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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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姑姑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天爺保佑!」


 


我以為崔柔兆會悶聲哭一場,或者消沉一段時日。


 


但她沒有。


 


她團團握住了我和安姑姑的手,柔柔笑道:「姑姑,福娘,我們明日便啟程吧。」


 


5


 


福娘,福娘,這是崔柔兆為我起的新的名字。


 


她說我過去過得太苦,如今山高水長,該是新的開端了。


 


我們一行登上了去往端州的船。


 


水路自北向南,一路河面寬闊、風景秀麗。


 


第十日,我們抵達了中轉渡口鷹嘴渡。


 


這日傍晚,安姑姑興致勃勃地說,此地離她的故鄉不遠,她要親自下廚做幾碟小菜,一解鄉愁,且大家近日行路辛苦,正好一起喝酒,熱鬧一番。


 


一道糟煎鯽魚,肉質緊實鮮甜,酥而不爛;

一盤醬炙筍幹,慢火炙煮至醬汁裹住筍幹;一盅鹽梅煮鴨肫,酸鹹開胃,最適合配黃酒吃。


 


我幫安姑姑鼓風、生火,連灶灰撲到了臉上都不知。崔柔兆進來時,忍不住笑:「咦,咱們船上怎麼多了隻小花貓?」


 


我僵直身子,不敢動彈。


 


任由她蹲下來,為我擦去額上的灶灰和汗水。


 


其實出發前一晚,我曾局促地攔下她,我說,我是崔府的罪孽,我應該遠離這裡的一切,她無需為我背負什麼,但她打斷了我想說的話,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昨日教你寫自己的名字,可還記得?」


 


我垂下頭盯自己的腳尖,訥訥說:「記得。」


 


隨後以茶代墨,在桌子上歪歪斜斜地寫下「福娘」兩個字。


 


她彎唇笑:「寫得不錯,日後我們到了新地方,我再教你寫字默詩。


 


她走後,我在原地呆站了很久。


 


第一次克制不住,對未來生出密密麻麻的期待。


 


安姑姑不愧是小廚房的掌事,幾碟小菜做得色香味十足,配上烈酒,吃得兩位隨從眼冒綠光,不一會兒便倒在桌上,鼾聲如雷。


 


我也不知為何困得厲害,滑到了桌角,竟就這樣睡過去了。


 


次日醒來,我們已經登上了向西的客船,兩位隨從也不見蹤影。


 


崔柔兆倚著舷欄,見到我,回頭一笑。


 


「福娘,我們不去端州,去西北。」


 


她沒有按照侯爺既定的路線,自南轉東向端州行去,而是直接奔向西北的渠陽府。


 


崔柔兆說,那裡會是個好地方。


 


「端州是崔家的族地,人丁甚多,若你我回去,免不了要活在旁人審視的眼光下,遭冷言冷語。

再者,我如今失了身份,我唯恐自己不能護你周全……福娘,望你見諒我的自作主張。」


 


我怎會怪她呢?


 


若不是有她的護持,我早已S在那場漫天的大雪中。


 


而如今,我也想成為能保護她的人。


 


6


 


水路、陸路又行了近一個月,積雪快化時,我們終於到了渠陽府。


 


天氣漸暖,大地褪去素白,冒出廣袤的綠意,吞吐之間,令人心潮澎湃。


 


為避人口舌,我與崔柔兆對外稱作姐妹,安姑姑便是我們的娘親,因「爹爹」意外去世,這才捧著遺骨回了他的故鄉。


 


盡管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入城後,我們先去官府立了戶,又在大街租了一間小院,就此居住下來。


 


渠陽果然如崔柔兆所說,雖地處偏遠,

但緊靠商道,來往外邦商旅絡繹不絕。


 


她跟安姑姑商量下來,用永安侯府給的錢帛盤下一個店面,細細篩選了些文房四寶,又託往來胡商捎帶上京的時賢文集、筆記雜鈔,正式開起了書肆。


 


書肆地處中央大街,人流如潮,再加上又有旁的書肆不常見的孤本詩稿,開業後,竟也在當地闖出了點名頭。


 


我成了書肆裡的小跑堂,闲暇下來,便被崔柔兆催著習字、溫書。


 


這年冬天,崔柔兆取了大半利潤,又添上侯府早先給的錢財,在城外買了些土地,以低租金賃給那些貧弱勤勞的莊戶耕種。


 


如此,小家又多了一筆租糧進項,新鮮的瓜果蔬菜堆在廚房,安姑姑成天鍋鏟揮冒了煙,做都做不完。


 


索性初一十五,帶上我去城隍廟前布施。


 


慢慢的,城中百姓提起崔家娘子,都稱其厚道賢德,

心地善良。


 


我過上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7


 


時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轉眼間,我與崔柔兆、安姑姑在渠陽府也生活了一年。


 


