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頭一緊,連忙跑進去。
母親近來身體越發不好,多數時候昏睡,清醒時也認不出我,隻是反復念叨著「琅華,我的公主」。
伺候母親喝完水躺下,再回到田邊時,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她……病得很重?」
我點點頭,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老毛病了,隻是今年春天過後,更重了些。」
「她是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嗯。」
「我也可以是。」
我怔了怔,隨即笑起來:「當然,吃過一鍋飯的,自然是一家人。」
06
阿史那不知為何頻繁往後山跑。
起初我以為他隻是去透氣,直到那天傍晚,
他扛著一頭不小的野鹿回來,「砰」一聲扔在院子裡。
我驚得從灶臺邊蹦起來:「你……你打的?」
「嗯。」他臉上沾了灰,衣服也被樹枝劃破了幾道,但眼睛很亮,「給你。」
我仿佛看見他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模樣,這樣的男子,生來就該屬於廣闊天地。
我們難得吃了頓豐盛的肉食。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這下好了,肉可以腌起來吃好久,皮子也能換些錢。」
他被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埋頭扒飯,耳根又悄悄紅了,「沒什麼,以後,還會有。」
他常常外出,一來二去總會被發現。
村裡的嬸子悄悄提醒我:「琅華,你家裡那個草原人看著倒不像壞人,還挺能幹。不過,終究是外族人,你可得當心點。」
我嘴上一遍遍應著知道啦,
嬸子放心,心裡卻儼然十分信任他。
07
直到村裡開始流傳令人不安的消息。
聽相熟的人家說村子外圍有鬼鬼祟祟的人影,裝束不像漢人,似乎還有官府的差役在村子周圍遊蕩。
這些風言風語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每家每戶。
阿史那雷打不動的出門打獵。
隻不過他外出的次數變多,時間也更長。
今日也是一大早就出了門,可直到日頭偏西還不見蹤影。
我看著鍋裡溫了又涼的飯菜幹著急,他傷雖好了,可若真碰上那些搜尋的人,或是與舊敵遭遇就糟了。
就在這焦灼的等待中,村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阿叔阿伯來了,他們臉上帶著少有的嚴肅。
趕忙將門掩上,生怕驚動裡屋的母親。
「琅華啊,」領頭的阿叔嘆了口氣,
壓低了聲音,「外面的風聲,你也聽到了吧?我們琢磨著,怕是跟你家這位有關。」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丫頭,我們知道你心善,救了他。可他終究是個外族人,是個隱患,現在官兵和草原的人都尋來了,萬一……我們這小村子,可經不起折騰啊。」
另一位阿伯接過話:「丫頭,我們知道你難處,但你娘身體這樣,你也得為自個兒、為村子想想。等他好利索了,還是讓他走吧。」
他們說得在理,我無法反駁,隻能點頭:「叔伯們的意思,我明白。我會妥善處理的。」
可具體怎麼「處理」,我卻說不出口。
送走他們,我坐在門檻上望著村口。
直到月亮升上樹梢,才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踏著月光回來,兩手空空,滿臉疲憊。
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
餓了吧,要不要吃口飯。
他點點頭,沉默坐在灶臺邊扒飯,頭幾乎拱到盆裡。
這般模樣讓我心生不安。
果然第二天清晨,我剛起身,他就站在了我的房門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琅華……我,要回去了。」
雖然早有預感,心還是猛地一抽。
我扯起嘴角,「腿長在你身上,你想走就走,不用跟我說。我們一開始就說好養好傷就走,你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你走吧。山高路遠,一路保重,我就不送你了。」
他依舊木訥寡言,突然向前一步,拉起我的手,將那枚狼牙項鏈鄭重地放在我掌心,用他粗糙溫熱的手將我的手指合攏。
「琅華,這個,你收好,就像我在你身邊,長生天會保佑你的。」
「等我處理好草原的事,
我一定回來,風風光光地娶你為妻。」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等我。」
所有的離愁霎時間被熨平了。
我揚起臉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調侃:「哼,說得好聽,誰知道你會不會翻臉不認賬?」
「我得先留個印記才行,免得你回了草原,就被別的姑娘迷花了眼。」
我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皮膚一寸寸染上紅暈。
「保重。」
他深深望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記憶,然後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霧之中。
我回屋開始熬煮母親今日的藥。
藥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苦澀的氣味順著風彌漫開來。
邊境的風從來凜冽,不會為誰停留。
08
他離開後沒幾日,
那些在村子附近徘徊的草原人果然都消失了。
母親終究沒能撐到秋天。
彌留之際,她的意識卻意外清明了幾分。
