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抱緊雲溪:「我們回去吧。」
11
將雲溪交給李娘子,伏秋奔回書房,抽出被她置於底部的,紀蘅的生辰。
甲辰年四月二十九日子時。
不多不少。
正好四兩九錢。
伏秋想,她對袁生的預設有問題。
他隻是救了她,不代表他是一個好人。
說救也不準確。
她應該是袁生選中的一顆棋、一把劍。
畢竟,無親無故,他為什麼要對自己施以援手?
可就算袁生是壞人,她難道真能為了紀蘅,放棄逆天改命的機會?
哪怕袁生有可能騙她。
那隱約的一絲希望,足夠吊著她茕茕前行。
狼毫上的墨水滴落在數字「九」上,洇成一團。
伏秋看向自己的手背,
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慘白的皮裡。
她哀嘆。
紀蘅,誰不是個悲慘的好人呢?
敲門聲響起,盧嬤嬤端著一碗湯進來。
「夫人怕你辛苦,讓我給你送碗參湯補補身體。」
參湯冒著熱氣,伏秋接過,先謝了一番紀蘅的關心,又掛起笑臉親熱道:「讓我自個兒去端就行,怎還勞煩您親自送來?」
盧嬤嬤擺擺手:「甭來這套,皮笑肉不笑的,怪瘆人的。」
伏秋也不分辯,從善如流地收起了笑容。
紀蘅軟弱,江憬之貪圖享樂,這偌大一個江府,靠的全是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嬤嬤來撐。
她是紀蘅父母留下的,最貴重的遺產。
盧嬤嬤送完參湯並未離開,她走到書案前,看著那紛亂的算式,提筆在伏秋算好的骨重上寫了一個「守」字。
「安分守己,好日子才能長久,伏秋娘子,你覺得呢?」
盧嬤嬤應當是瞧出一點什麼,特意過來點她。
「我覺得?」伏秋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帶著十分的真心,「安分守己,紀府便改姓了江。」
盧嬤嬤卻沒惱,反而點了點頭:「事到如今,該當如何?」
伏秋說:「夫人是個好人,雲溪小姐是個人才。」
盧嬤嬤笑了笑,沒說話。
門外響起紛亂的腳步聲,李娘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說:「嬤嬤,不好了,老爺回來了,正同夫人吵架呢!」
12
江憬之回來這一趟,是為了給那外室出氣的。
「有儀不過一個弱女子,你也真是下得了手!
「紀蘅,當初你明明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如今怎麼成了這副惡毒模樣!
」
花廳裡一地的碎瓷,紀蘅捂著心口,強忍淚水。
攏煙不忿,快言快語:「當初你還是個窮書生呢,家徒四壁,一介布衣,如今不也錦衣華服,古董瓷器說摔就摔!」
江憬之沒想到被一個丫鬟當面給了難堪。
他指著攏煙,怒道:「把她給我拖下去,狠狠地打!生S不論!」
江府家丁面面相覷,遲疑不動。
江憬之愈發憤怒:「怎麼,我說話沒人聽了嗎!」
紀蘅咽下苦澀,將攏煙護到身後。
「她不過說了實話,何錯之有?江憬之,紀家留下的財產是多,卻也沒多到任你胡作非為、目無王法的程度。她是丫鬟沒錯,可她也是在官府有戶籍的良民,豈能容你打打SS,隨意作踐?」
「紀家的財產?好!好!好得很!裝了這麼多年賢妻良母,
終於裝不下去,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是吧?
