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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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手指顫抖著解開布包的系帶,從裡面數出十張十塊的紙幣。


 


嶄新的票子,帶著油墨味。


 


我把錢遞過去,沒看生父的眼睛:「給媽看病。」


 


生父一把抓過錢,捏在手裡,臉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下,象是完成了個任務。


 


他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院門在他身後晃蕩著。


 


我攥著瞬間癟下去的布包。


 


心裡空落落的,像破了個洞。


 


宋老師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往屋裡走,留下一句:


 


「晚上想吃什麼?」


 


19


 


那一百塊錢給出去後,我心裡悶了好幾天。


 


像壓了塊湿漉漉的抹布。


 


宋老師沒再提這事,

隻是每天晚飯後,依舊點亮煤油燈,把桌子擦幹淨。


 


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沒直接拿出書本,而是看著我,問:


 


「下學期要文理分科了,你自己怎麼想?」


 


我捏著衣角,心裡亂糟糟的。


 


班主任也找我們談過話,說理科將來好找工作,賺錢多。


 


文科嘛,就是S記硬背。


 


「老師都說……學理科有前途。」我小聲說。


 


「前途?」宋老師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前途是自己的路,不是別人嘴裡的詞兒。你喜歡什麼?


 


「是願意跟數字公式打交道,還是樂意琢磨字詞文章?」


 


我喜歡什麼?


 


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讀書就是為了考出去,

為了不像生母那樣活著,為了對得起他那些飯票和那聲「爸爸」。


 


喜歡?


 


那太奢侈了。


 


「我不知道。」我老實回答,低下頭。


 


他沒逼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都試試。」


 


他從那堆書裡翻出一本邊角卷起的《自然》,裡面講物理現象和化學公式。


 


又抽出一本《歷代散文選》。


 


「這個月,你白天看這本,」


 


他把《自然》推到我面前,「晚上看這本。」手指點了點那本散文選。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我白天對著那些電路圖和化學方程式頭疼。


 


它們像一團亂麻,怎麼都理不清。


 


晚上,翻開散文選。


 


那些寫山水、寫人情、寫心裡細微感觸的文字,卻像小溪一樣,慢慢流進我幹涸的腦子裡。


 


我甚至偷偷在草稿紙上,模仿著寫了兩句描述窗外老槐樹的樣子。


 


我沒敢給他看。


 


一個月後的晚上,他合上我面前攤開的《自然》書,上面好幾道題我都做錯了。


 


「看得難受?」他問。


 


我點點頭,鼻子有點酸。


 


是不是我太笨了,學不了有用的理科?


 


他又翻開那本散文選,隨便指了一篇我之前看過的:「這篇,講什麼的?」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來:「講……講一個人夜裡睡不著,聽到外面的聲音,想到很遠的地方。」


 


「還有呢?」


 


「他……他心裡有點愁,但沒說為什麼,就寫聽見的聲音,看見的月光。」


 


他看著我,煤油燈的光在他眼睛裡跳動:


 


「你看,

你沒S記硬背,但你看懂了。這東西,在你腦子裡留下了。」


 


他把兩本書並排放在一起。


 


「理科,是讓你活下來的本事,能讓你站穩。」


 


他指著《自然》,然後手指移到散文選上。


 


「文科,是讓你明白為啥要活著,能讓你走遠。」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小小的窗戶,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夜:


 


「人這一輩子,不能光低著頭找飯吃,也得時不時抬起頭,看看天上的月亮。」


 


我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這句話輕輕挑開了一個線頭。


 


「我……我想學文。」這句話幾乎是自己從嘴裡溜出來的。


 


說出來之後,心裡那塊湿抹布好像被人拿掉了,一下子輕松了不少。


 


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想好了就行。」


 


20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選了文科,埋在那些字句和故事裡,倒也覺得踏實。


 


生母的病後來慢慢好了,那一百塊錢,生父再沒提過,好像從沒發生過。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剛到家放下書包,院門就被人撞開似的推開了。


 


生父張富貴衝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宋老師!宋老師你得救救天寶!」


 


他聲音發顫,一把抓住正在修補鋤頭的宋老師的胳膊,「他……他出大事了!」


 


宋老師放下鋤頭,眉頭微皺:「慢慢說,怎麼了?」


 


「他跟人打架!在鎮上!把……把人家腦袋開瓢了!流了好多血!」


 


生父的手還在抖,

「現在人躺在衛生院,他家裡人要告!說要讓天寶坐牢!」


 


他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帶著哭腔:


 


「宋老師,你得幫我想想辦法!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是我們老張家的獨苗!


 


「他要是進去了,我們張家就絕後了!」


 


宋老師把他扶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對方人怎麼樣?要緊嗎?」


 


「還……還昏迷著……」


 


生父雙手抱住頭,「他們開口就要五千!五千塊醫藥費!不然就報警抓人!我去哪裡弄五千塊啊!」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我,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三妹!你現在有出息了,認識縣裡的老師,你……你肯定有辦法!你去幫弟弟求求情!


