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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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空空的,好像之前被塞得滿滿的那些詩詞、公式、年代,一下子都被那聲鈴響抽走了。


 


隻剩下一種輕飄飄的,不著底的虛脫。


 


跟著人流走出考場,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有點刺眼。


 


校門口擠滿了焦急等待的家長,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歡呼聲,嘆氣聲,詢問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袋發懵。


 


我站在人群邊緣,有點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手腳一陣陣發軟,隻想找個地方坐下來。


 


「知雨。」


 


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嘈雜,清晰地落在我耳朵裡。


 


我轉過頭,看見宋老師就站在不遠處那棵大槐樹下。


 


和早上送我進來時一樣的位置。


 


他走過來,腳步不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走到我面前,

沒問我考得怎麼樣,也沒問題目難不難。


 


隻是伸出手,把我肩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書包接了過去,拎在自己手裡。


 


「走吧,」他說,「回家。」


 


我跟在他身後,走出喧鬧的人群。


 


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空氣裡有一股熱烘烘的塵土味。


 


我們倆一前一後,踩著各自的影子,誰也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他放慢腳步,等我跟他並排。


 


「累了吧?」他問,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身體是累的,但心裡那種緊繃著的東西突然松開,反而讓人覺得沒著沒落。


 


他也沒再說什麼。


 


路過鎮上的小賣部,他停下來,走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兩瓶橘子汽水出來。


 


瓶壁上掛著冰涼的水珠。


 


他遞給我一瓶。


 


我接過來,玻璃瓶冰著掌心,很舒服。


 


我用開瓶器撬開瓶蓋,呲啦一聲,帶著甜味的氣泡湧上來。


 


我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好像把渾身的燥熱都壓下去了一點。


 


他拿著他那瓶,沒喝,隻是看著我。


 


我慢慢喝著汽水,甜滋滋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旁邊有幾個同樣剛考完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掠過,帶起一陣風。


 


風吹過來,把他灰布襯衫的衣角吹得輕輕晃動。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橙黃色的汽水,小聲說:


 


「爸,我好像……考完了。」


 


這句話說出來,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才好像「咚」地一聲,徹底落了地。


 


26


 


考完後的日子,

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沒滋沒味。


 


不用再早起背書,不用再熬夜做題,時間一下子空出好多。


 


我幫著宋老師收拾了院子。


 


把那些堆在牆角的舊書報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灶臺擦得锃亮。


 


可活總有幹完的時候。


 


剩下的時間,我就坐在屋裡,看著牆上那片紅白相間的獎狀和文件發呆。


 


腦子裡空落落的,手腳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宋老師似乎比我更不習慣。


 


他依舊每天早早起床,在院子裡轉兩圈。


 


然後站在院門口,朝著村口郵箱的方向望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回來。


 


有時候,他會拿起鋤頭想去地裡。


 


走到半路又折返,坐在門檻上,摸出煙袋,卷一根煙,卻不點。


 


就那麼捏在手裡。


 


生父張富貴倒是又來過一次。


 


沒進門,隻在院牆外探頭,嗓門粗嘎地問:「考完了?分數啥時候能知道?」


 


宋老師正在修補一把舊藤椅,頭也沒抬:「等通知。」


 


「哦。」生父在原地站了會兒,似乎想再說點什麼,最後隻嘟囔了一句,「可別白忙活一場。」說完就走了。


 


這話像根小刺,扎在我無所事事的心上。


 


我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


 


夢裡我坐在考場,卷子上的字全都變成了遊動的蝌蚪。


 


我一個也抓不住,急得滿頭大汗,然後猛地驚醒。


 


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能聽見隔壁宋老師那邊床板輕微的吱呀聲。


 


他也醒著。


 


有一天下午,我實在悶得慌,拿起笤帚想把屋裡再掃一遍。


 


掃到他書桌底下時,

發現那兒掉了一小撮白色的頭發。


 


短短硬硬的,是他的。


 


我蹲在那裡,看著那撮頭發,心裡突然酸得厲害。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


 


「別掃了,夠幹淨了。」


 


我站起來,低著頭,小聲說:「爸,我有點怕。」


 


怕考不上,怕對不起那些熬油的夜,怕對不起牆上那些獎狀。


 


更怕對不起他頭上那些新添的白發。


 


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他的手很穩,很有力。


 


「不急。」他就說了這兩個字。


 


