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託病在家,廠裡領導還特意派人來「慰問」了一下。
話裡話外暗示他「注意家庭影響」,差點沒把他直接氣得真病過去。
蘇婉也消停了,沒再敢往我家湊。
估計是怕了我這張「開過光」的嘴。
也怕了林家寶那六親不認、逮誰喊媽的瘋勁。
家裡氣氛低迷得能擰出水來。
我爸看林家寶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點除了溺愛之外的、復雜又憋屈的東西。
而林家寶自己也蔫了。
那件昂貴的皮夾克被他扔在牆角,再也沒碰過。
甚至有點疑神疑鬼,總覺得身上哪裡痒。
我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心裡那點因為「初戰告捷」而升起的興奮。
現在已經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更冷硬的決心。
我媽留下的「玩他們」,
不是小打小鬧。
是要拆了這個表面完整、內裡早已腐爛流膿的家。
這天下午,我爸又在家裡唉聲嘆氣。
一會兒罵林家寶不爭氣,一會兒嘟囔廠裡效益不好。
說什麼獎金發不下來,手頭緊。
可他的眼神卻時不時往臥室床底下瞟。
我心裡一動。
那些五顏六色的彈幕又適時地冒了出來。
擠眉弄眼地開始劇透:
「注意!注意!咱爸的私房錢小課堂即將開課!」
「經典曲目:《男人沒錢寸步難行》」
「地點:床底左數第三塊磚松了?還是皮鞋裡?」
「盲猜皮鞋!老套路了!」
「賭五毛在右邊那隻三接頭的牛皮鞋裡!」
「樓上+1,咱爸也就這點想象力了。
」
「女主快!抄家伙!端了咱爸的小金庫!」
彈幕吵吵嚷嚷,幾乎把答案糊了我一臉。
私房錢嗎?
看來我爸果然藏了東西。
我裝作打掃衛生,溜進他們臥室。
床底黑乎乎的,堆滿了雜物。
我又瞄向牆角的鞋架。
那裡放著幾雙我爸平時舍不得穿的「好鞋」。
其中一雙棕色的三接頭皮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鞋油打得锃亮,卻透著一股久未穿用的沉悶氣息。
就是它了。
我心裡有了數,但沒立刻動手。
偷錢是最低級的手段。
我要的是讓我爸眼睜睜看著他的指望落空。
讓他也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機會很快來了。
沒過兩天,我爸不知從哪兒聽說廠裡可能要搞一批內部優惠房。
雖然希望渺茫,但他那顆躁動的心又活絡了起來。
然後就開始盤算著需要湊多少錢。
晚上,他一個人關在臥室裡窸窸窣窣了好半天。
估計是又在深情撫摸他那些私房錢,做著他的春秋大夢。
第二天,他出門前,特意把那雙三接頭皮鞋拿了出來。
不僅擺在了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還用手帕仔細擦了擦鞋面。
「信號來了!咱爸要動他的棺材本了!」
「這是要拿去打點關系?賭內部房?」
「呸!咱媽在的時候咋不想著換個大點的房子!」
「女主!時機到了!搞它!」
「怎麼搞?直接拿走嗎?太便宜他了!」
「來個狠的!
讓他親眼看著錢沒!」
彈幕比我還激動。
我怎麼搞?
我站在原地,掌心那三個字又開始發燙。
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指引著我。
我走到窗邊,看向樓下。
院子裡,我媽生前用來燒紙錢的那個破舊鐵皮盆,還在牆角放著。
裡面還有一堆沒燒透的紙灰。
一個瘋狂又解氣的念頭竄了上來。
就在這時,我爸接了個電話,似乎是廠裡催他趕緊過去一趟。
他急匆匆地套上外衣,嘴裡嘟囔著「好事多磨」。
他看了眼那雙皮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穿。
然後換了雙舊鞋就慌慌張張地出門了。
大概是想著晚上回來再悄悄處理。
家門「哐當」一聲關上。
屋子裡隻剩下我。
還有門口那雙藏著「希望」的皮鞋。
我走到門口,蹲下身,拿起那隻沉甸甸的右腳皮鞋。
我把手指伸進鞋膛裡摸索。
果然,在硬邦邦的鞋底和前掌之間,摸到了一個厚厚的、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
我的心跳有點快。
不是緊張,是興奮。
我拿著那個油紙包,走到窗邊。
我的目光落在了樓下那個積著灰的鐵皮盆上。
樓下偶爾有鄰居經過,但不是下手的好時機。
我耐心地等著。
掌心的灼熱感越來越明顯,幾乎有些燙人。
趁著院子裡暫時沒人。
我快步走到門口,拿起那隻右腳的皮鞋。
我屏住呼吸,手指探進去,
讓它在鞋口處露出一個不起眼的邊角。
然後,我拎著這隻鞋,走到院子裡。
像是要去扔垃圾一樣,很自然地將它扔到了那個鐵皮盆旁。
鞋口正好對著盆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我立刻退回屋裡,隔著窗戶觀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跳有點快。
沒多久,隔壁家的傻兒子二牛哼著歌溜達過來。
他手裡拿著幾根剛撿來的煙屁,顯然是想到處找火試試能不能點著。
他一眼就看到了牆角的鐵皮盆和旁邊的皮鞋。
「嘿,這鞋不錯啊。」
二牛嘟囔著,彎腰就想撿。
就在這時,張嬸大概是在屋裡炒菜被煙嗆到了,推開窗戶大吼一聲。
「二牛!你又S哪去了!還不回來吃飯!」
二牛被吼得一哆嗦,
手裡的煙屁掉在了地上。
他也顧不上撿鞋了,扭頭就往家跑。
匆忙間,他腳下一踢,正好踢在那隻皮鞋上!
