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執厭惡我,連夜追去沙場參軍。
三年過去。
瘦弱的他搖身一變成了將軍,還帶回一個女將軍和孩子。
他滿臉嫌棄,「我和鍾紅終究要回到戰場,你需得照料好我與她的孩兒。
「否則也別怪我無情,隻能將你棄之不顧。」
我僵在原地。
身後傳來一聲怒吼:「姜執,她是你姑母,你休想打她歪主意!」
1
我爹接過五個銅錢,反手將我推出去。
姜家小子踉跄著向後退,他眯眼問我:
「識字不?」
我搖頭。
「那可會挑柴?」
我繼續搖頭。
「那你都會些啥?」
我歪著頭想了片刻,
還是搖了搖頭。
姜執跳起來,催著秦氏退貨,「娘,這憨貨什麼都不會,你買她作甚?」
我也好奇,眨巴著眼睛望過去。
秦氏目光在我和姜執身上轉了一圈,她臉頰微微泛紅,壓低了嗓音。
「晚上你就知道了。」
姜執眼裡像蓄了火,被她用木柴輕拍了下,「快去生火,待會兒把鍋裡那兩顆雞蛋煮了,給你們晚上吃。」
「娘!你居然還要給她吃雞蛋?」
姜執悲憤地吼叫,聲音在破敗的院落裡回響,牆頭那幾塊碎磚晃了晃,最終落了下來。
秦氏拉著我的手來到井邊,扯了塊布頭輕輕給我擦掉臉上的塵土。
一陣收拾後,才滿意地翻出壓箱底的緋色襦裙給我換上。
臨到傍晚,幾人圍坐在破舊的圓桌前。
除了見過的姜執和秦氏,
還有黑臉的姜大叔,年邁的姜老太。
秦氏把雞蛋分別放在我和姜執的碗裡,笑得彎了眉眼。
我端著碗的手一抖,有些慌張。
記得我爹曾說過,女娃要是吃了雞蛋,就會變成尖嘴長喙的妖怪。
「我不想變妖怪!」
恍惚間,我害怕得把內心的想法喊了出來。
頃刻。
姜執嗤笑,低罵了聲,「傻子。」
秦氏眼裡的光一點點褪去,姜大叔把碗往桌上一砸,氣衝衝地走出門。
秦氏跟隨其後,兩人在院裡爭吵起來。
隱約是「蠢貨」「退回去」「留不得」之類的詞。
我神黯地垂眸,捏著衣角的手揉出了汗。
待他們重新進門後,撲通跪下。
「姜大娘,我不蠢,我什麼都能學,
學摘菜、挑水、砍柴……
「我會把你們服侍好,求你們不要把我退回去——」
記不清我被賣了多少次,我爹說要是我再被退回,他當真會把我砍了喂狗。
「蠢笨如豬尚能食用,你還不如豬,我留你何用?」
他聲聲的戾氣似在眼前。
我微顫著咬緊唇,哽咽聲堵在嗓子眼。
秦氏輕嘆:「阿玉,俺家本就貧賤,你日後要是再生下痴兒,那如何是好?」
我愣住。
身邊倏地傳來凳子被踢翻的聲音,姜執漲紅了臉指著我。
「阿娘?」
一時間,空氣凝固。
「絕不可能!」姜執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甩袖回屋。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生氣,
我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和秦氏保證:
「秦大娘,你留下我,我最會哄人了,我保證讓姜執笑起來。」
姜大叔一言不發地吃好了,再度離開。
秦氏為難地想把我拉起來。
我跪著挪開,雙肩不斷地抖動。
僵持下,一直沉默不語的姜老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吃飯。」
她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我的腳莫名地不聽使喚,坐了回去。
秦氏把兩顆雞蛋分到幹淨的碗裡,打算拿走。
被姜老太攔下,她形如枯槁的手把其中一隻放進我碗裡。
「哪裡有給出去又拿走的道理?