第二天,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小把南瓜籽,撒在院牆邊的空地上。


 


「看著點兒,別讓雞刨了。」他說。


 


從那以後,我每天多了件事做,就是去看那些南瓜籽有沒有發芽。


 


澆水,趕雞,蹲在邊上能看半天。


 


他也時不時過來瞅一眼。


 


我們都沒再提考試和分數。


 


好像所有的焦灼和期盼,都跟著那幾顆小小的南瓜籽,一起埋進了土裡,靜靜等著。


 


27


 


牆邊那幾顆南瓜籽剛頂開土,冒出兩片嫩黃的芽瓣。


 


那天下午,天陰著,有點悶。


 


我和宋老師正蹲在院牆邊看那幾棵小苗,誰也沒說話。


 


突然,屋裡那臺老舊的黑色電話機「叮鈴鈴」地炸響起來。


 


聲音又尖又急,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


 


我倆同時僵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電話鈴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宋老師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屋裡走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鎮定,

但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蜷了蜷。


 


我跟著站起來,心突然跳得厲害,手腳有點發麻,沒敢跟進去。


 


就站在屋門口,耳朵豎著。


 


我聽見他拿起聽筒的聲音。


 


「喂?」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我隻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他一直沒有說話。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難熬。


 


是不是沒考好?


 


還是根本就沒我的分數?


 


各種壞的念頭像水泡一樣往上冒。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一小步,扒著門框,想從他背影裡看出點什麼。


 


他還是那樣站著,握著聽筒,一動不動。


 


就在我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時候,我聽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

顫抖著說:


 


「好……好……知道了……謝謝李老師。」


 


電話掛斷了,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聽筒,背對著我,站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狂喜的表情,嘴唇緊緊抿著。


 


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像被點著的炭火,亮得嚇人。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多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幹又澀。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好像一時間發不出聲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報出一個數字:


 


「六百三十八。」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這個分數,比我自己偷偷估摸的要高出一大截。


 


他朝我走過來,腳步很快,帶著風。


 


走到我面前,他伸出雙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我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SS盯著我,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考上了。」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肯定。


 


「重點線超了七十多分。」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他花白鬢角滲出的細汗。


 


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不是哭,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抓著我的肩膀,沒松手,也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眼眶裡的水光越積越厚,

最終承受不住重量,滾落下來。


 


混進他深刻的皺紋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我壓抑的抽氣聲,和遠處不知誰家孩子的哭鬧。


 


他抬起一隻手,用粗糙的手掌胡亂地抹了一把我的臉,又抹了一把自己的。


 


「好,」


 


他重復著,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顫音,「好……」


 


他松開我的肩膀,轉身快步走到牆邊。


 


看著那片獎狀,最中間就是那張加分的紅頭文件。


 


他伸出手指,在那張紙上點了點,然後回過頭,看著我,嘴角努力地想往上扯。


 


卻最終形成了一個復雜得象是要哭又象是要笑的表情。


 


「我去告訴李老師,志願得好好填。」


 


他象是突然找到了事情做,說著就又要往屋裡走。


 


「爸!」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


 


我用手背狠狠擦掉臉上的淚痕,吸著鼻子,咧開嘴,努力想給他一個像樣的笑容。


 


盡管臉上還湿漉漉的。


 


他看著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隨即,那一直緊繃著的嘴角,終於緩緩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28


 


六百三十八。


 


這個數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心裡,一整晚都在發亮。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灶房有動靜。


 


起來一看,宋老師已經在燒火了,鍋裡煮著稀飯,桌上放著兩個煮好的雞蛋。


 


他看見我,隻說了一句:「吃了飯,去學校找李老師。」


 


我點點頭,心又提了起來。


 


分數是出來了,可志願還沒填。


 


到了學校,李老師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個同學和家長,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忐忑。


 


李老師看見我,眼睛一亮,撥開人群把我拉進去:


 


「宋知雨,正等你呢!快,把你的分數單給我看看!」


 


我把那張薄薄的分數單遞過去。


 


李老師仔細看著,連連點頭:「好,好!這個分數,省裡好大學隨便挑!」


 


她拿出一本厚厚的、邊角都卷起來的招生簡章,鋪在桌上。


 


「來,咱們好好看看,你想學什麼?省城師大不錯,將來當老師,穩當。財經大學也好,熱門……」


 


我盯著那本厚厚的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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