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幺幺，別為我難過，也許我這個世界消失，會去往另一個更自由的世界。】
【幺幺，活得長久一點，久到有機會去看看這個大好的河山。若是得空了，來我墳前，給我倒杯酒吧。】
我灑下一壺梨花白，又放上一碗她最愛的滷豬蹄，輕聲道：「雲姐姐，我來看你了。承睿很好，朝政清明，百姓安樂。你在那邊，可安心了。」
是的，在我生下承睿沒多久後，我就發現了端倪。
雲嫔姐姐給我的信中隻有報喜。
寫春天的花，寫夏天的雨；問候我最近安否，問皇兒可康健。
隻是她對於我信中的詢問從不回答，承睿的姓名她也從不提及，永遠用皇兒代指。
終於，在我的懷疑越來越深下，
丫鬟們見瞞不足了，才吐了實情。
她在後宮中多年，早已鬱結在身，況且她被先皇踢了一腳胸口，傷了心肺。
出宮…不過是不想我知曉她的近況，為她傷心難過罷了。
「雲姐姐，我如今過得很好，你放心吧。」我說，「就是有時候想吃豬肘子，再也找不到人分享了。」
風吹過墳頭的青草，沙沙作響，像是雲嫔在笑。
我也笑了，抬頭望天——宮牆再高，也擋不住這遼闊天空。
第二站是雲貴人從小長大的嶺南。
我找到了她常說的那家糕點鋪子，買了一大包荔枝糖糕，坐在河邊慢慢吃。
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仿佛又聽到玉貴人嬌俏的聲音：「幺幺，這個最好吃了！」
「玉姐姐，我替你嘗過了，
的確很好吃。」
我對著潺潺流水輕聲道，「玉姐姐，下輩子，咱們不做妃嫔，做尋常姐妹可好？」
一路向北，越臨近蘇州，心中那份埋藏最深的渴望，終於按捺不住。
越近鄉關，心跳愈急。
窗外漸次熟悉的景致，竟讓我這深宮裡練就的鋼鐵心腸，也生出了近鄉情怯的酸楚。
班府的匾額依舊，隻是門楣略顯舊色。
我戴著帷帽，由心腹丫鬟上前叩門，隻說是北邊來的遠親。
開門的正是我那年邁的娘親，她鬢邊白發如雪，刺得我眼眶生疼。
她疑惑地看著我們這群不速之客，直到我顫抖著聲音，輕輕喚了一聲：「娘親，是幺幺回來了…」
娘親渾身一震，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渾濁的雙眼SS盯著帷帽下的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娘，是我，真的是我…」我撩起面紗，露出容顏。
歲月在我臉上也留下了痕跡，但眉目依稀還是當年模樣。
「幺幺…我的幺幺啊！」娘親終於哭出聲來，一把將我摟入懷中，枯瘦的手掌一遍遍拍著我的背，如同我幼時那般。「娘不是在做夢吧？他們都說你…說你…」
「女兒不孝，讓爹娘擔憂了。」我淚如雨下，多年宮闱中練就的冷靜自持，在母親懷裡頃刻瓦解。
動靜驚動了內院。
很快，爹爹拄著拐杖，在大哥、二哥的攙扶下急匆匆趕來。
兩位哥哥亦已中年，面容染了風霜。
他們見到我，無不驚愕當場。
「小妹？
！」
「真是幺幺？！」
一家人簇擁著我，恍如隔夢般進入內堂。
嫂嫂們聞訊趕來，亦是又驚又喜，不住地抹眼淚。
屏退左右，隻餘下至親。
我才將宮中種種、假S脫身之事緩緩道來，自然略去了那些兇險不堪的細節，隻說是新帝恩典，允我自由。
爹爹老淚縱橫，緊緊握著我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爹娘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宮裡…可是苦了你了…」
「爹爹放心，女兒一切都好。」我笑著安慰，反手握住他蒼老的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睿兒也很孝順，隻是身在其位，諸多不便。」
娘親撫摸著我的臉頰，眼淚止不住：「瘦了，也憔悴了。我的幺幺，在那種地方，
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大哥沉穩些，紅著眼眶問道：「此番回來，可能多住幾日？安全可穩妥？」
「隻能小住兩三日，已是冒險。」我低聲道，「如今世上已無『太後』，女兒不想再給家裡招惹任何風險。」
二哥嘆氣：「真是難為你了。隻要知道你平安，我們便安心了。」
這時，兩個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嫂嫂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我這陌生的「姑姑」。他們是我離宮後出生的侄兒侄女，從未見過我。
