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德妃百般辯解,但鐵證如山。
端妃在此時適時出面,淚訴德妃平日如何仗勢欺人,如何打壓無子妃嫔,言語間暗示其膽大妄為,早有端倪。
最終,皇帝下旨:涉事太醫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裡;德妃治宮不嚴,勾結外臣,奪其協理六宮之權,褫奪封號,降為貴人,禁足思過。
消息傳來時,我正抱著承睿在院中曬太陽。
春柳喜形於色,我隻淡淡一笑。
孔貴人又風風火火地跑來,嘴上說著:「喲,這下可清靜了!」眼裡卻閃著快意的光。
我知道,德妃,哦不,現在應該是陳貴人根基猶在,並未徹底倒下。
但經此一役,她勢力大損,我也終於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挨打的愉妃了。
我低頭親了親承睿帶著奶香的臉蛋。
「睿兒,你看,陽光多好。」
22.
德妃(陳貴人)被降位禁足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後宮這片深潭,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她昔日樹敵太多,仗著家世與恩寵囂張跋扈。
她家族牽連失勢,如同拔出蘿卜帶出泥,與她過往往來密切、甚至有些依附於她勢力的幾個貴人、常在也相繼被查出錯處,或降位份,或奪恩寵,一時間後宮風聲鶴唳。
如今失了勢,那些曾被壓制的怨氣與恨意便如同找到了出口。
她深知自己已無家族撐腰,往日結怨太深,如今虎落平陽,那些她曾經肆意欺凌折辱過的人,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冷眼、譏諷、克扣用度、甚至蓄意的刁難…
這些她過去施加於人的手段,
如今會百倍千倍地報應在她自己身上。
以她那般驕傲到近乎刻薄的性子,如何能忍受這等屈辱?
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從雲端跌落泥沼,任人踐踏?
她的自尊心,比她的性命更重。
沒多久,景陽宮就傳出消息,道陳貴人感染了風寒,卻性情乖戾,拒不服藥,病情日漸沉重。
我聞訊,默然片刻。
早在德妃初顯頹勢時,我便暗中在她宮中埋下了一兩個不起眼的眼線,並非要做什麼,隻是需時刻掌握她的動向,以防她狗急跳牆。
如今,聽著回稟中她日漸憔悴、拒醫拒藥的消息,我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湧起一股復雜難言的滋味。
有一絲隱秘的快意嗎?
自然是有的。
想起春和慘S的模樣,想起她一次次的設計陷害,
這點快意微不足道。
但更多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和一種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心虛。
我雖未直接動手,但她的倒臺有我推波助瀾,如今的境遇,我冷眼旁觀,甚至…樂見其成。
我最終隻是輕輕揮了揮手,對跪在下方的眼線道:「撤回來吧。不必再盯著了。」
一個一心求S之人,已無需再浪費人手。
不過兩三日,景陽宮便報了喪:陳貴人病重不治,歿了。
消息傳來時,後宮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徹底的沉寂。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混雜著錯愕、釋然、以及兔S狐悲的靜默。
那個曾經豔冠後宮、跋扈張揚、讓多少人恨得牙痒又懼其權勢的女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紅牆黃瓦之中。
我坐在窗邊,
看著外面四四方方的天空,許久沒有動彈。
痛快嗎?有一點。
悲哀嗎?也有一點。
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這就是後宮,今日你得勢風光無限,明日你失勢便可能跌得粉身碎骨,甚至無人真心為你落一滴淚
所有的恩寵、權勢,都如鏡花水月。
孔貴人難得安靜地來了我這兒,坐了半天,隻嘟囔了一句:「…沒意思。」
也不知是說陳貴人的S沒意思,還是這後宮傾軋沒意思。
端妃那裡沒有任何表示,仿佛從未與我有過那場默契的合作。
皇後依舊端莊持重,按制處理了喪儀,仿佛隻是拂去了一粒微塵。
高禾軒依舊平靜。
我逗弄著懷中的承睿,他咿咿呀呀地笑著,全然不知宮牆外的血雨腥風。
但我能感覺到,德嫔的S,像是一道分水嶺。
後宮似乎一下子沉寂了下來,但這種沉寂並非安寧,而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是一種各方勢力重新評估、蟄伏、醞釀下一次較量的沉默。
我抱緊了兒子,將臉輕輕貼在他帶著奶香的柔軟發頂。
「睿兒,」我低聲喃喃,「娘親一定要讓你平安長大。」
在這吃人的地方,心軟和傷感都是奢侈。
唯有變得更強大,更謹慎,才能活下去。
23.
