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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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姑姑追問:「可知S的是誰?」


 


「嗐,聽說是城西的李家兄弟,可憐見的,家中還有一個七十歲老母呢。」


 


竟然是李三郎和李四郎?可李三郎前幾日才來過書肆,還買了好些價貴的文房四寶呢,怎就忽然沒了呢?


 


我納悶地轉過身,卻撞進了崔柔兆的懷裡。


 


一旁,秦嬸子帶著帷帽,面容隱藏在白紗下,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遠遠地刮來一陣風,我渾身一抖,無端覺得有些瑟縮。


 


回了書肆,崔柔兆繞到曲尺櫃臺後,翻出了那日李三郎結賬給的銅錢,足足三大串,沉甸甸的。


 


最近雨水太多了,多到崔柔兆還沒來得及去錢莊,把銅板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她捻著兩枚銅幣,不知為何發起呆來。


 


安姑姑問她:「小姐,可是有什麼不對?」


 


「無事。

」她下意識地翻來覆去銅幣,「隻是總覺得有哪些不對罷了。」


 


李家兄弟是南邊水鄉來的人,平日也不嗜酒,按理來說,不該是這麼一個醉S的結局。


 


安姑姑湊過去看,撓撓頭,也沒看出什麼門道來。


 


我也瞧了半天,瞧得我直打哈欠,便拉上秦嬸子陪我去後院看蛐蛐去了。


 


11


 


翌日,秦嬸子突然消失了。


 


連帶著李家三郎給的那幾串銅錢。


 


她還留下一封簡單的書信,說她有急事要辦,來日再登門致謝,請三位恩人萬勿擔心。


 


話是這麼說,但安姑姑還是操心,「傷口還沒好全乎呢,這一折騰,怕是又要傷筋動骨了。」


 


隻有崔柔兆捏著那封書信,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秦嬸子的插曲過去後,我們一家的日子又回到了原先的軌跡。


 


書肆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也變得更圓乎了,面頰鼓鼓囊囊,身高也抽條了些,馮大夫總調笑說我像年畫娃娃。


 


安姑姑對此很驕傲:「小孩子就該這麼養嘛!」


 


我掰著手指數,距離秦嬸子離開已經過去了五十五天。


 


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過得快不快活。


 


「轟隆!」


 


奇了,明明才驟雨初歇,怎麼又打起悶雷來。


 


我跑向門口,卻見書肆的門倒在地上,幾步之外站著一圈兵士,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氣勢洶洶。


 


那個中年男人我見過。


 


是去年求娶崔柔兆不成的胡商王富。


 


客人們都被嚇跑了,崔柔兆一把把我護在懷裡,蹙眉問:「幾位大人,這是做什麼?」


 


為首的官員冷哼一聲,也不說話,

隻是揮揮手。


 


跟著的兵士就四散開,在店裡打砸起來。


 


好一會兒,才慢悠悠說:「崔娘子,本官接到檢舉,說你這店裡竟然私賣逆黨的書籍,包藏禍心啊!」


 


說罷,就從兵士手裡接過一本文集,頁面光滑如新,毫無褶皺。


 


就連我也看出來了,那本書分明不是我們書肆的!


 


這下,崔柔兆也明白這是場有意為之的禍事,她鎮定道:「大人明鑑,此書絕非小店所售,店裡往日常來的客人都能佐證。」


 


門外圍觀的一眾書生也搭話。


 


「是啊是啊,我們日日光顧崔娘子的店,也從未見到有這本書。」


 


「許是有人故意栽贓,大人切莫冤枉良善啊。」


 


那官員見狀有些惱怒:「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定奪!」


 


「來人,先將這伙亂黨拿下!


 


12


 


我們仨人被打包丟進了最下等的地牢。


 


地牢陰暗潮湿,不見天日,隔三岔五,就能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慘叫聲。


 


崔柔兆寬慰我跟安姑姑:「別怕,我們一定能平安出去的。」


 


可她的聲線分明也是顫抖的。


 


我們在那間地牢具體待了多久,並不清楚,約莫是過了有三兩日吧,那日為首的官員終於來了,神色倨傲。


 


「崔小姐,看在永安侯府的份上,我不願為難你太多。」


 


「隻要你老老實實交代那女賊的去處,我保證你還能出去過安生日子。」


 


女賊,女賊……果然還是衝著秦嬸子來的!


