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歲這年,侯府帶著十二騎玄甲家將,浩浩蕩蕩找來了大山。
侯夫人泣不成聲,緊緊抱住了她渾身傷痕的女兒。
眼神再轉向我,隻餘冷漠:
「這個孽種,不能帶回去。」
我名義上的舅舅,上京城最任性恣意的世子爺,一腳把我踹翻在地:
「什麼阿貓阿狗,也配攀附我侯府的血脈!」
我緊張地攥緊阿娘的裙角,顫慄不止。
忽然有個清凌凌的身影走來,一聲嘆息。
「罷了,我來養。」
她叫崔柔兆。
也是鳩佔鵲巢了我娘十八年人生的假千金。
1
我是侯府千金的女兒,也是她畢生的恥辱。
這是整個侯府最大的秘密。
十八年前,永安侯夫婦遇險,將襁褓中的女兒託付給一名農婦照看。
不料一年後,竟是農婦之女入了侯府,而真千金卻從此淪落鄉野,年方十四,就被強嫁給一位暴虐屠夫。
逃無可逃,便有了我。
我從小就知道,我娘不喜歡我。
她從來沒抱過我,更不會對我笑,盯向我時,眸子像是一潭S水。
小小的我,發著高熱,跌跌撞撞拱進她的懷裡,一向不言不語的她發了狠似地推開。
她厲聲尖叫:「你怎麼不去S!」
「你聽不懂嗎,你怎麼還不去S!」
那一日,我那屠夫爹聞聲趕來,將我拎了出去。
他破口大罵,說我真是個廢物,一點也不伶俐。
又啐了我娘一口:「就算她S了,你也得給老子生個兒子!
」
我想,她應該是恨我的。
就像此時,她狠狠打掉我的手,面容扭曲:
「娘,我不要她!」
「那個男人S了,那就讓她一起去S啊!」
還沒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漫天風雪裡,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擦擦她的眼淚。
我爹總對我大吼大叫,說我笨,說我不會察言觀色,他眼風一掃,我就應該跪下來為他脫鞋,擦腳。
但現在,我覺得自己也不算很笨。
我能聽懂。
我爹S了,我娘要走了。
而我,可能也活不了了。
2
風雪仍在呼嘯。
我娘和那群衣著華貴的人,一起進了裡屋。
屋內,我娘止住了哭,不說話。
侯夫人咬牙切齒道:「那農婦害得你我母女分離十八年,我兒放心,娘已讓他們百倍償還!」
那名被喚做侯爺的中年男人,手指篤篤叩著木桌,一言不發。
半晌,他招手喚來一名黑衣人,冷冷說:「這個村子,也一並處理了罷。」
「曦兒受辱的一切,必須被抹除。」
曦兒,崔明曦,這是我娘新的名字。
不再是「賤人」「爛貨」,也不再是「瘋女人」。
可我呢?
「至於那個孩子。」侯爺略一思索,淡淡道:「左右也是個孽種,也處理了。」
我娘眼珠子動了動,嘴唇哆嗦。
屋子寂了一瞬。
一個背著藥箱的男人上前,聲音壓低:「侯爺,這怕是不妥。」
「小姐經此大難,心神不定,
老夫擔心,母子連心乃是天性,若此時處置,恐怕日後於小姐……」
「憑什麼!」侯府世子打斷他,為我娘打抱不平,「明曦被傷害了整整十八年!十八年!」
「一個施暴者的孽種,憑什麼還要留著!」
我佝偻在門前,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我爹曾經說過,我不配進屋。
可是,這場雪真的好冷,好冷。
我在無邊的寒意裡,身體一寸一寸僵硬。
「阿娘……我好冷……」
裡屋的聲音猝然止住。
門開了。
我好像被高高甩起,又重重落下。
有什麼粘稠溫熱的東西,從鼻腔裡湧了出來。
我聽見我名義上的舅舅,
侯府世子怒罵:
「什麼阿貓阿狗,也配攀附我侯府的血脈!」
在劇烈的疼痛裡,我滑入了黑暗。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
隱隱約約的,有一道沉默了很久的影子,瘦削伶仃,從那群人身後走了出來。
她走到我的身旁,跪在我的身側。
「明曦小姐所受之苦,皆因我與生母鳩佔鵲巢而起,此罪萬S難贖。」
「請允準柔兆,帶她一同離去。」
3
後來我不止一次問過崔柔兆,為什麼救我?
那時她是怎麼答的呢?
她摸著我的腦袋,眼睛浸滿了悲傷。
她說,阿姊的心也很痛很痛,痛到迫不及待想抓住一個同類,一同舔舐傷口。
我們都是永安侯府的罪人。
即便這非我們所願。
那日,我們還是隨永安侯府的馬車,一同回了上京。
崔柔兆說,她還有幾樁未了之事,待料理停當,便與我一起乘船下江南。
其實她原本可以不用走的。
她被永安侯府如珠似寶地養了十八年,自三歲開蒙習六藝,六歲起又添了琴棋書畫,一直是帝京最負盛名的世家貴女。
如此灼灼耀眼的孩子,又怎會不受父母的疼愛呢?