「吃吧,興許吃了就不傻了。」
2
夜裡。
我躺在姜老太身邊,睜著眼到天亮,
有些著急。
我爹到底是被人騙了,原來女娃吃雞蛋是不會變成妖怪的。
環顧四周,我躡手躡腳下了床。
等到朝霞升起,秦氏發現院裡院外已經打掃了一遍。
我蹲在院中,正把籮筐裡帶土的番薯一個個放在地上晾曬。
她有些意外,「這都是你挖的?」
我點點頭,想起她昨日說要把我退回去的話,忍不住又要跪下哀求。
她眼疾手快拖住我,長籲口氣。
姜大叔又和她吵起來。
到最後秦氏也黑了臉,朝他啐了一口。
姜大叔被氣到了,連續幾天都是早出晚歸,不再和她說半句話。
我瞅到秦氏偷偷抹了幾次淚。
便更辛勤地去挖番薯,想要博她一笑。
姜執罵我不僅蠢,
還是災星。
「你怎麼還有臉留下來?合著你要把我家弄得烏煙瘴氣才罷休?」
這天,我起了個早。
天還沒亮,便往更高的山頭走去。
聽聞頂上有種開心果,我想給姜家採一些,讓他們別不開心。
在山裡尋尋覓覓,天色不知不覺亮了又暗。
等我想要下山時,已經看不見路了。
身邊風動蟲鳴,響了一茬又一茬。
我摸了塊石頭枕著,望著滿天繁星。
回想這些天在姜家,是我記憶以來,最美的時光。
想不到雞蛋彈牙又綿密。
想不到床上的褥子那麼暖和。
想不到我穿襦裙起來也有點兒仙氣飄飄。
除開姜執,沒人冷厲地訓斥過我。
沒有讓我睡案板下,
嚼苦澀的野菜根,或者用藤條抽打在我身上。
姜家,我真舍不得走啊。
隔天蒙蒙亮。
我悄悄地把一籮筐的果子放進院裡,留戀地看了幾眼,才慢慢地轉身。
腳步很沉,心裡堵得慌。
不知道走了多久,肚子發出咕咕的聲音。
我才想起自己竟然一個果子都沒留,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上山了。
恍恍惚惚,聽見有人喊我:「阿玉?」
我閉上眼,哧哧地笑。
離開才半天光景,我就開始想念秦氏了。
3
待我再睜開眼,姜執的臉近在咫尺。
「醒了?」
話落,秦氏和姜老太都圍了上來,兩人望向我,卷起嘴角。
聽說秦氏找了我一夜。
姜大叔被罵了一夜。
重回姜家,姜老太屋裡新搭了一張床。
茅草墊在褥子下,夜裡翻身時,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們再也沒說把我退回去的話。
我跟在秦氏身邊,學著她挑水浣紗。
她偶爾接點大戶人家要趕工的針線活,我就著燭光,拿著碎布,跟著她的手一來一回。
一不留神,針戳進指尖。
聽見我的輕呼,秦氏焦急地給我找來草木灰止血。
姜執看見,冷著臉把我拖走。
「你別老是去打攪我阿娘,你可知要是無法完工,需得賠錢的?」
我驚得睜大眼。
他便又罵了一聲,「憨貨。」
此後,我便躲在窗外,哪怕手又被扎了無數次。
我嘴裡咬著衣襟,終是不敢再發出半點動靜。
緊趕慢趕,
秦氏把繡品交上去,換回十個銅錢。
我心想,這活計真值錢啊,竟比我的命還貴。
當天,秦氏帶回半斤白面。
晚上吃飯前,她把鍋蓋掀開,忽然發了難。
「今個高興,怎就忘記還多了個阿玉?」
四個饅頭端上桌,她動作嫻熟地分給每一個人。
姜執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說話含糊不清:「娘,你咋不吃?」
秦氏目光閃躲,端起碗,喝了一口野菜湯。
「我吃過了,唔,真噎得慌。」
她催著我,「阿玉,你咋不吃?」
我將裝饅頭的碗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眼裡浮起霧氣。
低聲道:「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想留著慢慢吃。」
大家笑起來。
