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面的話我不敢再聽。
屏住呼吸，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失魂落魄地走在宮道上，迎面撞上匆匆尋來的琅華。
「姐姐！你去哪兒了？夫子氣得要告到母後那兒了……」她拉住我的衣袖，突然頓住，「你臉色怎麼這樣白？」
「沒事，」我勉強扯出個笑，「有些頭暈，想回去歇歇。」
琅華擔憂地跟在我身側。
走過海棠花徑時，我忽然停下腳步：「琅華，你喜歡皇宮嗎？」
她被我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低頭想了很久，才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殘紅落在她鴉青的鬢邊，這個被宮廷規訓了十六年的少女，終於對著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望著宮牆上方四角的天空，也笑了。
這座金堆玉砌的牢籠，
從來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選擇。
12
父皇召見我和琅華。
驚雷一聲炸響在大殿，「草原欲求娶公主和親，你們誰願意去？」
琅華還沒有反應過來，呆住不語。
我當機立斷，聲如洪鍾：「回父皇，妹妹願意！妹妹去！」
琅華愣愣看向我，嘴唇微微張著，眼底滿是驚愕與茫然。
最終，纖細的脊背慢慢挺直，字字清晰「父皇，兒臣願意去。」
就在此時，一位內侍快步上前，在父皇耳邊低語了幾句。
父皇的神色幾經變幻，最終凝為一聲復雜的嘆息。
「琅華，草原王庭呈來的國書中，明確屬意的和親人選確實是你。」
「國主已知曉琅環被接回宮中的事，特意指明，求娶的是琅華公主。」
「看來，
他們是怕我們弄錯了人。」
琅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了所有情緒，唯有挺直的背脊透出一股脆弱的堅韌：「兒臣……領旨。」
父皇的目光落回我身上，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13
走出大殿時，琅華依舊親熱地挽著我的手臂，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我原以為，她會怨我方才的莽撞。
「姐姐，沒關系的。」她輕聲說，目光澄澈，「我當了十六年的公主，享了十六年的福，如今也該盡一盡公主的責任。怎麼能讓你去呢？合該是我去的。」
我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我一直覺得柔弱需要保護的妹妹，此刻單薄的身軀裡，卻透著一股不容折辱的驕矜。
是我小看了她。
忽然想起母親總念叨的那句「要像個公主一樣」。
大概如此。
「琅華，你是我見過最像公主的人。」
她雙眼圓睜，隨即漾開一個甜甜的笑容，帶著點兒小得意：「我本來就是公主呀。」
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嗯，你一直都是大梁的公主。」
和親的事宜推進得極快，草原那邊仿佛早已準備妥當。
婚期定下後不久便傳來消息，草原國主將親自率隊至京郊迎親。
這可是百年未有的殊榮，足以見得對這樁婚事的重視。
我心想，這樣也好，琅華在草原應當不會受委屈。
送嫁那日，我隻能送到京城的城門樓之上。
望著下方蜿蜒如長龍的儀仗，旌旗招展，金鈴作響。
隊伍最前方，一人身著草原盛裝，騎坐在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姿挺拔，雖看不清面容，
但那份意氣風發的喜悅，隔得老遠都能感受到。
那就是草原新任的國主。
恍惚間，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在那草長鶯飛的邊境，對我承諾過這樣的約定。
若他一切安好，如今大概也是這般模樣了吧。
車隊緩緩啟動，漸行漸遠。
我望著那抹鮮紅的嫁衣最終消失在塵土裡，心裡再次空了一塊。
宮牆內外，我終究是一個又一個地送走了我所珍惜的人。
14
臨近年關，宮裡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壓抑。
我雖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總能看見太子哥哥眉頭緊鎖、來去匆匆的身影。
每次問他，他都隻是拍拍我的頭，勉強擠出一個笑：「琅環放心，有哥哥在。」
他那眼底的疲憊，根本藏不住。
就在這般人心惶惶中，
迎來了新年。
然而，新歲的第一聲巨響，並非喜慶的爆竹。
而是邊關傳來的戰報。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間，滿身血汙的驛使踉跄闖入，嘶聲喊道：「陛下！東南失守了！定遠將軍戰S！」
歌舞驟停，杯盞墜地。
東戎人經過一個秋天的休養生息，戰力大增。
而大梁重文輕武多年，軍備廢弛，前線兵敗如山倒。
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老臣捶胸頓足：「眼下朝中無人可用，這、這如何是好！」
另一派大臣則力主北撤：「東戎騎兵不善山地作戰，留得青山在，隻要護送皇室血脈北上，越過蒼雲關，依靠天險，未必沒有喘息之機！」
「北撤？說得輕巧！豈不是將半壁江山和萬千百姓拱手讓人？」主戰派憤然反駁。
「可眼下誰能御敵？
莫非要去求草原出兵？那才是引狼入室！」
爭吵聲中，父皇將家眷召集至密室，決意讓太子帶領女眷先行撤離，以圖東山再起。
