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一世，我哥下崗了，侄子長大了需要安排工作。
她說傅雲書發達了，當初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現在家裡人困難，我怎麼著也該搭把手。
那時，她總會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你哥和你侄子跟你血脈相連，你們才應該是一家人，你不能這麼沒有良心。」
以前，我抗拒過，痛苦過。
現在我隻是哦了一聲。
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而且，反正這家我也不打算回了。
車站裡的人熙熙攘攘，我拎著單薄的行李，擠在裡面，一身狼狽。
直到有人將我手裡的箱子接過來，帶著我越過重重人群。
是傅雲書。
我沒想到，
他會來給我送行。
他看著我，一副縱容的樣子。
「我媽那邊的相親我都推了，我會等你。」
我實在一頭霧水。
「你沒事吧？是我跟你說的還不夠明白麼？那我再跟你說一次，傅雲書，我們之間結束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纏我。」
傅雲書臉色漲紅，像是在極力忍耐。
「你鬧到現在也該鬧夠了，我知道你上輩子一直憋著一股氣，你想去讀書我也願意等你，你還想怎樣？」
「再說你就算舍得我，你舍得兒子麼？他可是你含辛茹苦養大的，你真打算放棄他？」
我心中並未有半分觸動：「沒什麼舍不得的。」
反正他也不想認我當媽。
這輩子，他不再託生在我肚子裡，於我於他都是一件好事。
傅雲書噎了一下：「許又青，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狠心。」
好巧。
這句話我媽不久前也說過。
似乎在他們看來，我沒有按照他們的意願來安排自己的人生。
就是狠心。
狠心就狠心吧，我在心裡嗤笑一聲。
「隨你怎麼想。」
列車已經進了車站，我該啟程了。
11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象的還要美好。
重新變得年輕的腦子，讓我可以對書本投入更多的精力。
我把自己擠成了一塊海綿，用盡所有的時間來汲取知識。
就連室友們都連連感嘆：
「又青，離考試還早，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幹嘛那麼拼？」
我笑了笑，沒說話。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揮霍。
等到頭發變得花白，等到皺紋慢慢爬上了眼角。
才發現人的一生過得實在太快了。
隻是那時候再後悔，已經太遲了。
上一世的經歷總在督促我，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不要等老了之後再後悔。
我的努力沒有白費，期末的時候，我憑借年級第一的成績，拿到了獎學金。
再也不用為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操心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導師破例讓我一個本科生參加他的課題。
他拍著我的肩膀，目光中滿是肯定。
「又青，你很出色，我期待看到你更多的成績。」
那一刻，我的心裡仿佛開出了花。
從前，在傅家，在傅雲書身邊，哪怕我做得再好，也隻是個遭人嫌棄的家庭主婦。
現在，
我終於憑借自己的努力，讓別人看到了我許又青。
不是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
隻是我自己而已。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這天，我再次看到了傅雲書。
他意氣風發地站在我的宿舍樓下，被室友們看到，她們紛紛笑著打趣我：
「我說金融系的楊崇明對你大獻殷勤，你怎麼絲毫不動心，原來是早就心有所屬。」
這話說得傅雲書立刻挺起了胸膛，他得意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又青，我也考到京市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留在這裡。」
「等你畢了業，我們就結婚，到時候就跟以前一樣。」
我趕著去實驗室，沒時間聽他的自說自話。
傅雲書卻再次攔住我：「我都已經為你妥協了，你到底還想怎麼樣？
」
「可我不需要你的妥協，到現在你還不明白麼，你對我來說就是負擔。」
見我如此冷漠，他紅了眼：「許又青，我真的不明白我怎麼你了，是，上輩子你是照顧過我，可我就沒有照顧你麼？」
「你那總是拖後腿的媽和哥哥，我為他們擺平了多少爛事你不記得了麼？而且，就算你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家庭婦女，我也一直守在你身邊，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你就說，除了我你還想嫁誰？」
重復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
傅雲書聽不進去，或者根本不願聽進去。
我沒了耐心：「我為什麼一定要嫁人，我就不能隻是我自己嗎？」
傅雲書錯愕地看著我，似乎是覺得我瘋了。
「一個女人怎麼可能不結婚？以後孤獨終老了，
誰會管你？你在說什麼瘋話？」
為什麼不能？
如果婚姻隻是一張束縛我的網，一把斬斷我高飛的翅膀的刀。
