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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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隻是接過她洗好的碗,用清水衝幹淨。


 


下午天氣不錯,沒什麼風。


 


我看了看窗外,對窩在沙發裡的安安說:「出去走走吧,醫生說適當活動有好處。」


 


她遲疑著,眼神裡有一絲抗拒,大概是怕碰到熟人。


 


「就去河邊那條小路,人少。」我補充道。


 


她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一前一後出了門。


 


河邊的空氣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很安靜,隻能聽到腳步聲和偶爾的鳥叫。


 


開始我們都沒說話,隻是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以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走路都要想著公式,從來沒注意過,這裡的樹葉子都快掉光了。」


 


「嗯,冬天了。」我說。


 


又走了一會兒,

她指著河邊一小叢枯黃的植物問:「那是什麼?」


 


「好像是蘆葦。」我也不太確定。


 


「哦。」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但腳步似乎比剛才輕快了一點。


 


回到家,我媽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小。


 


看到我們進門,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問安安怎麼樣。


 


但目光碰到我的,又閉上了嘴,隻是說:「鍋裡熱著饅頭,餓了自己拿。」


 


晚飯依然是我做的,炒了兩個簡單的菜。


 


吃飯的時候,氣氛還是有些沉悶。


 


我媽不時偷偷看安安,眼神裡不再是那種灼熱的期待,而是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不知所措。


 


安安低頭默默吃著飯,偶爾我會給她夾一筷子菜,她也會輕輕「嗯」一聲。


 


這種平靜很脆弱,像一層薄冰,

底下還封凍著太多東西。


 


但至少,在這個晚上,這個家暫時沒有了爭吵和尖叫。


 


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疲憊卻真實的安寧。


 


21


 


又過了幾周,安安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眼神裡也有了一點活氣。


 


心理醫生的會談和按時服用的藥物似乎起了作用。


 


她不再整天蜷縮在沙發裡,有時會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很久。


 


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收拾晾幹的衣服,安安推開我房間的門,手裡捏著一個速寫本。


 


那本子很舊了,邊角卷皺,是我很久以前用剩了丟在角落的。


 


「姐,」她叫我。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放下衣服,看著她。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我想……休學一年。

」她說出這句話時,手指用力捏著速寫本,指節有些發白。


 


我愣了一下,沒立刻接話。


 


休學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太陌生了。


 


她見我不說話,像是鼓足了勇氣,把速寫本遞到我面前,翻開。


 


裡面不是公式和符號,而是一張張鉛筆素描。


 


有窗外的樹,有桌上的水杯,還有……我低頭做飯時的背影。


 


線條有些稚嫩,但捕捉得很生動。


 


「我小時候就喜歡畫,」她輕聲說,目光落在畫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後來……就沒時間了。現在,我想試試。」


 


我接過本子,一頁頁翻著。


 


心裡五味雜陳。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出自己想要什麼,

而不是「應該」要什麼。


 


「媽那邊……」我遲疑地開口。


 


「我知道她會反對。」安安打斷我,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她會說這是不務正業,沒出息。但是姐,」


 


她抬起頭,直視著我,「如果繼續走那條她認為『有出息』的路,我可能真的會S。」


 


最後那句話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醫院裡她蒼白的臉,想起她聲嘶力竭的哭喊。


 


「醫生也說過,找到讓她感到愉悅和有價值感的事情,對恢復很重要。」


 


我沉吟著,「你想好怎麼跟媽說了嗎?」


 


「直接說。」安安拿回速寫本,抱在胸前。


 


「我不想再裝了。就算她罵我、逼我,我也要休學。


 


「這一年,

我想去學畫畫,哪怕隻是從最基礎的開始。」


 


這時,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我媽回來了。


 


安安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懇求,也有堅持。


 


「姐,你會支持我的,對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迷茫和恐懼,而是破釜沉舟的清醒。


 


我仿佛看到了那個曾經在日記本上寫下「分母也要變成整數」的自己。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嗯。我去跟她說。」


 


安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卻很真實的笑容。


 


22


 


我媽把買來的菜放進廚房,塑料袋窸窣作響。


 


她一邊換拖鞋一邊習慣性地朝安安房間方向看了一眼。


 


門關著。


 


她轉而看向我:「安安今天怎麼樣?沒再不舒服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客廳中央。


 


安安也跟了出來,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但背挺得筆直。


 


「媽,我們有件事想跟你說。」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我媽正在整理購物袋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視線在我和安安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眉頭慢慢皺起:「什麼事?」


 


「我想辦理休學一年。」安安搶在我前面開了口。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我媽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慢慢直起身。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休學?周安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不是說胡話。」


 


安安抬起頭,迎上我媽的目光,雖然臉色發白,但眼神沒有躲閃。


 


「我考慮清楚了。我需要休息,我想去做點別的事。」


 


「別的事?什麼事?啊?」


 


我媽幾步衝到安安面前,手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


 


「除了讀書你還能做什麼?啊?畫畫嗎?那能當飯吃嗎?那是正經人幹的事嗎?