侯夫人哽咽:「當年你不過是襁褓嬰孩,何錯之有?即便你非我親生,可十八年母子情分,又豈是虛假的?」
侯爺也溫聲說:「我與你母親已商定,對外,便宣稱明曦是你的嫡親姐姐,因早年體弱,遠赴江州靜養,如今大好了便歸府。」
「今後,你仍為侯府千金。」
「隻是需謹記本分,善待你的姐姐。」
那世子也扶她:「阿姊,
我們還是一家人。」
還能成為一家人嗎?
她是那樣美麗、高雅,即便跪伏在地,通身仍是不沾塵俗的儀態。
而我娘背脊佝偻,身形幹瘦。
稍稍抬手,便露出滿臂青紫的傷痕。
我娘恨恨地瞪著她,最終嘔出一口鮮血,徹底昏迷過去。
裡屋一片兵荒馬亂。
那日侯爺默了默,最終還是嘆息道:「明曦如今遭不得刺激,侯府在端州有一處宅院,你們可去那裡安身,我再撥兩個隨從護送你們,回了上京,收拾好細軟,便啟程吧。」
「待明曦精神好些,我再接你回來。」
侯夫人摟著昏迷的我娘,眼眶晶瑩,終究沒再說什麼。
崔柔兆伏下身去,深深磕頭。
「侯府錦衣玉食養我多年,如此深恩,今生無以為報。
無論身在何處,柔兆必積德行善,為侯府積福報。」
再抬起頭來,臉上淚水已幹。
我被她抱起,裹著大氅,坐進了一輛窄窄的馬車。
我來到了上京。
4
我隨崔柔兆搬進了客院。
客院坐落在侯府的東南隅,四合布局,寬敞明亮,是我從前連想象都不敢的。但安姑姑總拭著淚說,這分明是給上門打秋風的窮酸親戚住的,侯府那幫見風使舵的管事,太作踐小姐了。
安姑姑是崔柔兆從前住在明珠閣時,專事小廚房的掌事,據說是從前崔柔兆救下的流民。
她也是明珠閣上上下下二十口奴僕裡,唯一一個跟著崔柔兆的人。
她總說,這不是小姐的過錯,也不是我的過錯。
但我們已經兩日沒有見到崔柔兆了。
她日日帶著帷帽,
悄悄從角門出去,等到夜深,方才穿過風雪回來。
隻是,她的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
到了第五日,她從外邊回來後就開始高熱,意識昏沉。
安姑姑急得不行,左求右請,但竟是連院子都出不去了。
門口侍衛冷著一張臉:「府內正在為明曦小姐辦認親宴,侯爺特地吩咐,柔兆小姐今日就在院內,不宜外出。」
漫天大雪落下來,隱隱約約,飄來笙歌慢響的聲音。
安姑姑急道:「可是小姐燒得這樣厲害,再不找大夫看看,隻怕要燒糊塗了啊!」
那侍衛瞥了她一眼,嗤笑。
「一隻野山雞,還當自己是鳳凰呢?」
這樣的譏笑,自從崔柔兆搬到客院後,就一直纏繞著她。
哪怕侯爺侯夫人有意隱瞞,但消息還是像長了腿一樣,
傳遍了侯府,很快又成了上京無人不談的闲話。
昔日朱門玉階的貴女,原是鳩佔鵲巢的西貝貨。
並且,她還有那樣一個卑劣、下賤的生母。
而這還隻是個開始。
她再也收不到一張宴帖,曾經閨閣的手帕交唯恐跟她扯上一點關系,甚至於,曾以她為案首的上京女學,她都進不去了。
她的書匣、砚墨、紙筆都被擲了出來,胡亂堆在階下。
那學官俯瞰著她,冷冷重復:
「此處乃教化清貴之地,不容赝品竊據,小姐,請回吧。」
曾經眼紅她的貴女立在一旁,嗤笑紛紛:
「我若是她,早在真千金歸來那日吊S算了,怎麼還敢出來招搖?」
遠處,一群紈绔倚窗而站,笑嘻嘻地問她要不要做外室。
她抱著書匣,
在雪地裡走了一個時辰。
自始至終,她期盼的那個人,謝侍郎家的小兒子謝必安,一直沒有出現。
她不S心,在謝府門前的茶館連坐了兩天,卻隻等來了謝必安的小廝。
那小廝拿著一枚同心佩,皮笑肉不笑道:「崔姑娘,我們夫人跟公子說了,往日種種,皆是身份錯位所致。」
「如今既已撥亂反正,這舊物,還是物歸原主的好。」
我不知道,那日她是如何深一腳淺一腳,茕茕回了崔府。
崔府張燈結彩,人聲如沸。
廳裡堆滿了賀喜的禮品,一掀開,滿室都是華光。
小院裡,崔柔兆躺在安姑姑懷中,燒得神志不清。
不斷呢喃:「娘,阿娘……」
我跟安姑姑拿雪水反復絞湿帕子,蓋在她的額頭降溫。
又在牆根的雪層下面揪出幾株鴨跖草,搗碎煎成湯汁,讓她趁熱服下。
從前我高熱時,也是這麼給自己治的。
天快亮時,崔柔兆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