我寧願不要。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我抬步想走，身後傳來傅雲書不甘的吼聲。
「許又青，你別以為我非你不可，你以後就等著後悔吧！」
12
傅雲書確實說到做到，沒多久，他就開始帶著秦心慈在學校裡招搖過市。
這一世的秦心慈還不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大明星。
她剛從小鎮來到京市，因為和傅母的娘家有點親戚關系，住在了傅家。
對於傅雲書這個高材生的示好，她幾乎受寵若驚。
傅母更是得意，她特意挽著秦心慈來學校送飯。
「我們家心慈就是我最滿意的媳婦，
她對我兒子可好得不得了，你看這雞湯香吧，都是她一大早去菜市場買了活雞燉的，就怕雲書讀書太費腦。」
「小伙子你們可都得記著，找媳婦就得找這樣貼心的，男人在外面忙了一天了，回家就得有熱飯熱菜伺候著，這樣才有個家的樣子嘛。」
「那些讀書讀傻了的，天天鬧著自由，鬧著給男人臉色看的，倒貼都沒男人要！」
很多男生們紛紛附和：「是啊，以後我結婚就得找這種老婆，自古男主外女主內，到時候她就在家裡照顧老人孩子，錢我來賺。」
他們說得理所當然，聽得一眾女生連連皺眉。
現在的大學生一個個都是天之驕子，明明她們都能憑本事養活自己。
為什麼要犧牲事業和時間來成全家庭？
最後隻能從丈夫的手裡討來殘羹冷炙當做恩賜？
因為這場分歧，
學校裡甚至舉辦了一場辯論會。
大家吵來吵去都沒吵出個結果。
有好事之人甚至來問我：「許又青，你會怎麼選？是做家庭主婦？還是自己奮鬥事業？」
「問許又青有什麼用，她就是塊石頭，誰找她獻殷勤都沒有用，我看她以後是要做個老姑婆。」
旁人的熱鬧確實跟我無關，我一頭埋進了書本中，過上了教室寢室兩點一線的生活。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
我大學畢業那年，傅雲書要和秦心慈結婚了。
他得意地將請帖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早就說過，像我這樣搶手的男人，你要是不珍惜自有人珍惜，現在你後悔也晚了。」
我冷笑：「你想多了。」
我忙著成就自己，忙著讓自己展翅高飛。
怎麼會後悔？
傅雲書的臉色沉下來，他的日子也沒有想象中的好過。
我知道他曾經拿著自己制作的歌曲去制片廠自薦過。
可他連門都沒進得，就被人轟了出來。
上一世他會那麼順利，是我把制片廠主任已經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母親，當自己親媽一樣伺候，才換得了那主任的心軟。
這一世，可沒人會做這個活雷鋒了。
不過，這些都跟我無關了。
我憑著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學校的公費留學資格，即將前往美國深造。
13
等我再次見到傅雲書，已經是十五年後。
那時候，我的研究有重大突破，被特邀回國。
學校特意為我舉辦了一場宣講會。
會議現場人頭攢動，許多教授甚至為了聽我宣講不遠萬裡從別的城市趕來。
到了會議的後半程，進入了慣常的提問環節，話筒傳到了一個女生手裡。
她問完一個學術性的問題後，深吸口氣，崇敬地看著我。
「許教授，您能取得這麼大的成就，是什麼原因呢？跟您一直沒有結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研究上有關系麼？」
我笑了笑：「你說的對也不對，關鍵是，你永遠不要放棄自己,永遠用最大的精力投資自己,成就自己。」
這個世間總是有太多的束縛，尤其是對一個女人而言。
他們會用家庭、用道德,甚至用愛的名義,層層捆綁。
磨平你的稜角，讓你變得平庸,覺得自己本來就這麼無能。
但隻要你不放棄自己。
總有一天,會重新開出花來的。
女生似有所感地坐下,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等到人群漸漸散去,我看到了傅雲書。
他的一頭短發散亂地支稜著，眼下滿是青黑的眼袋。
這些年,他過得實在不算好。
進入每個圈子都是有門檻的,傅雲書遲遲得不到主流的認可，幾首出彩的詞曲也被人用低價將版權忽悠走。
備受打擊之下，他逐漸變得憤世嫉俗，尤其是想到自己前世曾那麼風光,越發地自暴自棄。
秦心慈受不了他的暴躁，拋下年幼的兒子，偷渡去了香港。
而傅母則更加不好過，她本來就中了風,兒子還不爭氣，能照顧人的媳婦又跑了，孫子又天天惹是生非。
沒過幾年就把自己⽓S了。
現在的傅雲書已經不是前世那個功成名就的作曲家，他站在我面前，背脊下意識地弓著,連笑容都變得那麼局促。
「又青,
恭喜你,沒想到你現在會變得這麼厲害。」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找我,正待說什麼,不遠處傳來喊聲。
「媽，我和柳叔叔在這⾥！」
⼀個綁著馬尾的小姑娘在不遠處向我招⼿,她旁邊還站著西裝⾰履的柳遮言。
他正透過⾦絲眼鏡溫情地注視著我,卻沒有⾛過來，隻是等在原地。
「媽？」耳邊突然傳來傅雲書變調的聲音，他又驚⼜怒,像是被搶⾛了珍寶的財主。
「許⼜⻘,你這個騙子,你不是說你不結婚嗎？」
我挑了挑眉，沒有回答。
我自然是沒有結婚的。
⼥兒是我收養的,她的親⽣⽗⺟本是我的同學,夫妻倆為了⾃己的理想去了中東，結果卻不幸在那裡喪⽣。
至於柳遮⾔,他本是 NASA 的華裔工程師。
我們在⼀次工作交集中相識。
從此之後，他數度對我表達欽慕,甚⾄不惜為了我回了國。
現在的我，也不知道將來我和他會何去何從。
但這些，沒必要告訴旁⼈。
尤其是傅雲書。
我淡淡道：「你管得太多了,這些都跟你⽆關。」
我沒再等他的回答，抬起腳步,往女⼉的⽅向⾛過去。
那裡有我嶄新的未來。
從此，天高海闊，任我飛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