姜執瞥了我一眼,「蠢貨。
」
我沒搭理他,搶著去洗鍋刷碗。
忽地轉頭喊了一嗓子:
「咦?姜大娘,鍋裡怎麼還剩一個饅頭?」
我屁顛屁顛地把饅頭送到秦氏嘴邊,學著她哄我吃飯的模樣。
「大娘,趁著還熱乎,快吃快吃。」
秦氏愣住。
驀地,她又哭又笑,「好好好,真是個好孩子。」
臨睡前。
秦氏偷偷把我叫到一邊,翻出一本畫本,低語幾句。
縱使我不經世事,也難為情地漲紅了臉。
她問:「你可喜歡姜執?」
我木訥地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
「喜歡的。」
他是秦氏的兒子,我應該喜歡的吧。
聞言,秦氏輕笑。
叮囑了我幾句,
便把我送到姜執門口。
我躊躇了很久,一咬牙就蒙頭往裡衝。
可姜執睡得很沉。
饒是我學著畫本親在他的臉上,他閉上眼也能一揮手把我甩出去。
我又試了幾次,終是不得門路。
縮在床角,連連打了幾個哈欠,疲憊地睡去。
隔天。
我從姜執緊錮的懷裡醒來,嚇了一跳。
轉念一想,也算是完成了秦氏的任務,便掀開姜執身上的被子,想要查驗是否有落紅。
姜執渾身一顫,倏地睜開眼。
「啊——」
他驚叫,摟住被子蓋住身下,「你怎麼進來的?」
此時,我腦海裡全是他胯下的畫面,隔著褻褲直立起來。
不由得聯想到那畫冊裡的小人。
瞬間,耳根羞得發燙。
這一天,我和他擦身而過數次,卻將臉壓得低低的。
秦氏看著我們笑得開懷。
吃飯時,我碗裡又多了一個雞蛋。
姜執看著其他人碗裡的清湯寡水,沉下臉,速速扒拉了幾口。
竟也沒問為什麼就我有雞蛋吃。
就著月光,他和姜大叔在院外說了很久的話。
秦氏打了水,去叫他們洗腳。
不曉得聽到了什麼,木盆打翻,在地上「砰」地一聲,砸破了深夜的寂靜。
隨後,又傳來她淅淅瀝瀝的哭泣聲。
我藏在窗後,透過縫隙望出去。
姜執毅然決然地轉身,留下秦氏靠在姜大叔身上,望著他的背影出神。
姜老太輕咳著喚我。
「玉娃兒,
快睡吧,夜深天涼,別凍壞了。」
我心底莫名一緊,想也沒想就翻出壓在床下的一對護膝,往姜執屋裡跑去。
猶豫著敲開了他的門。
看見是我。
他渾身一震,手裡收拾包袱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來作甚?」
我將手裡的護膝推過去,慌慌張張地開口:「立秋了,你使上能保暖。」
姜執接過,看著上面歪歪斜斜的走線,嗤笑:「真難看。」
說話的同時,把它塞到了包袱的中間。
他回頭看我,「幫我照顧好阿娘,你們且等我回來。」
我愣住。
「你要走?上哪去?」
他的目光在我和包袱之間來回轉溜。
忽地,扶額笑起來:
「你真是個傻子。」
4
姜執離開了好些天。
秦氏再沒了以往的麻利勁,神情有些恍惚。
竟然往湯裡加了一整塊生姜。
姜老太吃不得辛辣,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上不停地冒出湿汗。
我用臉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卻沒有停歇的跡象。
急得跑去拍秦氏的門。
秦氏在慌亂中找出幾味草藥,匆匆趕往灶房。
待到藥湯煎好,喂姜老太服下。
我和她都疲憊地松了口氣。
忽然,一股焦炭味蔓延至鼻尖。
就在眨眼的瞬間,灶房火舌衝天。
順勢吞沒了緊挨著的內室。
院外漸漸響起呼喊聲:「走水啦!」
爭相奔走的腳步聲此起彼伏,從大門外闖進來許多人,水一盆接著一盆朝火勢潑去。
眼看火焰蔓延天際,
馬上就要燒到這屋,姜大叔衝進來把渾渾噩噩的秦氏拉走。
秦氏甩開他的手,「先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