崔柔兆並不拘著我做什麼,書也讀,武藝也習,出去玩也不要緊。有一回我跟城西的孩子鬥蛐蛐,天黑了都不知道,最後還是崔柔兆提著燈籠尋過來。


 


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裙,裙擺如梨花堆砌,看呆了一眾小孩的眼。


 


我自覺犯了錯,低頭走到她跟前。


 


她卻笑吟吟牽過我的手:「我們福娘就該這麼跑跑跳跳才好呢。」


 


我原以為日子會一直這麼平平淡淡下去。


 


崔柔兆賣書,安姑姑掌廚,我當小跑堂。


 


直到這日夜裡,崔柔兆從外邊撿了個婦人回來。


 


說是婦人,

倒不如說更像個血人,身上扎了好幾個窟窿,還在往外冒血,看得人心驚膽戰。


 


崔柔兆把人扶到榻上,又絞了塊銀子給我,叫我去喊隔壁的馮大夫過來。


 


馮大夫忙活了半宿,臨走之前,欲言又止。


 


「丫頭,你就當我多言,你看她身上創口,規整狠厲,皆是衝著要害去的,尋常劫匪絕無這般手段,怕是惹了別的事了。」


 


「渠陽人多口雜,我看等她醒了,還是早早送走為上。」


 


崔柔兆謝過馮大夫好意,將他送出門。


 


我舉著一盞煤油燈,蹲在床前看那婦人。


 


她生得很美,是一種不同於崔柔兆的美,即便昏迷,眉也緊緊地蹙著,無端地生出幾分凌厲和威嚴。


 


「這個嬸子生得真好看。」


 


像畫上的觀世音娘娘。


 


安姑姑樂了:「你這小妮子倒是心大,

我可是要緊張S了。」


 


崔柔兆也笑:「馮大夫說的不無道理,隻是人昏倒在我們後院巷子裡,終究做不到見S不救。待她養好了傷,再將她送回去吧。」


 


安姑姑給婦人連灌了兩天藥,到了第三日中午,婦人終於醒了。


 


我跑出去:「阿姊,姑姑,那個嬸子醒啦!」


 


她環屋掃視,神色有些警惕。


 


見到我們皆是女子,才放松下來,點頭道謝:「多謝三位恩人。」


 


婦人說她姓秦,原隻是路過渠陽,不曾想城外竟有悍匪劫道,她被刺傷後,一路逃往城內,最終力竭倒在了我家後院。


 


具體的身份她沒有說,我們也不再多問。


 


她褪下左手的玉镯想給崔柔兆做謝禮,但被推掉了。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夫人在此安心養病便好。」


 


「隻是我們不是什麼富貴人家,

也怕惹出來什麼事,這些時日要委屈夫人深居簡出了。」


 


婦人了然頷首。


 


崔柔兆一邊和她說話,一邊吩咐我去小廚房端點吃食。安姑姑早早熬好了粥,裡面切了些山藥丁和黨參,撒了一層紅糖便端上來。


 


如此,我們這二進小院又多了一個人。


 


8


 


書肆的生意還需要人照看,陪秦嬸子解悶、端藥的活計,便落到了我身上。


 


兩三日下來,大家就都熟絡了。


 


秦嬸子話不多,多數時候隻是倚在床上看書,或是閉眼小憩。有時見我在臨摹字帖,也會指點一下。


 


「不錯,福娘這手字寫得很是周正,不過這句『循所聞而得其意』……奇了,我們福娘怎麼不摹三字經呢?」


 


我驕傲抬頭,「那本我早早摹完啦!這本是阿姊前日才為我挑的,

摹得可辛苦了。」


 


她失笑,「這本是前朝學者的文集,尋常書坊很是難見,可見你阿姊費心。」


 


「我阿姊學識可淵博了,書肆裡的書她都看過,有些孤本還是她親手修補的呢。」


 


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話來。


 


秦嬸子突然又問我:


 


「福娘,你阿姊可定親了?我有個孩子,同你阿姊應是差不多大,如今也快二十了。」


 


大虞朝律令,女子十八便可嫁人。崔柔兆生得很美,學識好,心地又是極善良的,這一年明裡暗裡想求親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隻是,她總是一笑置之。


 


「還未。」我搖搖頭答復秦嬸子,「我阿姊說,我娘身體不太好,我也還小,她想再多照顧我們幾年。」


 


秦嬸子若有所思,也就止住了這個話題。


 


又過了約莫五六日的時間,

渠陽忽然戒嚴起來,每日城門都有兵士守著,來往的車馬都要停下檢查,惹得胡商怨氣衝天。


 


隔壁的嬸子說,好像是總兵府遭了竊賊,丟了件寶物,現下正在全城抓捕。


 


安姑姑聽到風聲,心有戚戚,夜裡拿水缸堵緊了門。


 