「按朝廷律例,丈夫有權訓誡妻子,我管不了她,還管不了你麼?」
說著,他想要動手。
「住手!」盧嬤嬤跨進門檻,「老爺,夫妻之間,有什麼是說不開的?夫人生氣,還不是因為在乎你?」
盧嬤嬤給了臺階,江憬之忍住怒火,收回手。
盧嬤嬤不動聲色地站到江憬之和紀蘅中間,將兩人隔開。
「老爺不知道,您不在家的時候,夫人茶飯不思,天天盼著您回來。誰承想,沒等來您,等來了一個指著她鼻子罵的外室呢?」
江憬之的態度和緩下來。
「那她也不能動手打人!有儀說,若非看在我的面子上,她定然是要報官的!」
盧嬤嬤又調和幾句,江憬之徹底被安撫下來。
他讓盧嬤嬤給他準備二百兩銀子,
說是有生意要做。
盧嬤嬤自然清楚沒什麼生意,不過是江憬之又找到花錢的樂子,卻還是恭敬地應下。
伏秋站在廊道,半身掩在柱子後。
江憬之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量颀長,不說話的時候往那一站,當得起一句謙謙君子,如松如柏。
這樣的人,又讀過一點書,說起好聽話來自然也是動聽極了。
莫說紀蘅這樣養在深閨的嬌小姐會被騙,她那樣歷盡千帆的風塵女子也曾把江憬之當成好歸宿呢。
江憬之拿著銀票走了,紀蘅擦去眼角淚水,對僕從說:「都散了吧。」
攏煙撇過臉去,盧嬤嬤望著江憬之的背影,久久不語。
她們站在夕陽下,連影子都是冷的。
走不出去的後院是一個精致的鐵籠,外人聽著響還以為多熱鬧,然而鐵做的欄杆到底是燙手還是凍人,
隻有摸上去的人才知道。
伏秋抱起同她一起偷窺的雲溪。
父母吵架,雲溪卻沒哭。
她隻是憤怒,雙眼迸出火苗,恨不得一口咬在江憬之的脖子上。
多麼美妙的未經汙染的靈魂。
「還好,你可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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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憬之鬧了一番,紀蘅卻當無事發生過,盧嬤嬤也不再提,江府上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
紀蘅喚來伏秋,問她尋找極陰命格之人的進展。
伏秋有些猶豫,便說尚未算出來,還要再等幾天。
紀蘅突然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出息?」
伏秋垂首:「不敢。」
紀蘅苦笑。
「我是家中獨女,同宗子侄卻多,若我不成親,一旦父母仙去,按律,家中財產就要交給他們繼承。
「此事招贅可解,可江憬之不願意,他說要考功名,怎能當贅婿?
「本該換個人,偏我當時吃了豬油蒙了心……
「爹娘疼愛我,舍不得我為難,便將家資盡數換為嫁妝,出嫁時一起帶走。
「若我同他和離,雖然能保住嫁妝,可當回紀家女,同宗的手便又能伸過來了。
「我得為雲溪打算。沒法子,在這個世道,她得有個父親。」
伏秋沒接話,她想不通紀蘅為什麼跟她說這些。
紀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釋道:
「我本想就這麼裝聾作啞地熬下去,日子麼,跟誰過不都這樣?
「可如今,他的外室給他生了個兒子。為了這兒子的前程,他定不會放過我。
「伏娘子,你待雲溪好,更有能力保護她。
「盧嬤嬤年事已高,攏煙衝動,若我再有什麼三長兩短,唯有你能照顧雲溪。」
說完,她打開手邊的楠木盒子,裡面碼著一疊整齊的銀票。
伏秋抬眸,盯著紀蘅的眼睛。
「她不需要旁人的保護,她隻需要母親的庇佑。
「夫人,知道有惡戰要打,該做的是清點兵馬,排兵布陣。而非未戰先怯,交代後事。」
說完,伏秋愣住了。
她明明想要紀蘅的命,卻在教紀蘅怎麼活。
這不對。
她也有疼愛她的娘親,她也想回去見她。
未等紀蘅再說什麼,伏秋心慌意亂地同她告辭,自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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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溪在院門處溜溜噠噠好一陣,時不時朝院子外瞅瞅。
李娘子眼睛尖,遠遠瞧見伏秋的身影,
點了點雲溪的腦殼:「喏,你的阿秋回來了。」
雲溪噠噠噠朝伏秋跑去,在她面前站定,小臉通紅。
伏秋這才從滿腹心事裡回神。
她蹲下,視線同雲溪齊平:「一直在等我?」
雲溪沒回答,將握著的東西往伏秋手裡一塞。
「這個給你!」
說完,又噠噠噠跑開了。
伏秋張開手掌,隻見上面躺著一個荷包,上好的綢緞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伏」字。
李娘子拆臺:「我問她怎麼繡姓不繡名兒,她還笑我傻,說,當然是繡筆畫少的了。」
