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親媽嗎？女兒買個衣服罵成這樣？」
「仇人吧這是。」
「嘿，萬一是這個女兒就是虛榮怪呢，沒聽他媽說她就是自私鬼。
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議論聲此起彼伏。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什麼意思？……你是因為我給自己買了衣服生氣？就因為這一件衣服？」
我媽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一件衣服？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她眼神裡是理所當然的鄙夷和輕視。
人群的各種視線像凌遲的刀。
我強壓下心裡翻湧的委屈與氣憤，穩住自己的聲音:
「第一，
我花自己的錢，隻是想給自己買件衣服，我沒有錯。
第二，不是所有的好東西都必須給顧雲雲，我拿得起它，配不配得上就不是別人能決定的。
媽，我盡心盡力策劃帶你們出來玩，我做錯了什麼？你為什麼就不能也給我一點尊重？」
我的聲音夾雜著多年的委屈痛苦，幾乎發著抖。
我媽卻像是被狠狠激怒了。
她撲過來尖叫著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你還敢跟我爭！你自己說你比得上你妹妹一根頭發嗎？
出幾個臭錢有什麼了不起，你妹妹在學校都知道關心我們，我當年真應該把你掐S！」
她的手機屏幕猛地撞在我臉上，我才看到妹妹發了朋友圈。
她穿著精致的小裙子吃著日料，嘴巴不高興地嘟著。
「姐姐一向小氣又有點虛榮，
有錢都不肯給家裡花。
這回突然要帶父母出去玩……
哎，他們年紀大了怎麼受得了委屈，怎麼辦呀，總是很擔心呢~」
她還附上了給媽媽的紅包，笑嘻嘻地。
「隻能我拿生活費補貼啦~嘿嘿，我真是家裡獨一無二的小棉袄~」
我媽在下面連發好幾條，夾雜著陰陽怪氣地罵我。
和對她的誇贊，甚至在親戚帶點疑惑的發言下回復。
「顧禾就這德行，說是請我，都是我家雲雲懂事出的錢！」
而那個紅包金額 52。
一種荒謬又悲痛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竟然開始不覺得難過，隻有一陣麻木，聲音也跟著冷靜下來。
「媽，你說自己暈車坐不得高鐵，我給你們買了最好的飛機票。
你挑住宿，我五星級的房間訂了五天，自助餐券一個人兩千。
這個景區和遊樂場人均六百……我到底哪裡沒做好，哪裡比不上這輕飄飄的五十二？」
身邊有人拉了拉我，給我塞了包紙巾，對上對方擔憂的眼神。
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還頂著滑稽的一身湯汁站在人群中。
秋風蕭瑟，吹過來吹的我眼睛發疼。
我媽似乎這輩子都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天敢和她對著幹。
臉色青了紫，紫了紅，她憤怒極了，喉嚨裡呼呼喘著粗氣。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啪啪拍著大腿。
「我就是因為那件衣服又怎麼樣？！你也不看看自己哪點配得上，給你妹妹那是天經地義！你現在竟然還敢忤逆我，你個自私鬼！你個不孝的掃把星！
你是要逼S我啊……」
我媽哭天搶地，臉上沒有淚痕，隻有眼裡盯著我露出無限怨毒。
伴隨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愈發強烈。旁邊鋼管突然發出一聲摔砸的悶響。
我爸沉著臉走過來，他看著我媽，手扯住我的胳膊。
下了重手的力氣使我一時變了臉色。
我爸壓低聲音，側頭躲過旁邊探究、興奮、看好戲的神情。