 


「你跟人家說,他還小,不懂事……」


 


我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


 


「我……」我剛開口。


 


生父已經站了起來,幾步衝到我面前,語氣變得急切甚至帶著命令:


 


「你去!你是他親姐姐!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S啊!你去跟人家說好話,磕頭也行!把這事平了!」


 


宋老師伸手攔在了我和生父中間。


 


「知雨還是個學生,她解決不了這種事。」


 


他的聲音像一堵牆,擋住了生父的咄咄逼人。


 


「那怎麼辦?難道真看著天寶去坐牢?」


 


生父幾乎是在吼叫,他指著我的手指在發抖。


 


「她要是肯出力,總能想到辦法!她認識字,

會說道理!總比我這個大老粗強!」


 


宋老師沉默了一下,看著生父:


 


「打架的是張天寶,闖禍的是張天寶。該去賠禮道歉,想辦法籌錢的,是你這個當爹的。」


 


生父的臉瞬間扭曲了。


 


他看看宋老師,又看看我,眼神變得怨毒起來。


 


「好……好!你們爺倆現在是一條心了!」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見S不救!眼睜睜看著我們張家斷香火!宋知雨,你別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誰的血!」


 


他狠狠跺了跺腳,轉身衝出院門,背影倉皇又絕望。


 


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剛才帶來的那股恐慌和怒氣,還在空氣裡飄著。


 


我靠著牆壁,慢慢蹲了下來,手腳一陣陣發涼。


 


五千塊,

坐牢,張家獨苗……


 


這些字眼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心上。


 


宋老師走到我面前,也蹲了下來,平視著我。


 


「抬起頭。」他說。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這事,跟你沒關系,知道嗎?」


 


他的目光很沉,很穩,讓我一下安定下來。


 


「他的路,讓他自己走。你的路,在前頭。」


 


21


 


張天寶那件事,最後怎麼解決的,我沒問,宋老師也沒提。


 


隻隱約聽說生父借遍了親戚,賠了錢,對方才松口不告了。


 


張天寶也從原來的學校轉了學。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我每天埋首在歷史政治的背誦裡。


 


偶爾抬頭,看見窗外操場上有同學抱著物理競賽的復習資料匆匆走過。


 


那天班主任在班會上說:


 


「市裡有個物理競賽,雖然我們是文科班,但有興趣、有能力的同學也可以報名試試,拿了名次高考能加分。」


 


我低著頭,沒當回事。


 


物理,那是我試過又放棄的東西。


 


下課鈴響,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班主任卻叫住我:「宋知雨,你等等。」


 


我跟著她走到走廊角落。


 


「這次物理競賽,你考慮一下。」


 


班主任看著我,「你高一的物理底子不差,就是後來心思沒在這上頭。


 


「競賽題雖然難,但以你的腦子,拼一拼不是沒希望。」


 


我捏著書包帶子,沒說話。


 


那些電路圖和質量守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高考多一分,能壓過千人。」


 


班主任聲音壓低了些,

「我知道你家裡的情況……這個加分,對你很重要。」


 


我心裡動了一下。


 


加分。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院子裡給那幾盆蔫了吧唧的月季花澆水。


 


我放下書包,猶豫著開口:


 


「班主任說,有個物理競賽,報了名可以去試試,拿了獎高考能加分。」


 


他澆水的動作沒停,「嗯」了一聲。


 


「我……我想報名。」我說。


 


他這才轉過身,水壺還拎在手裡,水滴答落在腳邊:「你想好了?那是物理。」


 


「我想試試。」


 


我重復了一遍,象是要說服自己,「班主任說,多一分能壓過千人。」


 


他看了我幾秒,沒再多問,隻點了點頭:「那就試試。」


 


從那天起,

我的晚上被劈成了兩半。


 


前半段是歷史年表和政治論述。


 


後半段,我重新翻出那本邊角卷起的《自然》。


 


還有宋老師不知從哪裡借來的幾本厚厚的高中物理課本和一本泛黃的競賽題集。


 


那些公式和定律像沉睡的怪獸,重新蘇醒,張牙舞爪。


 


我常常對著一道題坐到深夜


 


草稿紙撕了一張又一張,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宋老師不再早早熄燈。


 


他坐在桌子對面,就著同一盞煤油燈,看他的書,或者批改村裡孩子送來的作業。


 


偶爾我卡殼太久,煩躁地把筆一扔。


 


他會抬起頭,問一句:「卡哪兒了?」


 


我指著題目,把困惑說出來。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把題拿過去,蹙著眉看很久。


 


他教語文行,

物理也忘得差不多了。


 


但他會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題目,有時會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力或者電流的方向。


 


他指著一個條件,「這個地方,是不是說忽略摩擦?」


 


他給不出答案。


 


但他的問題,有時能像根針,輕輕戳破我腦子裡那層糊住的紙。


 


競賽那天早上,他給我煮了兩個雞蛋。


 


「別緊張。」他把雞蛋放進我書包側兜。


 


考場設在縣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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