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盧嬤嬤輕輕拍了一下攏煙扶著她的手:「聽話。」
門被關上,月光透不進窗紗,隻有燭火在跳躍。
江憬之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伏秋。
他並不心虛。
一個活著的、聲名狼藉的女人,實在不足為懼。
伏秋對紀蘅說:「我騙了你。我的身世比從前同你說的還要可悲一些。」
紀蘅抬眸,淚滴滑落。
「他為什麼要S你?」
伏秋本想說,或許是因為她出身青樓,或許是因為鄰居挑撥的話太難聽,或許是因為江憬之那日心情不太爽利。
可千言萬語聚在舌尖,卻隻剩一句。
「因為他能S了我,還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那夜,暴雨傾瀉而下。
伏秋已經三天沒能吃上飯,江憬之抓著她的頭發將她從床榻拖到地上,
罵她水性楊花。
而後,腹部劇痛。
江憬之像碾一隻螞蟻一樣碾著她。
伏秋躺在地上,目光渙散,模糊中,江憬之的臉變成了一張扭曲的皮。
被扔出門時,她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
她無親無故,身份低微,沒有人深究她到底是怎麼S的,隻說是意外。
紀蘅難以置信。
「江憬之,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伏秋勾唇,笑道:
「他就是太懂了,不知法怎麼犯法?
「門一關,後院裡的事能不能傳出去,傳出去的又是什麼,還不是他說了算?」
江憬之從容地點了點頭。
「那又如何呢?
「知曉了這些,除了讓你們氣急敗壞卻無可奈何之外,別無用處。
「人,
有時候還不如聾著瞎著。」
他無恥得不遮不掩,很是直白。
她們沉默了。
江憬之越發得意。
「紀蘅,隻要你乖乖聽話,我依舊會愛你護你。你也不要怪我讓有儀進門,誰讓你生的不是兒子呢?
「至於你,伏秋,既然你沒S,當初的恩怨便一筆勾銷,我不再同你計較。」
伏秋摸著右手腕上的玉镯,笑得陰森。
「江文州,這筆賬還是得算一算。
「因為,我已經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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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憬之愣了一會兒,又笑起來:「把我當三歲小孩,唬我?」
伏秋緩步走向他。
她的腳步聲很輕,江憬之難以自控地往地上看去,找她的影子。
她有影子。
可她慘白的臉、冷而深的眼瞳,
在明滅的燭光裡,泛著淡淡的S氣。
江憬之莫名緊張起來。
伏秋走到他對面站定,抬起右手。
衣袖滑落,細瘦的手腕上是一支品相低劣的青灰色玉镯。
玉镯發出幽微的青藍色光芒,旋轉著飛出她的手腕,變成一把刀,環繞屋子飛了一圈,劈開窗棂後飛回她的手中。
江憬之駭得後退兩步,正欲呼號求救。
伏秋執刀橫在他的頸上:「安靜點。」
霎時,屋內針落可聞。
伏秋轉頭,對紀蘅說:
「世上沒有刀劈窗棂的冤魂,這一切都是我故弄玄虛。」
紀蘅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伏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微微用力,刀鋒割破江憬之的脖子,鮮紅的血滲出,他哀哀求饒。
「伏秋……不,
娘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饒了我,饒了我吧……」
伏秋聽著那低婉哀泣的求饒聲,竟覺得有些悅耳。
「夫人,你同我說過苦衷。
「我幫你解決它,你贈我一樣東西,好不好?」
紀蘅迷茫道:「什麼?」
伏秋說:
「隻要江憬之S了,那外室子便永遠不可能進江家的門,也就沒資格同雲溪小姐爭家產。
「而江憬之是家中獨子,江家族內亦人丁單薄,沒有能登門分財產的同宗子侄,雲溪小姐也就不會陷入和你相同的困境。