「顧禾，不是爸爸說你，你這麼大了幹嘛這麼斤斤計較？
你媽脾氣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又小你也真隻顧著你自己！
趕緊去給你媽跪下道歉求求她，說你知道錯了，等會重新給雲雲買一套。
她要臉面，不然這麼多人她心裡該多難受。
你任性耍脾氣，爸就做主這次就算了，
下不為例！」
胳膊處被SS掐住的地方傳來陣陣痛覺。
我轉頭看到有幾個被工作人員叫來的警察已經圍了過來。
顯然是要追責剛才損壞的公共設施。
我媽哭嚎的臉上閃出一絲不安，又在掃過我時安定下來。
我爸也看到了，幹脆直接把我狠狠推了出去。
「趕緊先把事情解決了，別丟人現眼！」
我踉跄了兩步，被面前的警察扶住。
年輕的女警擔憂的看了眼我，開口詢問
「小姑娘……你是這些損壞事件的負責人嗎？」
我慢慢抬起頭，站直了身體，突然為自己感到可笑。
父母急切又催促的眼神還在緊緊注視。
我沒有看向她們，搖了搖頭堅定開口。
「警察同志，
我……」
4
塞滿整個胸腔的鬱結與憤怒梗得我呼吸困難。
停頓的兩秒裡，我媽猛然站起來大叫一聲。
她衝過來像隻瘋狂的野獸，幹枯的手直接狠狠扯向我的頭發。
眼神癲狂又充滿惡意，嘴裡跟著大聲罵起來:
「你個掃把星，摔壞這麼多貴重的東西，八個你也賠不起！」
「警察，你們趕緊把她抓起來，打她罵她都沒問題，反正我們是一分也不會為她賠的！」
我媽欲蓋彌彰的舉動引得人群又是一陣騷亂。
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聲鄙夷地交談著什麼。
警察顯然也被搞懵了，在嚴厲制止我媽的暴力後。
選擇把頭轉向了我爸，聲音嚴肅又帶著警告。
「現場損壞的財物估價在十萬以上，
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撒謊或者誣陷都需要負法律責任的，你想清楚到底是誰破壞的這些。」
「十萬?！」
我媽被嚇到了。
顯然她沒有意識到，在這個我高價帶他們進來玩的、
她看不上眼的窮酸項目竟然值這麼多錢。如果說剛才還是憤怒與怨恨。
現在，她的眼裡實打實地有了慌亂。
可她還是梗著脖子，咬著牙大罵:
「十萬又怎麼樣？我一個子也不會掏的，她就是個討債鬼，你們把她帶走，她有錢！」
女警打斷她的大喊，重新看向我爸，他嘴裡還叼著半根煙。
在聽到價錢那一刻，他的眉頭就狠狠鎖在了一起。
我的呼吸開始劇烈變重，我看著他。
竟然也開始幻想我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會不會為我說一句話。
隻是一句實話。但我爸最終把頭轉了過去，聲音低沉
「我女兒不懂事，你們教育的時候多跟她講講道理……」
胸口像是破了個大洞，我站在原地。
心髒平靜得再也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隻為自己感到一絲不爭與自嘲。
事情鬧得太大，最終我們幾個都一起被帶到了警局。
經過簡單詢問加上現場監控，很容易就再現了當時的情景。
女警安慰了我幾句就讓我可以自由活動了。
主要砸壞東西的我媽臉色扭曲。
又哭又喊，說自己多麼命苦多麼被人欺負。
我沒有再像以前一樣為她心軟低頭。
也沒有說一句話，獨自走出去買了住宿酒店和返程機票。
最終是我爸抹不下面子，
咬著牙把錢付了。
我知道這件事不會輕易過去，自從事情發生，我就把手機關機了。
自己帶著一個功能極簡潔的備用機去了周圍郊區。
我的老板住在這裡，見到我，她很高興，熱情邀請我多住幾天。
吃飯時，她笑呵呵地詢問我是不是想好了之前她的提議。
我從畢業開始就跟著她幹。
和她一起一點點把連電腦都要兩個人一起用的家徒四壁。
幹得像現在越來越好，規模也越來越大，現在已經將業務拓展到海外。
她很看好我，希望我過去做國外分公司的總負責人。
這次國慶的七天長假也是她給我的考慮期。
但一開始，我甚至猶豫得根本沒有跟父母提起。
因為國外太遠了，我擔心父母，也擔心家裡，