 


「我花了多少心血培養你,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去學那些沒出息的東西!」


 


「媽!」我上前一步,擋在安安前面。


 


「安安現在是病人!醫生說了她需要放松,需要做讓她開心的事!


 


「你能不能別總是出息不出息的!」


 


「病人?她就是被你們慣的!

一點點壓力都受不了!」


 


我媽猛地轉向我,怒火徹底爆發。


 


「還有你!周平平!是不是你慫恿的?啊?


 


「你自己不上進,還要拖著你妹妹一起下水!你是不是就見不得她好!」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到茶幾上那個安安平時放藥的瓶子,一把抓起來就要往地上摔。


 


「你摔!」我爸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你摔一個試試!再把女兒逼進醫院,你就舒服了!」


 


我媽舉著藥瓶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爸。


 


我爸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他走過來,沒有看我媽,而是看著安安:「安安,你想好了?」


 


安安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好。

」我爸吐出一個字,然後轉向我媽。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身體比什麼都重要。休學的事,我同意。」


 


我媽像被抽幹了力氣,舉著藥瓶的手緩緩垂下,她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們。


 


臉上的憤怒變成了巨大的茫然和被背叛的傷痛。


 


她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衝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客廳裡一片S寂。


 


安安脫力般靠在牆上,小聲地啜泣起來。


 


我爸走過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知道這遠不是結束。


 


但至少,這一次,我們沒有人退縮。


 


23


 


我媽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像一塊冷硬的石頭堵在家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來做早飯,

廚房裡隻有我一個人的動靜。


 


我把粥和饅頭端上桌,去敲她的門。


 


「媽,吃早飯了。」


 


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爸沉默地坐下,吃了兩口,嘆了口氣,也放下筷子。


 


安安看著那扇門,眼神復雜,最終也隻是低下頭,小口喝著粥。


 


一整天,我媽都沒出房門。


 


中午,我把飯菜熱好,放在託盤裡,再次敲響她的門。


 


「媽,午飯放在門口了。」


 


依舊沒有回應。


 


傍晚,我去看那個託盤,飯菜原封不動,已經涼透了。


 


我心裡窩著一股火,又有點說不出的擔心。


 


我爸下班回來,看著冷鍋冷灶,又看看那扇門,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聲音比我們溫和些:「秀蘭,

出來吃點東西吧,別餓壞了身子。」


 


裡面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但還是沒人應聲。


 


「爸,別管她了。」我忍不住說。


 


「她就是用這種方式逼我們妥協。」


 


我爸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臉上是深深的疲憊。


 


他默默地把涼掉的飯菜拿回廚房,重新熱過,然後又端到門口。


 


這次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放下。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安安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我媽門前,沒有敲門,隻是對著門板清晰地說。


 


「媽,休學手續,我明天就去辦。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門內S一般的寂靜。


 


安安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餐桌,繼續吃飯。


 


她的動作很平靜,但拿著筷子的手,

指節微微發白。


 


夜裡,我起來上廁所,看到我媽房門底下的縫隙透出一點光。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輕輕敲了敲:「媽,你沒事吧?」


 


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隨即,燈「啪」地滅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門口的飯菜動了一點,但不多。


 


這種僵持讓人心力交瘁。


 


我爸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安安則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畫。


 


隻有畫筆在紙上的沙沙聲,證明著她的存在。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媽終於走出了房門。


 


她臉色憔悴,眼皮浮腫,看也沒看我們,徑直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端著水杯,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我們。


 


最後落在安安身上,

聲音沙啞而冰冷:


 


「行,你們翅膀都硬了。我管不了你們。」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渣。


 


「但你記住,周安安,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以後後悔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完,她端著水杯,又回了房間,再次關上了門。


 


24


 


我媽那句話像一層看不見的霜,結在家裡每一個角落。


 


她依舊很少出房門,出來了也目不斜視,仿佛我們是空氣。


 


但有些東西,到底是不一樣了。


 


比如,她不再阻止安安去畫室。


 


安安報了一個基礎素描班,每天下午出去三個小時。


 


頭兩天,我媽會在安安出門時,把房門關得特別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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