雲溪躲在柱子後,露出兩隻眼睛偷看。伏秋望過去,她立刻將腦袋縮回去,獨留頭頂兩隻小辮子在外彰顯存在。
李娘子笑得合不攏嘴。
伏秋握緊手中荷包,良久,
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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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枕著荷包的香氣,伏秋卻怎麼都睡不著。
她從床上起來,坐到書案前,提筆練字。
一個「靜」字落下。
她想到幼時,爹從娘懷裡將她搶走,娘抱著爹的腿苦苦哀求,卻被他一腳踹開。
「養這賠錢貨幹嘛?既是賣肉的命,何必喂她良家的糧?」
一個「恕」字落下。
她想到少時逃跑被抓,老鸨沒打她,隻是逼著她去彈琴,一遍又一遍,不知朝暮換了幾輪,直到十指都是血,她轟然倒在斷弦上。
「你當你的骨頭真有那麼硬?」
一個「空」字落下。
她又想起贖身後,鄰居總是玩笑著說她遲早會是出牆的紅杏。曾贊譽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江憬之聽完,在他們一同種下的桂花樹前,
對她拳打腳踢。
「一日為娼,終身下賤!」
紛亂繁雜的一幕幕,化為亂葬崗上的那陣雨。
袁生替她擋了風雨,贈她命,贈她刀,讓她去S人。
S對她好的人。
她猛地將那寫滿了字的紙揉成一團。
攏煙跑來,向來潑辣的姑娘此刻竟又慌又怕,眼淚不要錢似的流。
「伏娘子,你快去看看吧,老爺他發瘋了!」
攏煙在前方帶路,邊走邊將情況大致說了一下。
江憬之今夜心情原本不錯,回來時專門提了稻和齋的點心,是要同紀蘅重修舊好的意思。
可紀蘅懶得應付,始終冷冰冰,不假辭色。
江憬之哄了一會兒不見紀蘅給臺階,惱羞成怒,將點心盒子一砸,怒道:
「你別給臉不要臉!
」
紀蘅懶得同他說話,繞開一地狼藉,打算回房休息。
同江憬之擦身而過時,被他一把握住手腕,重重往地上一摔。
「你爹娘已經S了,還拿紀家小姐的喬呢?」
紀蘅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恨意。
江憬之彎腰,捏著她的下巴,嘲弄道:
「恨我又如何?你敢同我和離嗎?紀家那些人,可都盼著你重新當回紀家女呢。
「不敢就乖乖聽話。
「最遲下個月,我要迎有儀進門。你挑個好日子,操辦得風光一些,莫讓誰看輕她們母子。
「有儀說得對,我的兒子,本就應當堂堂正正養在江府大宅裡,而不是無名無份地蝸居在外。」
紀蘅氣笑了。
「江府?哪裡的江府?這宅子上下,連那塊寫著『江府』兩個字的牌匾都是我花的錢。
」
江憬之屢次三番被踩痛腳,怒不可遏,掐住紀蘅的脖子將她提起來,一路推到牆邊。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二人鬧出的動靜不小,驚來了盧嬤嬤。
她想拉開二人,卻被江憬之反手推倒在地。
一把老骨頭咵嚓一下散在地上,不知是哪裡斷了,總歸靠自己是站不起來了。
伏秋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場面。
年輕力壯的僕從躲在門口,遲疑著不敢上前。
江憬之是老爺,同紀蘅是夫妻,這到底是家務事,下人哪裡配管?
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氣的盧嬤嬤,就是赤膽忠心的下場。
伏秋又看向這個讓她S於非命的男人。
他花言巧語、心狠手辣。
伏秋問:「江文州,S人是什麼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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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聽到這個名字,江憬之心下一慌,松了手勁。
紀蘅趁機掙脫他的桎梏,跌跌撞撞跑到伏秋身後。
「伏娘子,快,快去報官!」
不知為何,這個冷淡而帶點S氣的女人,給了紀蘅極大的安全感。
伏秋沒說話,隻將她護到身後。
江憬之擰起眉心:「你居然沒S?」
伏秋又問一次:「S人的滋味是不是很好,才會讓你S了我,又想S她?」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
紀蘅問:「伏娘子,這是什麼意思?」
江憬之的目光在她們臉上轉了一圈,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紀蘅,你不是痛恨我的外室嗎?不巧,這位伏娘子,恰好也是我養在外頭的人。」
伏秋臉上沒有一分被揭穿的慌亂,
她對攏煙說:「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