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婆婆的笑僵在了臉上,我媽已經搶先罵道:
「你這妮子發什麼癲,傅家嫂子,我家這妮子這兩天感冒了,腦筋不太清楚。」
「你放心,我們兩家的婚事不會變,隻是彩禮能不能再加一點,我們家也用不著三轉一響那些,就直接給三百塊錢得了。」
熟悉的場景將遙遠的記憶拉扯回腦海中,我記起來了。
上一輩也是這樣。
不要三轉一響,是我媽原本就沒打算讓我帶彩禮出嫁,她拿著那三百塊錢,最後給我嫂子買了個工作。
而我卻因為這份彩禮,被婆婆念叨了一輩子。
她說我媽刁鑽,而我就是圖傅家的錢,從結婚起她就一直把著傅雲書的工資,直到中風了才肯讓我管賬。
胸口仿佛結了冰,連呼出來的氣息都發涼。
我冷聲道:「說了不嫁,要嫁你自己去嫁!」
婆婆騰地一聲站起來,似笑非笑道:
「合著你們母女是為了騙彩禮在這唱雙簧呢,我告訴你,愛嫁不嫁,我家雲書可不缺人嫁,小心你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門被猛地打開,婆婆踏著憤怒的腳步離開。
隻留下我和我媽。
她用力一掌拍在我的背上。
「你要作S啊,這麼好的親事你都不願意,我看到時候那傅雲書要是娶了別人,你哭都沒地方哭!」
6
我撫了撫發麻的背,讓開一步。
「我不會哭的,他愛娶誰就去娶誰好了。」
這一世,我隻求離傅雲書,離傅家。
遠一點,再遠一點。
我媽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詫異地看著我許久,
突然道:
「你不會還打著主意去上那勞什子大學吧,我告訴你,沒門!」
「家裡的條件也就這樣,供不起你上大學,再說你就是讀了大學以後也要嫁人的,傅雲書是文化宮的老師,他這樣的條件,又不會虧著你!」
「你都這麼大了,也該懂點事了,你嫂子的孩子就要生了,你要是嫁了,屋子正好騰出來給你侄子住,還有你哥,他現在在機械廠幹的都是苦力活……」
耳邊都是我媽絮絮叨叨的聲音,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是啊,上輩子這時候我已經收到了大學通知書。
我滿懷期待地夢想著未來的大學生活,直到迎來我媽的當頭一棒。
她不同意。
她說家裡條件差,供不起我讀書。
為了斷了我的念想,
她索性找媒婆談了傅家的婚事。
讓我徹底S心。
剛開始,我也是不願意的。
可我媽一連絕食了三天,把自己餓得奄奄一息,周圍的鄰居知道了,都說我狠心。
他們說我為了讀書,竟然連自己親娘也不要了。
我哥更是紅著眼放下狠話,如果我要是走了,以後他就不認我這個妹妹。
我就這麼一步退,步步退。
從前我以為家人不會害我。
從前我也以為隻要我真心以待,我的丈夫、孩子不會背棄我。
可到頭來我把自己化為土壤裡的養分,供養著他們都開出了花,他們卻嫌棄我這泥土骯髒腥臭。
我再也不會這麼傻了。
我衝回房間裡,將那張通知書找了出來,如珍似寶地捧在懷裡。
走出家門前,
我媽吼道:
「你要是走出這個家,以後你就別再叫我媽。」
我沒理會,就這麼迎著陽光走了出去。
7
八十年代的街道不像未來那麼繁華,一切陌生又熟悉。
迎面走過的每個人都眼神堅定。
對他們來說,現在就是最好的時代,他們無論是對工作還是對生活都充滿期待。
走到其中的我仿佛也漸漸被同化。
多好。
現在的我,正當芳華,還不是那個面目平庸的家庭主婦。
我的未來就抓在我的手掌中。
我不用再為任何人妥協。
我就這麼懷著激動的心情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傅雲書站在了我面前。
他面目冷淡,眉梢微微皺著,帶著點不耐煩。
再也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樣的傅雲書了,
這分明就是四十年後的他。
那種被扼住脖頸,胸口憋得無法呼吸的感覺瞬間席卷了我的全身。
見我愣在那裡不說話,傅雲初搶先開了口。
「你媽說的那三百塊錢彩禮我答應了,我們的婚禮就定在下周末吧,到時候正好大家都有空,也不用大辦,就兩家親戚坐一桌吃頓飯就行了……」
啪——
他的話被我狠狠一巴掌扇回了喉嚨裡。
傅雲書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這樣對他,他看著我顫抖的手,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許又青,你瘋了!」
我很冷靜,從未有過的冷靜。
這一巴掌我早就該打出去了,從前我總是有太多的顧忌。
所有人都告訴我要忍。
結果我忍來忍去,
傅雲書卻給我送來了那樣一份大禮。
我冷笑出聲:「我為什麼這樣做,你難道不知道麼?」
傅雲初的表情僵了下,終於明白了什麼:「原來你也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你不會是為了秦心慈的事情跟我計較吧,我們都老夫老妻了,有這個必要麼?」
「我會那麼做又不全是為了她,我隻是厭煩了那個隻能躺在病床上的殘廢的自己,難道你連這點都想不明白?」
他攤了攤手,一副無奈的樣子。
「好了,我知道你還有氣,這樣吧,你還有什麼要求這次可以一起提出來,等你消了氣,我們再計劃結婚的事情。」
夫妻四十多年,正如傅雲書了解我。
我也同樣了解他。
我知道他說的未必不是真的。
傅雲初愛秦心慈麼?