根本不敢想跑出去那麼遠是什麼情形。
其實我知道老板她家裡條件很好，她父母對她也千嬌百寵。
如果她一開始就跟父母開口伸手，就連這個分公司也早就開起來了。
我不理解她為什麼自己還要那麼拼命、努力。
老板喝著咖啡頂著黑眼圈，隻是彎起嘴角，敲我的腦袋說我以後就知道了。
而我現在突然也懂了，隻有自己才能是自己的港灣。
從別人那要的，和自己的永遠都是不一樣的。
我渴望從妹妹那裡分得一點父母的愛。
從一開始就是不成立的。
我在老板家住了兩天，和她達成協議，坐上了返程的飛機。
5
我不知道父母最後是怎麼回到家的。
但回到自己出租屋的第二天，她們就堵在了門口。
我沒有感到意外，站在防盜門裡面。
讓她們有話就快說。我媽顯然不能接受我的態度。
眼睛憤怒地瞪著，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強壓了下去。
我甚至在她眼裡看見了點淚光。
她隔著門鎖要來拉我。
「禾禾，你別生媽的氣了，媽的脾氣你知道。
難道就因為這一點小事你就這樣傷媽的心嗎？」
我媽捂著胸口好像真的心痛不已，我爸也在一旁出聲。
幾天不見，他竟然好像滄桑了很多，看向我也多了絲躲閃。
「你不是從小就說家裡沒你的房間嗎？爸爸把房間騰出來了，回來吧好嗎？」
我媽立刻接話:
「對對對！你不是就喜歡自己的房間嗎？我們給你，專門給你騰出來的……」
我的心劇烈震動，
原本以為再也不會波動的心還是翻江倒海起來。
我開口:「爸，你知道我為什麼從小就要房間嗎？」
「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有自己的房間啊……」
我上到初中時，家裡發了一筆小橫財，換上了大房子。
是間採光很好的三居室。第一次跟著父母去看的時候。
我激動得整夜睡不著。父母之前說生活苦，隻夠單獨給妹妹留了房間。
我在隻有簾子的客廳一睡就睡了幾年。
但現在，換了大房子，我總算要有自己的房間了！
可事實證明我高興得太早了。
新房裝修完，我才發現那個華麗的主臥是爸媽的。
那個粉粉的公主風次臥是妹妹的，那個小一點的做了書房。
我的房間竟然是衛生間改的，
小得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睡在裡面，整晚都是不停的上下樓的衝水聲。
時間一長，陰暗潮湿甚至開始散發異味。
我提過幾次意見，被我媽聽見。
她憤怒地扯著我的耳朵把我推出家門。
隔著窗戶大罵我白眼狼、虛榮怪。
等我再回家，那個小小的房間也不再屬於我。
已經變成了妹妹興趣愛好的雜物間。
她笑得咯咯地看著我。
「姐姐，反正你也住慣客廳了，再住幾年也差不多吧~」
後面直到我開始工作，自己在外租了房子。
隻偶爾回家一趟時，我也沒有過自己的房間。
我以前一直痛苦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原來他們不愛我早就這麼明顯。
我卻騙自己，騙得自己都沒發現。
6
我的反應顯然不在我媽的意料之中，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轉瞬變成了暴怒，她跳著腳開始憤怒砸門。
「你個賤東西！你給我滾出來，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你竟然敢忤逆我！
從小就是賤骨頭，你就是去S也得把欠我的都還上！」
她的大吵大鬧很快引來了周圍人的不滿。
我的鄰居是個東北體育協會的大姐。
一米七八多的身高，練的一手好散打。她倚在門口似笑非笑。
「哭自己的喪呢？少在這找晦氣，有空怎麼不回去抱著你那個寶貝妹妹掏心掏肺了？
不會是發現現在這個不喜歡的女兒還有利用價值，過來惱羞成怒了吧？」
她和我有過幾面之交，
也湊巧見過我父母幾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