。
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呢……」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哄笑。
隻聽有人罵了聲,「痴貨!」
一行人才陸續離去。
我驚恐地閃身躲進院門,上好栓。
朝秦氏使了個眼色,她沉下臉,渾身顫慄。
來不及解釋,
速速收拾了包袱,我們攙著姜老太往後院的小門逃去。
不料在打開後門的剎那。
便看見那騎馬的將士在眼前候著,居高臨下睨我。
「小娘子可識得姜執?」
他本是青年男子,說話的聲音卻似孩童般清脆。
可我顧不得多想,背過手示意身後的兩人別跟上來。
惶恐地搖頭,「不認識。」
聞言,他盯著我看了好一陣。
「樓玉兒,我再問你一遍,你可識得姜執?」
我依然搖頭。
他卻忽然笑起來,一揮手,四周的衛兵倏地舉起長槍。
「S了吧。」
一聲令下,所有人朝我攻來。
我的心跳到嗓子眼,顫抖著不忘把後門帶上,掩好。
拔腿就往旁邊蹿去。
卻在一眨眼間,長槍的光影在面前閃過。
隻聽「噗嗤」一聲,槍頭從我胸口穿插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