自然是愛的。
可他也心裡很明白,如果秦心慈成為他的妻子。
她是不會像我一樣,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奉獻給家庭的。
他享受與秦心慈之間的曖昧,也不願放棄一個可以為他無限託舉的妻子,和穩定的家庭關系。
說到底,他隻是足夠涼薄,足夠自私而已。
我冷笑出聲:「傅雲書,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瞧著你惡心。」
我繞開他想走,傅雲書拉住我,滿臉都是驚愕:
「你什麼意思,你不嫁我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前所未有的認真:「對,這次我不嫁你了。」
8
傅雲書根本不願相信,他還以為我在鬧脾氣。
「許又青,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也不是年輕姑娘了,還鬧這一套呢。」
「你連飯都做不好,
腦子笨得連家務都理不清,你就說離了我,誰會不嫌棄你?」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
在傅雲書的嘴裡,我無能、蠢笨,似乎做什麼都做不好。
他不但當著我的面這樣說,當著外人的面也從未給我半分顏面。
說得多了,似乎就真的成了這樣。
在眾人眼中,他是知名的作曲家,而我是無能的家庭主婦。
就連我們的兒子也這樣認為。
我不是沒有反抗過,可沒人有耐心聽我說完一句完整的話。
「媽,你怎麼這麼絮叨,難怪爸總是叫你安靜一點,要我我也受不了你。」
「又青,你們家老傅對你夠可以了,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在家裡享清福,人啊,得知足。」
我就像陷在泥潭裡,越掙扎往下沉得越快。
直到後來,
我麻木了,再也不會反駁。
我靜靜地看著傅雲書:
「你想跟我結婚,是知道你媽沒幾年就要中風了,想著讓我跟上輩子那樣像老黃牛似的伺候她吧。」
「當然,以後你年紀大了再次癱了,也缺一個像我這樣任勞任怨的保姆,畢竟護工可不會像我這麼蠢,任你打罵。」
傅雲書沒想到我會直接揭破,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
「你說話怎麼這麼刻薄,一家人互相照顧不是應該的麼……」
他的視線突然劃過我懷裡的通知書,眼眸頓時亮了起來,像是抓到了我什麼把柄。
他不屑地嗤笑:「我說你怎麼硬是要跟我犟,你想去讀大學?就憑你?異想天開也要有個度吧。」
「就憑你媽那摳門的樣子,她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扒拉給你哥,
她會供你讀書?」
「而且你那麼笨,就算上了大學又怎麼樣,以後還不是得結婚,到時候我可不一定會等你!」
這次,我是真的笑了出來。
再說下去,不過是浪費時間。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轉身,毫不留情:「那正好,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9
我自然不會走上獨木橋。
離了傅雲書,以後我的路隻會越走越寬。
離開學還有段時間,我需要賺夠下學期的生活費和學費。
我推著小推車,上面放著茶葉蛋、蘭花幹、關東煮等各種小吃,專往人多的地方擺。
現在這年代,大家都還以在廠裡當工人為榮,出來擺攤做生意那就是不務正業。
傅母有次故意領著個年輕姑娘從我的小吃攤前走過,
那時我正忙得手忙腳亂,頭發被汗浸湿後貼在額頭上,看著十分狼狽。
我聽著她大聲鄙夷:
「女人啊就該本本分分的,像她這樣,家裡臉都要丟盡了。」
「我們雲書工資高,他現在得領導重用,以後肯定更有出息,你要是嫁給他,就在家裡享清福,用不著出來拋頭露面。」
女孩輕輕嗯了一聲,一臉羞澀地跟在她身邊。
自從在我家談崩後,傅母就給媒婆放出話,願意出三百塊錢彩禮找媳婦。
一時間,過來找傅雲書相親的倒是絡繹不絕。
眼前的姑娘估計就是傅母精挑細選的。
看著她眼底對未來的希冀。
我隻覺得悲哀。
傅雲書這個表面包裝得完美的禮物,暗地裡早就標好了價格。
此刻的她,正如當初的我。
根本想不到,這個代價需要自己一輩子去償還。
我並未把傅家的挑釁當回事,隻當落個清淨。
可有人在乎。
我媽又哭又鬧,說我是要逼S她。
如同上輩子一樣,她開始絕食。
我哥和嫂子也處處給我臉色看。
他們說我不知所謂,放著好好的親事不要,非要自討苦吃。
他們的冷落嘲諷,我通通沒放在眼裡。
人一旦有了目標,其他的流言蜚語好像都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上輩子我把日子過成那樣,自己也不是沒有責任的。
我性格懦弱,旁人哭幾句鬧幾句就容易動搖,輕易就被親情裹挾。
無論是傅雲書還是我媽,他們正是看破了這一點,才次次都能拿捏我。
不過這次,
我不會再退了。
10
託上輩子的福,傅雲書母子倆的挑剔到底讓我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鮮香撲鼻的零嘴,又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吃食,小孩子看著走都走不動道。
我的小吃攤生意很好。
每日收攤時數著盒子裡的錢,隻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我要去京市報道的日子。
離開那天,我媽突然換了一副臉色,她抹了把發紅的眼眶:
「你這作S的妮子怎麼這麼犟,我是你媽,就算生你氣了,難道你還真能狠心看著我不管?」
「現在你也如願要去大學了,以後你可得記著我和你哥嫂子都在家裡等著你。」
我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半晌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