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顯然受用,似是滿意我的「識大體」,難得地多說了兩句:「嗯。乖乖兒素來是心善的人。雲嫔父兄之事,本是重罪,但念在其家世代為國戍邊,上交兵權後,此事…便也算過去了。」
他輕描淡寫,將一場可能抄家滅族的禍事,定性為「過去了」。
「是。皇上仁德。」我曲意逢迎,聲音柔順,心卻一寸寸冷了下去,如同浸入數九寒冰。
好一個「過去了」,雲家兵權被奪,聲望盡毀,雲姐姐被迫青燈古佛,在他口中,竟如此輕巧。
「朕已吩咐太醫院院正親自負責你的胎像,」他最後說道,「這段日子,你便好生養著,無需理會外界紛擾。」
他來去如風,高禾軒又恢復了寂靜。
隻是這寂靜,
與剛入宮時那種懵懂的安寧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暮氣。
之前一個人尚能苦中作樂,如今卻隻覺得這殿宇空曠得可怕,少了雲嫔爽朗的笑聲和溫暖的支撐,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和孤寂。
萬幸,雲嫔離去前,終究是將身邊最得用的白芷和白術留給了我。
這兩個丫頭,一個精通藥理,心思缜密;一個身手利落,忠勇可嘉。
我以「靜心養胎、為國祈福」為由,自請禁足,徹底閉門不出。
借著這個機會,我將高禾軒裡裡外外徹底梳理了一遍,借著白芷和白術的手,將可能存在的眼線或清理或收服,將這座小小的宮殿,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每日,我除了按時進膳安胎,便是坐在窗下,一遍又一遍地抄寫佛經。
一是做給外人看,二是為雲嫔祈福,三則是磨礪自己的心性,
讓我在這漫長的等待和蟄伏中,保持冷靜和耐心。
窗外桃花開了又謝,我撫著日漸隆起、甚至大得有些嚇人的肚子,感受著新生命在體內有力的悸動,那是我堅持下去的全部力量。
直到那日,驟雨初歇,腹痛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產婆和宮女們瞬間忙作一團,熱水、剪刀、布帛…寢殿內人影憧憧,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劇痛幾乎要將我撕裂,在恍惚之中,我仿佛看見雲嫔就站在不遠處,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衣裳,臉上帶著我熟悉的、灑脫的笑容,對我招手:「幺幺,別怕,你會好好的,孩子也會平平安安的。」
一聲嘹亮的啼哭,驟然劃破了漫長而痛苦的夜晚,也驅散了我眼前的幻影。
「是個小皇子!娘娘,是個健健康康的小皇子!」產婆喜悅的聲音帶著顫抖,
將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家伙抱到我眼前。
我虛弱地側過頭,看著那小小的人兒,看著他有力的揮舞著小拳頭,一直強撐的堅強瞬間瓦解,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雲姐姐,你看見了嗎?
我做到了。
我又多了一個,必須也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的理由。
皇上聞訊,喜出望外,翌日便降下旨意,賜名「承睿」,升了我為妃位,賜我封號為「愉」。
愉妃。
抱著懷裡軟軟的兒子,我輕輕吻了吻他幼嫩的額頭。
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險。
但從此,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20.
承睿的降生,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蕩開的漣漪悄然改變著後宮的格局。
皇上來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不再是單純透過我的淚痣追憶往昔,更多了幾分對皇子的真切關懷。
他會抱著承睿,逗弄他咿呀學語,看著那酷似自己的眉眼,流露出真實的喜悅。
我恰到好處地扮演著柔順與依賴。
在他來看孩子時,我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穿著他記憶中趙三姑娘偏愛的淡雅顏色,在他目光投來時,垂下眼睫,露出溫婉的側臉。
偶爾在他對朝政煩心時,我會遞上一盞清茶,說兩句無關痛痒卻體貼的寬慰話,仿佛一朵隻為他綻放的解語花。
他很是受用,賞賜愈發豐厚,甚至偶爾會與我提及前朝一些無傷大雅的瑣事,仿佛將我視作了可信任的身邊人。
但我心中清明如鏡,這一切的優待,皆源於「像」與「子」。
我冷靜地利用著這份關注,為承睿爭取更好的奶娘嬤嬤,為自己宮中添置更可靠的人手,
甚至不動聲色地為自己父兄在江南的生意謀求一絲便利。
每一次看似溫情的互動,背後都是精確的算計。
我的心,早已在那一次次失去和背叛中,錘煉得冷硬如鐵,再不會因帝王那點虛無縹緲的「情意」而有半分動搖。
我深知承睿的得寵,無疑深深刺痛了德妃。
她所出的大阿哥雖年長,卻因魯莽屢遭申斥,眼見一個嬰孩竟分走了皇上如許關注,她心中的嫉恨如野草般瘋長。
她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衝撞有皇子傍身、又看似重獲聖心的我,但那陰冷的目光,卻時常如毒蛇般黏著在我和承睿身上。
我布下的「眼睛」很快傳來消息,德妃宮中近日與太醫院某位擅兒科、卻因用藥猛厲而頗受爭議的太醫走動頻繁。
同時,內務府分派到高禾軒的幾個粗使宮人,背景也隱約與德妃母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新的陰謀,如同暗夜中的蛛網,正在悄無聲息地編織。
我吩咐白芷和白術加倍小心,所有入口之物、承睿的衣物玩具,皆需經過嚴密檢查,高禾軒如同一個繃緊的弓,隨時準備應對來自暗處的冷箭。
在這令人窒息的緊張中,唯一能給我帶來些許慰藉的,是雲嫔姐姐偶爾從宮外傳來的消息。
通過一個極隱秘的渠道——一位每月例行出宮採買、其家人曾受雲家恩惠的老太監,我偶爾能收到一封裝在胭脂盒夾層裡的薄箋。
沒有落款,字跡也並非雲嫔親筆,內容更是隱晦,有時是幾句佛經,有時是提及某種安神藥材的效用,但我知道,那是她報平安的方式,也是她仍在默默關注著我的證明。
甚至有一次,箋上莫名多了一味罕見的安胎藥材名,並附了極簡的炮制方法。
我心中一動,讓白芷暗中查探,果然發現近日太醫院送來的安胎藥方中,有一味藥被悄然替換,性味相衝,久服恐傷及胎兒。
若非這及時提醒…我驚出一身冷汗,對雲嫔的感激又深一層。
她在宮外,並非真正與世隔絕,依舊在用她的方式,為我保駕護航。
我將那胭脂盒緊緊攥在手中,仿佛能從中汲取到力量。
深宮寂寥,前路艱險,但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遠山古剎之中,有一盞燈,始終為我而亮。
我抱起咿呀學語的承睿,走到窗邊。
窗外春光明媚,卻暗藏S機。
「睿兒,」我輕聲低語,仿佛說給他聽,又仿佛說給自己聽,「你看,這花開得再好,也需有刺才能保護自己。娘親會讓你平安長大,讓那些想傷害我們的人,
付出代價。」
懷中的孩子似懂非懂,咧開無齒的嘴,衝我笑了。
21.