陳貴人S後,孔貴人順勢上位,成了新晉寵妃。
她依舊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宮門口截皇上,但總會"順路"來高禾軒坐坐,美其名曰看看小皇子。
"皇上最近總去你那兒用膳,你是不是又研究新菜式了?"
某日她撞見我正教承睿認字,
酸溜溜地問道,"該不會又偷偷跟御廚學了什麼新花樣?"
我但笑不語。
其實皇上來看孩子是真,用膳隻是順便。
他抱著承睿時眼中的欣慰做不得假,但每每用膳時,總會看著我的淚痣出神。
我知道他又想起趙三姑娘了,但我不在意——活人永遠爭不過S人,何況我從未想過要爭。
承睿一天天長大,眉眼越來越像皇上,性子卻似我,沉穩內斂。
我依舊不愛爭寵,每天養孩子、研究美食、和孔貴人鬥嘴,偶爾去皇後宮裡坐坐。
中宮娘娘這些年愈發淡泊,常與我品茗對弈,說我這性子最是通透。
承睿三歲那年,被抱去御書房啟蒙。
那日皇上突然問我:"乖乖兒,你可曾怨朕?"
我正色道:"皇上說的哪裡話?
妾身為妃嫔,本分就是侍奉君上,撫育皇嗣。"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最終什麼也沒說。
最是無情帝王家,不動心,才不會傷心。
後來孔貴人也生了公主,升了孔嫔,馬上跑來跟我炫耀:"雖然你生的是皇子,我的是公主,但皇上說了,我的公主最像趙三姑娘!"
她說著,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卻小心翼翼地將公主往我這邊遞了遞,"你要不要抱抱?"
我接過那個軟糯的小人兒,笑著恭喜她。
其實像不像趙三姑娘又有什麼關系呢?重要的是我們都好好活著,在這深宮中相互扶持,走過一個又一個春秋。
夕陽西下,我望著孔貴人抱著女兒遠去的背影,低頭對懷中的承睿輕聲道:"睿兒,你要記住,在這深宮裡,真心最是難得。若有朝一日你能護住些什麼,定要護住那些真心待你的人。
"
承睿似懂非懂地點頭,小手緊緊攥住我的衣襟。
宮牆巍峨,鎖住了多少紅顏青春。
但隻要有這些溫暖相伴,我便能繼續走下去,帶著雲嫔的那份,玉貴人的那份,好好活著。
24.
承睿十三歲那年,皇上病重。
彌留之際,他把我叫到榻前:「乖乖兒,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這些年來,皇後身子不好,皇上命我和端妃協理後宮,除了承睿,膝下隻新添了兩個公主,和一個尚年幼的小皇子。
自皇後去年薨逝,皇上跟著大病了一場,到底年紀大了,也沒有另立繼後的打算。
我知道此刻他話中的委屈是何意,隻是垂眸:「皇上言重了。」
他嘆了口氣:「朕知道你不是鶯鶯...隻是看著你,總能想起年少時光。
」
我沉默不語。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皇上駕崩後,承睿繼位,我被尊為太後。
孔貴人成了太妃,天天帶著小公主來蹭飯。
「先皇就是偏心,」她一邊吃桂花糕一邊抱怨,「明明我的性子更像趙三姑娘,卻總去你那兒用膳。」
我但笑不語。
承睿親政的第六年,我假S出宮了。
這是我與兒子早就計劃好的。
他知我深宮寂寞,允我去看大好河山,隻叮囑我務必常傳書信,勿讓他牽掛。
離了那四方紅牆,天地驟然開闊。
第一站是青城。
青城位於西北,我看到了雲姐姐說過的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風沙撲面而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雲姐姐的墓就在山腰上,
四周長滿了她最愛的荊棘草。
她給我留下的最後一封信裡寫了——「幺幺,我雲屏這一輩子沒求過別人,如果後面有機會…求你,把我的殘骸、葬回青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