崔柔兆也有些憂心,叮囑我近日莫要出門玩。


 


隻是千防萬防,還是出了意外。


 


9


 


這日還沒到用晚膳的時辰,街上突然傳來一陣躁動,我從門縫往外覷,滿街都是黑甲兵士。


 


隔壁的豆蔻兒哇哇大叫:「不好啦!兵爺來抓人啦!」


 


崔柔兆神色驟變,對安姑姑耳語了兩句,起身往內院匆匆走去。


 


安姑姑一把將我抱起:「福娘乖,莫怕啊,莫怕。」


 


我的心砰砰直跳。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兵隊就已經逼到門前,安姑姑還沒來得及上前,木門便被幾個氣勢洶洶的兵士踹開,倒在地上。


 


那兵士堵在了我們跟前:「崔娘子,這麼慌慌張張的去哪兒呢?」


 


安姑姑幹笑一聲:「大人說笑了,我是擔心幾位大人搜捕賊人辛苦,想著去倒杯茶招待呢。」


 


「一杯茶有什麼稀罕的,倒不如把你家大女兒喊出來,給我們捏捏肩膀松快松快。」


 


餘下兵士哄堂大笑,我漲紅了臉,SS壓下上前揮拳的念頭。


 


安姑姑抱著我貼到牆角,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家裡翻找起來。


 


正廳的桌椅被踢翻,箱籠裡的衣物散了一地,甚至連米缸面袋都被捅穿,潑灑得四處都是。


 


其中一個準備撞開裡屋的門,進到秦嬸子屋子的時候。


 


安姑姑手臂猛地一縮,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低眉順眼地過去解釋:「幾位大人,

這屋子裡住的是我那亡夫的妹子,前陣子不知遭了什麼病,一身疹子,如今眼見著也是沒幾口氣了,幾位官爺還是不進去的好,若染上了可怎麼得了。」


 


那兵士冷笑一聲,將她一把推開,直直把門踹開!


 


露出秦嬸子那張滿是疹子、腫脹不堪的臉,被抓破的膿包往外滲血,幾乎不成人樣。


 


為首的官兵嚇得往後一退,怒罵:「什麼晦氣玩意兒!」


 


一行人又出到院子裡罵罵咧咧。


 


恰巧這時崔柔兆覆著面紗,從裡屋走了出來,虛弱咳嗽。


 


「小女子今日身體不適,未能招待幾位大人,大人恕罪。」


 


一抬手,臂上都是紅疹。


 


嚇得那兵士又呸一聲,連連後退,連安姑姑推過去的銀子都沒敢拿,急匆匆又走了。


 


眼見那伙人消失在巷口,崔柔兆扯下面紗,

趕緊進屋看秦嬸子的狀況。


 


一邊吩咐我:「好福娘,從後院那狗洞爬出去,讓馮大夫抓兩劑祛風止痒的湯藥來,就說是春日撲花,惹了風邪發疹。」


 


我得了令,邁開小短腿跑遠了。


 


一劑藥下去,秦嬸子面上的紅疹便消了大半,隻是喉嚨還腫脹,說不出連貫的話。


 


安姑姑滿是慶幸:「幸好早先便做了準備,嚇得我快升天了。」


 


難怪前幾日,崔柔兆便帶著我去後山上去摘花骨朵磨成粉,原來是為了今天。


 


秦嬸子也帶著歉意說:「也怪我,累得你們擔驚受怕一場。」


 


崔柔兆拿溫水浸了帕子,為她拭去血汙:「這如何能怪秦夫人,隻是那伙兵士來得突然,柔兆隻能出此下策,夫人遭罪了。」


 


秦嬸子溫聲笑說:「你有勇有謀,遇事鎮定,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又說了一會兒話,眼看秦嬸子身上的紅腫徹底消下去,我們才松口氣,各自回去休息。


 


10


 


端午節前,秦嬸子的傷口終於結痂了。


 


奇怪的是,渠陽依舊是全城戒嚴,成天有兵士在街上巡邏。


 


這日,安姑姑和崔柔兆在廚房裡包粽子,馮大夫為秦嬸子把脈,我在一旁玩鬥蛐蛐。


 


本來好好的,外面街上突然起了一陣喧哗,說什麼「S人啦」「S人啦」。


 


安姑姑一聽,顧不得還沾了一手糯米粒,火急火燎擠進人群探聽。


 


天爺爺,竟是城門口的榆水河浮出了兩具男屍!


 


那消息靈通的嬸子振振有詞:「縣令老爺一來,立馬就把咱們這些看熱鬧的都轟開了,嘿,隻說那兩人是酒鬼失足,溺S的。」


 


「可我擠在最前頭,瞧得真真的,

那屍體被竿子撥過去的時候,嘴巴裡分明掉出了枚銅錢。」


 


「那家醉鬼淹S還能含著銅錢?指不定是有什麼內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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