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有點暈,不知道往哪兒走。
「我……我不知道。」我老實說。
李老師笑了:「不急,慢慢想。這可是大事,關系一輩子呢。」
她指著幾個專業,「女孩子,學師範、會計、文秘,都挺好……」
「她喜歡看書。」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我扭頭,看見宋老師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沒進來。
他看著我,對李老師說:「她看起書來,能坐半天不動窩。」
李老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翻到另一頁:
「喜歡看書好啊!那可以考慮中文系,或者新聞系,都是跟文字打交道的……」
宋老師沒再說話,
隻是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自己聽老師講。
我在李老師辦公室待了一上午,把那本招生簡章翻來覆去地看。
師範、財經、政法……
那些別人眼裡的好出路,好像都隔著一層膜。
直到看到「漢語言文學」那幾個字,心裡才微微動了一下。
中午回到家,宋老師已經做好了飯。
吃飯的時候,我小聲說:「李老師說,我分數夠上省大中文系。」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聲。
「省大在省會,有點遠。」我又說。
他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才說:「遠不怕。學校好就行。」
「那……就報這個?」我試探著問。
他放下碗,看著我:「你自己定。
路是你自己走。」
下午,我又跑去學校,找到李老師,說了我的想法。
李老師沉吟了一下:「省大中文系是挺好,牌子硬。
「不過……這專業出來,可不如師範或者財經好找工作啊。你可想清楚了?」
我眼前閃過煤油燈下他給我念詩的樣子,閃過那本被翻爛的散文選。
還有我偷偷在草稿紙上寫下的句子。
我說,「我想清楚了。就報這個。」
李老師看了看我,沒再勸,拿出志願表,指導我一筆一畫地填了上去。
把表格交上去,走出辦公室,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像終於把一件最重要的東西,安放到了該在的位置。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裡給那幾棵南瓜苗搭架子。
我走過去,
幫著他扶住竹竿。
「志願填好了?」他問,手裡忙著捆繩子。
「嗯,省大中文系。」
他動作沒停,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好。」
我們倆都沒再說話,安靜地搭著架子。
嫩綠的南瓜藤順著竹竿,一點點地往上爬。
29
志願表交上去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象是在一個坡上爬了很久,終於到了平地上,反而不知道該邁哪條腿了。
那幾棵南瓜藤順著架子越爬越高,開了幾朵黃花。
黃燦燦的,卻沒結出果。
這天下午,日頭正毒,我和宋老師坐在堂屋門檻上穿辣椒,準備串起來晾幹。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
遠遠地,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響,由遠及近,
最後停在了我們家院門口。
穿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扶著車把,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揚聲問:
「宋知雨家是這兒吧?掛號信!」
我手裡的辣椒「啪」地掉在地上。
宋老師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快,帶翻了腳邊裝辣椒的竹筐,紅彤彤的辣椒滾了一地。
他沒管,幾步就跨到了院門口,手在舊褲子上蹭了兩下,才去接那個信封。
信封很厚,右下角印著幾個清晰的紅色大字。
【川省大學】。
郵遞員笑著說了句「恭喜啊」,騎上車走了。
宋老師拿著那個信封,站在毒日頭底下,象是被釘住了。
他低著頭,反復看著信封上的字,手指在那幾個紅字上摩挲著,沒立刻拆。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能聽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象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用指甲小心地劃開信封的封口。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好像怕驚擾了裡面的東西。
他從裡面抽出一疊東西。最上面是一張紅色的紙,印著金色的字。
【錄取通知書】。
他拿著那張紙,手有些抖。他把它遞給我:「你念。」
我接過來,手也在抖。
陽光照在紙上,金晃晃的,有點刺眼。
我清了清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宋知雨同學,恭喜你被我校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錄取……」
後面那些報到時間、注意事項,我念得斷斷續續,聲音有點哽咽。
他聽著,沒說話,隻是伸手把那張通知書拿了過去,
自己又低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好像要確認上面的每一個筆畫。
然後,他轉過身,什麼也沒說,徑直走進屋裡。
我跟著進去。
他走到那片貼滿獎狀的牆前,仰著頭看。
看了好一會兒,他搬來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牆上最早貼的那張已經有些泛黃的小學「三好學生」獎狀揭了下來。
露出了後面一塊稍微白淨點的牆面。
然後,他把手裡那張嶄新的紅底金字的錄取通知書,端端正正地貼在了那個最中心,最醒目的位置。
貼好了,他下來,把凳子搬回原處,退後幾步,默默看著。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我們倆的呼吸聲。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恰好落在那張通知書上,「錄取通知書」幾個金字,熠熠生輝。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覺得脖子都有些酸了。
他終於轉過身,臉上還是沒什麼明顯的表情。
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象是有什麼東西徹底融化了,流淌出一種近乎柔軟的光。
「好。」他看著我,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這下,是真的考上了。」
30
通知書在牆上貼了還沒兩天,宋老師就開始在屋裡轉悠。
象是在琢磨什麼大事。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我:「過幾天,給你辦個酒。」
我愣了一下,差點被飯噎住。
辦酒?