生下睿兒後,皇上或許是出於對皇子的重視,或許是因那點移情作用,曾提過讓我遷往離乾清宮更近、也更華麗的宮殿。
但我以「高禾軒雖偏僻卻清靜,臣妾已住慣,且孩兒幼小,不宜挪動,恐驚了他」為由,婉言謝絕了。
皇上見我堅持,也未強求。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座看似不起眼的宮苑,早已在我和雲嫔留下的白芷、白術的經營下,每一處角落都安全可控,比任何華美卻可能布滿他人眼線的宮殿都更讓我安心。
孔貴人倒是成了高禾軒的常客。
她依舊改不了那副驕縱的模樣,每次來都帶著份量十足卻未必合我心意的賀禮,人未至聲先到:「喲,愉妃娘娘,我又來瞧瞧小皇子了!
別誤會,我就是想看看,這母憑子貴的金疙瘩到底長什麼樣!」
她嘴上不饒人,動作卻放得極輕,湊到搖籃邊,仔細端詳著裡面酣睡的承睿,撇撇嘴,一副挑剔的模樣:「看來也不怎麼樣嘛。皺巴巴的,也就皮膚白了點,摸起來軟乎乎一點…像個糯米團子。」
她嘴上嫌棄著,手指卻忍不住,極輕極快地碰了碰承睿柔嫩的臉頰。
那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和羨慕。
我坐在一旁,隻是笑,並不揭穿她。
深宮多年,我早看明白孔貴人心眼不壞,隻是好勝了些,像隻開屏的孔雀,非要爭個高低。她這份直來直去的性子,在這虛偽的宮牆內,反倒顯得有幾分難得。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德妃的毒計從未停歇。
承睿滿月後不久,白芷便在例行檢查中發現,
奶娘近日所用的潤手膏氣味有異。
細查之下,竟查出裡面摻了極微量的苦參汁液,雖不致命,但通過肌膚接觸,日積月累,足以讓吃奶的嬰孩脾胃受損,日夜啼哭,難以安養。
我心中震怒,面上卻不動聲色。
沒有立刻發作,隻讓白芷暗中替換了藥膏,並讓白術嚴密監視那奶娘以及與她接觸之人。
順藤摸瓜,線索隱隱指向了太醫院一位與德妃娘家沾親帶故的太醫。
我深知,僅憑此事,難以徹底扳倒樹大根深的德妃。
我需要一個更強力的盟友,和更確鑿的證據。
我想起了那位因無子而常年被德妃壓制、眼中常含不甘的端妃。
我尋了個由頭,以請教繡工為名,拜訪了端妃所居的永和宮。
屏退左右後,我並未迂回,直接點破了那盒動了手腳的潤手膏之事,
以及背後的蛛絲馬跡。
端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眼中閃過厲色:「她竟惡毒至此!連襁褓嬰孩也不放過!」
「姐姐息怒,」我低聲道,「若無鐵證,難以動其根本。妹妹人微言輕,但聽聞…姐姐家中兄長,似乎在京兆尹任職?」
端妃猛地看向我,目光銳利。
她家族勢力多在文官體系,與德妃家掌握的部分軍權及宮內勢力素有龃龉。
我此話,無疑是遞出了一把合作的鑰匙。
沉默良久,端妃緩緩放下茶盞:「妹妹想知道什麼?」
「妹妹隻想求個公道,讓該受罰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我迎上她的目光,「或許,姐姐家中能查到些…我們宮內人查不到的東西?比如,那位太醫在宮外的勾當,或是德妃娘家某些不那麼幹淨的手腳?」
一場無聲的交易在目光交匯中達成。
端妃需要打擊德妃為自己出頭,我需要借力打鐵。
此後數月,端妃娘家果然開始暗中發力。
而我在宮內,則利用承睿偶爾的「不適」,巧妙地將太醫院的視線引向那位有嫌疑的太醫,並借機讓皇帝換掉了承睿的全部醫護班底,全是劉太醫精心挑選出的可靠之人。
終於,在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京兆尹接到密報,查獲了一起太醫院御藥採購中的貪墨大案,數額巨大,牽扯數位太醫和藥商。
其中,那位與德妃有親的太醫赫然在列,且證據直指其貪墨的銀錢,大多流向了德妃娘家在外經營的賭坊和錢莊!
消息傳入宮中,一片哗然。
皇帝震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