「都是我一意孤行,帶你逃到這荒涼之地…等我走了,你去京城看看吧。邊境苦寒,哪裡是…哪裡是你該待的地方。」
她的眼神渙散,又開始陷入自語,「天子腳下,錦繡堆砌,那才是我的琅華該活成的模樣…我的公主…」
最終,她合上雙眼,臉上竟帶著一絲解脫的平靜。
母親走後不過幾日,自稱來自京城的人將我帶到京城。
得知我竟然是十六年前被宮女掉包的公主。
十六年前,身為皇後貼身宮女的母親隨駕前往寺廟上香。
豈料她身上的香包刺激了馬匹,
導致皇後受驚早產。
皇後拼S生下的女嬰氣息奄奄,母親因恐懼責罰,膽大包天地從寺廟附近偷換了一個健康的女嬰。
事後,她良心難安,帶著我逃離京城,來到了最偏遠的邊境。
十六年的重壓與日夜煎熬的愧疚,最終碾碎了母親的神智。
我不知該怨恨還是可笑,母親多年來一遍一遍銘記我的身份。
此時,那位頂替我身份十六年的「琅華公主」已天下皆知。
為免混淆,我的名字便改為「琅環」。
09
回宮那日,我第一眼就認出了琅華。
她站在迎接人群的稍後處,穿著一身水綠色的宮裝,弱弱地朝我笑了笑。
這位頂替我身份十六年的「公主」,雖受著天家教養,身上卻尋不到半分天家應有的驕傲。
下人私下都說,
皇後娘娘不喜她過於內斂柔弱的性子。
宮中最是跟紅頂白,主子不得寵,下人們自然也怠慢幾分。
與我回宮後所受的奉承和源源不斷的賀禮相比,她的處境確實微妙。
皇後娘娘因當年生產傷了根本,常年禮佛,靜心養性。
即便將我認回,也多是隔著簾子說幾句關懷的話,透著疏離的客氣。
反倒是太子哥哥,對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表現出了真切的親近。
大概是一母同胞,我也對他很有好感。
琅華對我總是小心翼翼。
那日午後,她來我宮中送新制的糕點,說著說著竟紅了眼眶:「姐姐……我知道這一切本該是你的,是我佔了你的位置,你要打要罵,我都不還手。」
我心頭一軟。
我自幼在邊境長大,
並無姐妹,見她如此,便也生不出太多怨恨。
本就不是她的錯。
何況邊境自由自在,沒什麼不好。
哪像回宮,床板沒坐熱乎就開始學禮儀。
琅華柔弱的性子還真沒摻假。
我和琅華約著去花園喂魚。
想起魚食沒拿便讓她先去等我。
恰逢安定侯家那個跋扈的小公子。
他見琅華獨自一人,便帶著幾個跟班圍上去,言語輕佻地嘲諷她是個「鳩佔鵲巢的假貨」。
琅華低著頭,咬著唇,一聲不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活像個受氣包。
我遠遠看見,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我的妹妹還敢欺負?
我幾步衝過去,指著那小侯爺的鼻子就罵:「哪裡來的野狗在此狂吠?御花園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見了公主不行禮,還敢出言不遜,你爹娘沒教過你規矩嗎?再敢滿嘴噴……咳,信不信我讓人把你扔進太液池喂王八!」
小侯爺被當眾削了面子,惱羞成怒地逼近:「你一個鄉野來的野丫頭也配……」
話未說完,我揚手就把整罐魚食潑在他臉上:「我配不配,還輪不到你個草包評判!」
小侯爺被我罵得一愣,臉上掛不住,竟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站在湖邊,猝不及防「撲通」一聲栽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北方少湖,顯而易見我是個旱鴨子。
我頓時慌了神,在水裡拼命撲騰,嗆了好幾口水。
岸上的人都嚇傻了。
隻見琅華驚叫一聲,臉色煞白,竟想也沒想,也跟著跳了下來!
她顯然也不會水,
但到底比我強些,胡亂抓著我的胳膊往岸邊拖。
幸好宮人們及時趕到,七手八腳將我們撈了上來。
安定侯公子趁亂跑了,找不到始作俑者,我又氣不打一處來地轉向瑟瑟發抖的琅華:「還有你!跳下來幹什麼?添亂嗎?你自己幾斤幾兩不清楚?萬一我們都淹S了怎麼辦?真是個榆木腦袋!」
這場風波自然鬧到了父皇面前。
我和琅華因「言行失儀,有損皇家體統」被罰禁足思過三日。
而那位安定侯家的小公子,因「衝撞公主,大不敬」,被結結實實打了三十大板。
他老子安定侯親自押著他入宮,跪在殿外磕頭請罪。
10
我拉著琅華回到寢殿,翻出從前在邊境攢下的寶貝,什麼蜂蜜、玉石,一股腦地塞進她懷裡。
「哎呀,等一下,
這個不行。」
混在一堆小玩意裡的狼牙被我撿出來掛到胸前。
我擺出江湖義氣的架勢:「琅華,今日你跳下水救我,這份情我記下了。來日刀山火海,我也還你一命!」
琅華嚇得連連擺手:「姐姐快別這麼說!本就不是什麼大事……」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我、我隻是有了姐姐,心裡歡喜得很。」
看她這副軟糯模樣,我心頭一熱,張開手臂狠狠抱住她揉搓。
11
大梁崇尚文治,宮中無論皇子公主都要進學。
我和琅華每日都要去文華殿聽女夫子講經。
琅華倒是坐得住,捧著書卷能消磨一整日。
我卻不行,每每趁著夫子轉身飲茶的工夫,便貓著腰從後門溜走。
想起太子哥哥曾說讓我常去東宮走動。
於是繞到殿後,想給他個驚喜。
誰知剛靠近書房,便聽見裡頭有談話聲。
我閃身躲到屏風後,想著等客人走了再現身。
透過縫隙,我看見太子哥哥對面坐著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正是禮部的周尚書。
「殿下,和親一事已稟到陛下面前。」
「草原王庭剛結束內亂,新王提出求娶大梁公主,以示修好。」
太子指尖輕叩案幾,「不知兩位公主,父皇更屬意誰?」
「尚未明示。隻是……」周尚書遲疑片刻,「老臣以為,和親未嘗不是好事。」
太子嘆氣,卻贊同點頭。
「草原新王根基未穩,短期內不會南下。而東戎近年來虎視眈眈,
定遠將軍連吃敗仗,軍心浮動。」
「我朝重文輕武多年,真要與東戎開戰,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