「我可以幫你S了他,而你,需要給我一根骨頭。
「你身上的骨頭。」
19
手起刀落,血濺窗紗。
伏秋推開門,月光曬在身上,
涼透了。
她拖著刀痴痴往外走,刀尖擦著地面刺啦作響,鮮血順著刀身流下,融入剛被劃開的裂痕裡。
身後,是孩童的哭叫聲。
走出江府大門,她仰頭看了一會兒月亮。
駐足片刻,背上被砸了塊石頭。
贈她荷包的女娃哭慘了。
「我恨你!我恨你!」
攏煙追出來抱緊雲溪。
「小姐,回吧,我們回吧!我求你了小姐!」
後來,再發生了什麼,伏秋就不知道了。
她沒有回頭。
她得去下一個地方。
她得往前走。
20
伏秋站在暗處,不錯眼地盯著玉王府的大門。
皇室宗親的後院,靠混是混不進去的。
但也不是沒有轉機。
她打聽清楚了,這位玉王爺是個混賬東西,目無禮法,行事荒唐。
他有個寵妾,隨心所欲囂張跋扈,動不動要把府裡其他姬妾打一頓扔出來。
據說那寵妾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玉王妃曾嚴厲地訓誡過她,沒想到玉王爺卻當眾對寵妾所做之事拍手叫好,為她撐腰。而今,玉王妃已經搬去小佛堂,不再過問王府事務。
伏秋等在這裡,就是為了給自己撿個「主子」。
很快,王府大門打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被扔了出來。
伏秋觀察了一會兒,決定從她下手。
她不是伏秋看到的第一個受害的姬妾,卻是最合適的一個。
因為她的眼睛裡寫著不甘心卻又無計可施的痛苦。
伏秋將她扶回自己的落腳處,一座位於離珠城中心卻荒廢已久的院子,
說是發生過血案,一家子被滅了門,連小毛賊都不敢來。
她倒是不怕,畢竟她也是個S人。
伏秋起火燒水,替那女子處理傷口。
待包扎好,天也黑了下來。
那女子身體底子還不錯,一直沒徹底暈過去,隻是迷迷瞪瞪的,被伏秋喂了幾口熱湯才清醒過來。
「多、多謝娘子相救。」
伏秋本想笑一笑以示友好,但不知是不是當屍體久了,笑起來總是陰惻惻的。為免把人嚇暈過去,便還是冷著臉,明知故問:「姑娘為何受如此重的傷?」
那女子卻是不挑,一聽有人關懷,眼淚簌簌落下,將一切和盤託出。
女子名叫蘇蠻兒,是蘇員外家中次女,替長姐進的王府。
進府當天,玉王爺就發現了蘇家偷梁換柱之事。
沒想到玉王爺卻一笑了之,
既不去找蘇家的麻煩,也不找她的麻煩,隻是將她忘在後院裡,再不召見。
一個無寵的姬妾在玉王府的日子不會好過。
蘇蠻兒泣聲道:
「薛慈心惡毒,王爺隻要不去她那裡過夜,她便會將我們這些無寵的叫到一處折磨,她甚至、甚至讓我們一同跪爬在地上學狗叫。」
伏秋驚道:「竟如此荒唐?那玉王爺就不對她約束一二?」
蘇蠻兒苦笑。
「學狗叫的那夜,王爺被我們的聲音吸引過來。
「我們求他做主,他卻高興地拉起薛慈心的手,誇她伶俐。
「王爺便是這樣一個人,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S,不論對錯,隻論喜惡。」
伏秋安慰道:
「你既已被趕出府,待傷好一些,便回家去吧。」
蘇蠻兒咬唇,
搖頭。
「不,蘇家當初讓我替嫁,就是看我是個扶不起的窩囊廢,我不要就這麼回去。」
「那你想要如何?」
「回王府去,爭寵。」
伏秋沉默片刻,說:「隨你。」
蘇蠻兒卻拉住她的手,懇求道:「娘子是否願意幫我?」
21
伏秋自然要和蘇蠻兒玩一手欲擒故縱。
須知男女都一樣,越是難得到的,越是願意花功夫。
被伏秋拒絕後,蘇蠻兒反而更信任她,恨不得把心剖出來給伏秋看。
「娘子若是願意助我,但凡我有,隻要娘子開口,我都願意給。」
伏秋狀似為難地問:「你我不過萍水相逢,為何信我能幫你爭寵?」
蘇蠻兒說了一通她的優點,伏秋逐一反駁,二人又拉扯一番,
伏秋才終於松口答應下來。
蘇蠻兒正高興,伏秋後知後覺想起紀蘅的教訓,忙問:「你的生辰是多少?」
「甲寅年六月初九戌時。」
四兩二錢。
伏秋將心放回肚子裡去。
她可不想每次都對無辜之人動刀。
但願紀蘅隻是個例外。
待蘇蠻兒的傷養好,已經到了秋天。
離珠城在北境,冷得早,伏秋盤纏用盡,沒有銀兩購置新衣,二人必須盡快回王府去。
伏秋的行李是一個輕薄的包袱,蘇蠻兒好奇地問那裡面裝著什麼?