皇後娘娘卻異常平靜地握住父皇的手：「陛下，臣妾與國同歲，豈能獨活？」
太子哥哥也毅然跪下：「兒臣身為儲君，若棄城而逃，何以面對天下百姓？」
父皇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琅環，你走吧。」
我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緩緩搖頭。
天大地大，可若國破了，哪裡還有真正的容身之處？
15
前線敗退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
城裡的空氣一天比一天緊繃。
糧價飛漲，街上到處都是拖家帶口想逃出城的人流。
官府貼出安民告示，轉眼就被恐慌的百姓撕得粉碎。
父皇派兵去彈壓騷亂，
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亂。
往日繁華的街市如今門窗緊閉，偶爾有孩童的哭聲從巷子深處傳來，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
大殿裡日夜燈火通明，臣子們進進出出，爭吵聲有時連宮牆都擋不住。
直到一天深夜，最終的決定終於下來了，太子哥哥帶領部分宗室和朝臣北撤，退守蒼雲關。
願意留下的將士和百姓，便和城中將士S守京城。
父皇臉上是深深的愧疚：「琅華，朕接你回宮，本想著讓你享公主的尊榮，卻沒料到會是這般。」
「你還年輕，不該陪著這座城一起，走吧，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我本該最為親近的人。
他的鬢角在這幾個月裡徹底斑白。
「父皇，」我輕輕搖頭，「您說我是公主。」
「公主這兩個字，
不是在榮華富貴時才作數的。」
我走到殿門前，指著遠處漆黑一片的街巷：「這城裡還有成千上萬不願離開的百姓。他們不是不怕S，是因為這裡是他們的根。」
「我雖然回來得晚，但這兩年，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水，都是這片土地養育的。」
「在邊境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狼群來了不能背對著跑。」
我跪下來，行了一個最正式的禮，「請陛下準我留下。琅環或許不懂軍國大事，但至少能幫著照顧傷兵，安撫百姓，讓天下人知道，大梁的公主，沒有丟下她的子民。」
父皇久久地看著我,眼眶泛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我不是一時衝動。
既然命運讓我以公主的身份回來,那我就用這個身份，完成最後的使命。
16
城，終究是破了。
東戎人像潮水般湧進城門，喊S聲和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最後一點寧靜。
我站在宮城的高臺上,看著下方的煉獄。
昔日繁華的街巷已成血海,守城的將士和來不及逃走的百姓一個個倒下,火光映著刀光,將整個京城染成刺目的紅。
父皇和母後已在半個時辰前飲鸩殉國。
安定侯率最後的禁軍衝S出去,生S未卜。
宮人們四散奔逃，隻有幾個老太監還顫巍巍地守在我身後。
一個東戎士兵發現了我，獰笑著提刀衝上臺階。
我甚至能看清他刀口卷刃處沾著的碎肉。
奇怪的是,這一刻我心裡竟異常平靜。
母親，您看見了嗎？
您的琅華沒有逃，沒有跪。
我挺直脊梁，站到了最後。
這樣算不算是您期望的，
「像個公主一樣」了？
不知道草原上的風，是不是也像京城今夜這般凜冽。
琅華,我的妹妹，不知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最後望了一眼這片生我、最終又與我命運交織的土地。
縱身而下,風在耳邊呼嘯。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前那枚狼牙。
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個男人留下的體溫。
看來，我等不到你風風光光來娶我的那一天了。
長生天啊,若您真有靈……請別再保佑我了。
請保佑他吧。
意識模糊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大梁和草原交界的那片土地。
開春時節,冰雪消融,嫩綠的新草漫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
天地遼闊,
風裡都是自由的味道。
那兒啊，才是我的家。
（琅華番外）
踏⼊草原的⾦帳，我才明白阿史那⾚那求娶的「琅華」,從來不是我。
可木已成⾈,⼀切都無法改變。
我做著草原的王妃,他對我親近不足,敬重有餘。
我從他口中得知了姐姐在邊境的生活。
我忍不住求他帶我去看看姐姐生活過的地方。
邊境的⻛沙很大,那間破舊的⼩屋卻收拾得幹幹淨淨。
逃難到邊境的⼈帶來了大梁淪陷的消息。
距離他們北上已經兩個⽉了。
我當場暈厥過去。
醒來後他已經離開草原。
千裡奔襲到京城,已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間根本認不出誰是誰，阿史那卻像瘋了般徒⼿翻找每具⼫⾸。
最後翻出一具⼿⾥握著野獸⽛⻮的屍體。
終究,有些緣分，錯過⼀時，便是錯過一世。
他把⼫體安葬在邊境和草原交界的地⽅，正對著她從⼩⻓⼤的小屋。
他說,這⾥天地開闊,沒有宮牆，她能看⻅家的⽅向。
每年春草返綠的時候,他都會在那裡駐留很久。
有時我遠遠望著他坐在墳茔旁的背影，寂靜無聲，卻又什麼都說盡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