我們這窮家破業的,辦什麼酒?
「辦酒?」我重復了一遍,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啥辦酒?」
「升學酒。
」他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村裡誰家孩子考上大學,都辦。」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都是考了好大學,或者家裡條件好的才辦。
我們這……我看了看這四面透風的土坯牆,桌上簡單的青菜。
「不用了吧,」我小聲說,「又得花錢……」
「錢的事不用你管。」他打斷我,語氣很堅決。
「這事得辦。」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去了。
我留在家裡喂雞,心裡還在琢磨辦酒的事。
快到中午,他回來了,臉上帶著點風塵,但眼神很亮。
他拿起灶臺上的水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然後用袖子抹了把嘴。
「我跟東頭王木匠家說好了,
那天借他家的大圓桌和條凳。」
他對我說,象是在匯報進度,「村口的張屠夫也打了招呼,留幾斤好肉。」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這是動真格的。
下午,他又出去了,這次是去請村裡那些有頭有臉的。
比如老支書,還有我小學的幾位老師。
傍晚時分,我正在院裡收衣裳。
看見生父張富貴怒氣衝衝地從村道上過來,一把推開我家院門。
「宋文淵!」他嗓門老大,臉色鐵青。
「你要給那丫頭片子辦升學酒?」
宋老師剛從外面回來,正站在水缸邊舀水洗臉。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嗯。」
「你錢多燒的是吧?」
生父幾步跨到他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
「一個女娃,考上大學就了不起了?還值得擺酒席?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宋老師把水瓢扔回缸裡,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轉過身,面對著生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沉靜。
「我女兒考上大學,我高興。」他看著生父,一字一句地說。
「我擺酒,請鄉親們來沾沾喜氣,有什麼丟人?」
「你……」生父被他這話噎住,臉憋得更紅了。
「你讓她以後還怎麼在村裡待?讓人家背後戳脊梁骨,說她一個姑娘家張揚!」
「靠本事考上的大學,正大光明。」
宋老師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板上,「誰愛戳,讓他戳。這酒,我辦定了。」
生父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象是要爆炸。
他看看宋老師,又狠狠剜了我一眼,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行!你等著!我看你能請到幾個人來!」
他摔門走了。
宋老師沒理會,走到我面前,把我收下來的衣服接過去一件,疊起來。
「日子定在下周六。」他說,「你那天穿那件格子襯衫,新的那件。」
31
星期六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宋老師就起來了。
院子裡傳來他劈柴燒水的聲音,比平時更響,也更急。
我穿上那件他特意囑咐的格子襯衫,新的。
硬挺的布料摩擦著皮膚,有點不習慣。
王木匠家的大圓桌和幾條長凳早早被抬了過來,擺在院子中央,顯得這小院更加擁擠。
張屠夫也送來了肉,幾大塊五花肉肥白瘦紅,
掛在灶房梁下。
宋老師系著那條用了多年的舊圍裙,在灶前忙活。
鍋裡燉著肉,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濃鬱的肉香彌漫開來,蓋住了院子裡原本的土腥氣。
我站在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和那張孤零零的大圓桌,心裡直打鼓。
生父那句話像烏鴉叫一樣在耳邊回響:「我看你能請到幾個人來!」
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絞著手指,不敢看宋老師的臉色。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宋老師!恭喜恭喜啊!」
老支書第一個背著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看了看灶房。
「喲,真舍得下本錢,這肉燉得香!」
宋老師從灶房探出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老支書來了,
裡面坐。」
象是開了個頭,緊接著,李老師帶著幾個村裡的學生來了。
東頭的王嬸挎著一籃子青菜來了。
井臺邊的幾個婆娘也互相拉扯著,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
「知雨,了不得啊!給咱們村爭光了!」
「宋老師,你這福氣在後頭呢!」
「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鄉下人!」
原本空著的長凳漸漸坐滿了人,院子裡熱鬧起來。
人們圍著那張大圓桌,目光不時瞟向灶房那口冒著香氣的大鍋,又落到我身上。
說著恭維和羨慕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