「骨頭。」
蘇蠻兒更加疑惑:「很好吃嗎?」
伏秋淡然道:「是人的骨頭。」
蘇蠻兒笑起來:「伏娘子,原來你也會說笑。」
伏秋:「……」
二人趕回王府,
卻被攔在門外。
無論蘇蠻兒怎麼解釋,門房隻說府裡沒有姓蘇的妾室。
「是薛慈心!定是她不許我回府!」
蘇蠻兒氣極。
「少安毋躁。」伏秋看向玉王府正門處的石獅子,說,「你坐上去。」
那玉王爺曾是九重宮闕裡尊貴的皇子,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
伏秋猜,薛慈心得寵不是因為她有多傾國傾城,而是她跋扈,不按常理出牌。
蘇蠻兒起先也不敢,可眼看著伏秋不耐地皺起眉頭,她咬咬牙還是爬了上去。
伏秋說:「不要愁眉苦臉的,笑得好看一點。」
門房也是聰明人,並沒有和蘇蠻兒正面衝突,而是跑進府裡告狀。
薛慈心聽完門房的話,勃然大怒,親自帶著人過去,要給蘇蠻兒好看。
等她走到門口,
卻看到玉王爺正抱著蘇蠻兒往回走,同她擦身而過時,甚至沒拿正眼看她。
22
在伏秋意料之外的是,玉王爺很是英俊。
就是這個人實在太邪性了。
他對蘇蠻兒痴迷了幾天,轉頭又把她忘了。
蘇蠻兒雖然得以回府,卻還是同以前一樣無寵。
伏秋百思不得其解。
蘇蠻兒的容貌同薛慈心不相上下,為何玉王爺能記住薛慈心,卻記不住蘇蠻兒?
未等她想明白,薛慈心的折磨又來了。
當夜暴雨,薛慈心卻要玩跳湖的遊戲。
玉王爺欣然同意,在湖心亭擺了宴席,枕著薛慈心的腿躺在美人榻上,笑眯眯地等著看姬妾們往湖裡跳。
蘇蠻兒害怕極了,這麼冷的天淋雨跳湖,保不齊就要因為風寒去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也不敢走出廊亭。
湖心亭傳來摔杯子的聲音,玉王爺生氣了。
女人們知道,很快就會有僕從過來將她們扔下去。
她們哀切地哭起來,混著雨打湖面的聲音,說不出的詭異。
蘇蠻兒閉上雙眼,正要認命往下跳,伏秋終於開口:「慢著。」
她將手中刀遞給蘇蠻兒:「去,S了薛慈心。」
旁人驚訝:「哪兒來的刀?」
蘇蠻兒雖然不解,好在聽話,她握住那把刀,顫顫巍巍往湖心亭走去。
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她幾乎是被刀拽著走的。
她踉跄著進了湖心亭,刀直接追著薛慈心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