大嫂忙拉過孩子：「快，叫姑姑！這就是你們常問起的，在京城裡的姑姑啊！」
孩子們有些羞怯，小聲地叫了「姑姑」，眼神裡卻滿是陌生與好奇。
我心中酸軟，將早已備好的長命鎖取出，親自為他們戴上。
他們摸著冰涼的金鎖，
這才露出些許孩童的天真笑容。
那一晚，家中擺了簡單的家宴。
沒有山珍海味，隻有我記憶中最熟悉的蘇州家常菜：松鼠鳜魚、碧螺蝦仁、母油船鴨…都是娘親記得我小時候愛吃的。
燭光搖曳，我們圍坐一桌，說著這些年的家常。
爹娘兄嫂細細問我的生活，我也問及家中生意、族人近況。
他們報喜不報憂，但我從他們偶爾的停頓和眼神交匯裡，也能猜出這些年他們因我這「寵妃」身份，明裡暗裡必也經歷了不少起伏。
時光殘酷，又如此溫暖。
看著父母蒼老的容顏，兄嫂眼角的細紋，還有那對我全然陌生的侄輩，我心中百感交集。
深宮幾十年，我錯過了多少這樣的天倫之樂。
臨別前夜，娘親偷偷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裡面是她這些年為我縫制的衣裳鞋襪，從春夏到秋冬，一年不落。
「娘就知道…娘的幺幺福大命大…」她哽咽著，「往後天高海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想吃什麼就吃，想去哪兒看看就去…」
爹爹則沉默地給了我一個小匣子，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家裡不缺這個。你一個人在外，手頭寬裕些，爹娘才放心。」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聲音更沉更低：「還有…你信裡提過的那個丫頭，春和…」
我的心猛地一揪。
「爹派人去查了，她…是個苦命的孩子，雙親早亡，族中並無親近的血親了。」爹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重的嘆息，「爹便自作主張，將她認在名下，算作我班家的養女了。
祠堂裡…也給她立了個長生牌位，日後年節祭祀，總有她一碗飯食，幾炷清香…總歸…總歸不算孤魂野鬼，到了下頭，也能有點依仗，不至於…再被人欺負了去…」
他的話像鈍刀子割著我的心。
我仿佛看見爹爹是如何鄭重地吩咐下人，如何將那陌生卻為我而S的女孩的名字，一筆一畫地刻上冰冷的牌位，如何想著用這種方式，給那縷遠在深宮、無人問津的孤魂，一點點微末的溫暖和名分，讓她不至於那般悽冷。
「幺幺…」他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沉痛的呼喚。
三日後，天未亮，我便不得不辭行。
家人送至後門小舟，執手相看，淚眼模糊。
「爹,娘,哥哥嫂嫂，保重身體。」我跪地,
磕了三個頭,「女兒不孝，不能再承歡膝下。」
娘親扶起我,已是泣不成聲。
爹爹扭過頭,用力拄著拐杖。
小船緩緩離岸,親人的身影在朦朧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與熟悉的粉牆黛瓦融為一體。
我站在船頭，任晨風吹幹淚痕。
故鄉溫暖依舊,卻已非我久留之地。
最後我回了京城一趟。
回京路上,我讓轎夫繞道去了慈雲寺，順便給趙三姑娘上了炷香。
我曾經在先帝的遺作中見過她，畫中的女子明眸皓齒，確實比我好看多了。
「趙姑娘,」我輕聲道，「你放⼼，皇上後來過得很好，每頓飯都吃得很香。」
回宮前,我去看了孔太妃。
她如今在行宮養老，見到我嚇了⼀跳：「你不是...」
我笑著遞上⼀包荔枝糖糕：「來看看你。
」
我們相對而坐，說起從前種種，恍如隔世。
「其實我知道，」孔太妃突然說,「先帝常去你那兒,是因為和你在⼀起最⾃在。」她笑了笑,「我爭了一輩⼦,到最後才明⽩,爭來爭去，不如活得自在。」
我握住她的手,相視而笑。
深宮幾十年,我們失去了太多，但也終究活成了⾃己想要的模樣。
這就夠了。
夕陽西下，我看過承睿,知道他⽆恙,便⼜悄悄離宮了。
我掀開⻢車的簾布,望著遠方的⼭河。
雲嫔、玉貴⼈…
她們的⾳容笑貌猶在眼前，永遠活在了最好的年華,⽽我會帶著她們的份,繼續看這世間繁華。
「雲姐姐，⽟姐姐,我替你們看遍這大好河⼭了。」我輕聲道，任風吹幹眼⻆的淚。
宮牆困我半⽣,如今我終於⾃由，替雲嫔，替⽟貴⼈,替春和，也替曾經的班幺幺,去看這世間萬千風景。
⼭河遼闊依舊，故⼈⻓眠。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