皮鞋滴溜溜一轉,不偏不倚,一頭栽進了那個還殘留著些許暗紅煤渣的鐵皮盆裡!
鞋口朝下。
那個露出一點的油紙包,在撞擊下,猛地從鞋膛裡滑了出來。
然後直接掉在了那些尚有餘溫的煤渣上。
幾乎是同時,一陣風吹過。
盆裡那些細微的、暗紅的煤渣猛地亮了一下。
接觸到新鮮空氣,呼地一下復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正好舔舐在油紙包的邊緣。
幹燥的油紙幾乎是瞬間就被點燃了。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又充滿了各種巧合。
自然得像是老天爺隨手寫就的劇本。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我爸竟然又折返回來了!
估計是忘了拿什麼重要東西。
他匆匆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窗邊的我,愣了一下。
隨即下意識地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樓下那個鐵皮盆——
就在他的目光落上去的剎那!
轟!
一簇赤紅色的火苗,毫無預兆地、猛地從那個油紙包上竄了起來。
像是它內部早就埋滿了火藥,就等著這一刻被點燃。
我爸整個人都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那是他的錢!
他藏著掖著、省吃儉用、寄予厚望的私房錢!
他剛剛還在盤算能換多少平米面積的希望!
現在,正在他眼前,熊熊燃燒!
「不——!!!」
一聲悽厲的慘叫猛地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瘋了一樣衝向那個鐵皮盆,徒手就想去撲滅火苗。
可那火邪門得很,燒得極其迅猛。
等他連滾帶爬地衝到盆邊,裡面隻剩下一點跳躍的火星和迅速蜷縮變黑的紙灰。
完了。
全完了。
我爸撲通一聲跪倒在盆邊。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面如S灰。
他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堆還在散發著餘熱的灰燼,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灰黑色的紙灰。
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過他眼前。
其中一片最大的、形狀怪異的紙灰。
竟像嘲諷似的,在他呆滯的目光中翻了個面。
露出背面沒被完全燒掉的、印刷體的「中國人民銀行」幾個小字。
然後才輕飄飄地落在他湿漉漉的褲腿上。
留下一個漆黑的印子。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炸:
【……】
【臥槽。】
「自然,太自然了。」
「這一連串巧合,閻王爺看了都得遞煙。」
「二牛立大功!」
「灰燼:沒想到吧,最後還是我得到了你。」
「女主這波在大氣層!」
我沒再看下去,轉身離開窗邊。
5.
我爸林建國打從私房錢化成灰之後。
整個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徹底蔫了。
廠裡不想去,家門不願出。
整天窩在屋裡長籲短嘆,看什麼都像是欠了他八百吊錢。
這股子頹敗絕望的喪氣,簡直成了最好的誘餌。
蘇婉果然聞著味兒就來了。
這次她學乖了,沒再整那套溫婉姐妹花的戲碼。
而是搖身一變,成了貼心懂事的「解語花」。
她不再空手來。
有時提半斤豬頭肉,有時帶一瓶散裝白酒,說是怕我爸「愁壞了身子」,得補補。
我爸正處在極度脆弱需要慰藉的時候。
蘇婉這點小恩小惠,恰到好處地撓在了他的痒處。
幾杯劣質白酒下肚,他那點憋屈和憤懑就有了宣泄口。
對著蘇婉大倒苦水,從兒子不孝說到時運不濟。
最後免不了哭嚎他那筆「S得冤」的私房錢。
蘇婉就陪著嘆氣,遞手帕。
彈幕們又開始活躍地劇透:
「高能預警!白蓮二號戰術啟動:雪中送炭!」
「投資階段:半斤豬頭肉換未來長期飯票!」
「咱爸這防線已經崩得比豆腐渣還碎了!」
「注意!蘇婉眼神飄向裡屋了!在估量家產能剩多少!」
「她急了!她怕咱爸真一蹶不振成爛泥了!」
「估計要上猛藥了!」
「坐等女主反S!」
猛藥?
我眯起眼,看著蘇婉一邊給我爸倒酒,一邊狀似無意地打聽。
「建國哥,我前陣子去南邊走親戚,聽說那邊有種……」
「嗯,
說法,能轉轉運,旺家宅,還能讓心裡念著的人……更貼心。」
我爸醉眼朦朧地抬頭:「啥……啥說法?」
蘇婉壓低聲音,神神秘秘:「說是請個『東西』回來,好好供著,心誠則靈。」
【???】
【好家伙!封建迷信都搞上了!】
【「東西」?是我想的那個「東西」嗎?】
【蠱!絕對是蠱!蘇白蓮路子野啊!】
【她想給咱爸下情蠱?綁S長期飯票?】
「臥槽!這玩意兒犯法吧?!」
「女主!快!舉報她!」
舉報?那太便宜她了。
而且空口無憑。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繼續默不作聲地擦著桌子,
耳朵豎得尖尖的。
我爸雖然頹廢,但還沒完全傻透。
他嘟囔著:「別整那些沒用的……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