 


雖然早有過猜測,但到底比不過真相砸到臉上。


 


崔柔兆並未答話,隻冷冷盯著他身後的王富:「是你幹的?


 


「是又如何!」王富走上前,面色兇戾,「老子有意抬舉你,讓你進王家做個妾,是你自己不識好歹!嘿,還當自己是什麼鳳凰呢?」


 


轉過身,又對著那官員彎腰獻媚:「大人,那李家三郎四郎最喜歡去崔家書肆,同這賤人眉來眼去,如今消息走漏,她鐵定是知道些什麼!」


 


崔柔兆冷冷說:「我不知。」


 


場面一度僵持起來。


 


那官員看看崔柔兆,又看看我,忽地似笑非笑。


 


「崔小姐可知,世上有一種滴漏,名為血滴漏。」


 


「先在脖子上劃一道小口,再把人倒吊起來,底下放個玉盆,滴滴答答漏上一夜。」


 


「珠落玉盤,甚是好聽。」


 


「本官不才,到今個兒也隻做過一男一女兩個血滴漏,孩子的血滴漏倒是沒見過,崔小姐想不想一起聽聽?


 


崔柔兆摟著我,頓時煞白了臉。


 


但她也隻能重復說:「我不知她去了哪裡。」


 


我們確實不知道秦嬸子去了哪裡。


 


自從她離開後,我們再沒有收到她的來信。


 


甚至連她到底是什麼人,我們都不清楚。


 


良久,官員的神色漸漸陰沉。


 


他招手喚來一名下屬,笑意惡毒:「傳令下去,崔氏書肆暗售逆書,罪證確鑿,依律判處裸刑,十日後於刑場當眾處置。」


 


「我倒要看看,你那拼S護住的人,能不能坐視不理!」


 


13


 


裸刑,一種專門針對女子的、侮辱性極強的刑罰。


 


不至於奪去性命,但足以摧毀所有生的意志。


 


女子受刑後,往往選擇自盡而S。


 


我靠在崔柔兆的懷裡,

隻覺得身如墜於冰窟之中。


 


我莫名開始幻想,侯爺侯夫人會不會如天神一樣降臨,拯救他們曾經疼得如珠如寶的女兒。


 


哪怕讓我立即S去,我也願意。


 


可是老天爺不公,沒有聽到我的話。


 


臨刑的日子還是到了。


 


我們三人被押著跪坐在刑臺上,身上隻覆了一件薄薄的囚衣。


 


周圍擠了一圈看客。


 


有曾經覬覦崔柔兆美色的男人,涎著沫子,嘖嘖打量她的身段。


 


更多的,是曾經受過她恩惠的男男女女,老弱病小,想要跟官兵理論些什麼,但大多被粗暴推開。


 


崔柔兆咬著牙,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就在那兵士淫笑著要挑開她第一顆衣扣,準備揚去她的囚衣之際。


 


我不知從哪裡迸出來一股狠勁,掙脫身後那雙手,

衝上去,狠狠咬掉了那兵士臂膊上一塊肉。


 


「畜生!不準欺負我阿姊!」


 


我不甘心!為什麼我們就要任人魚肉?為什麼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安穩日子,卻頃刻之間又被打碎?


 


「啊!該S的!你這個小雜種!」


 


蒲扇大的巴掌扇向我的臉,喉嚨湧上一股腥甜,我看見他舉著大刀向我砍來,耳邊傳來安姑姑和崔柔兆的哭聲。


 


我想,我大概要S了。


 


刀劍噗嗤沒入身體,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


 


但倒下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兵士。


 


「有刺客——」


 


周遭人仰馬翻,一派混亂。


 


持劍的青年騎在馬背上,屹立於日光之中,身上的玄甲锃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兩隊護衛兇神惡煞,手執長劍。


 


仿佛誰敢上來阻攔,誰就要血染劍下。


 


青年翻身下馬,扯過披風蓋在我們身上,聲線有些顫抖。


 


「崔姑娘,在下秦滄,恕我來遲了。」


 


14


 


時隔半月,我們終於又回到了書肆。


 


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一隊護衛抱著東西魚貫而入,分工明確,動作利落。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原先砸了一地的書籍被重新拾掇齊整,架子上的青瓷換成了甜白釉,還有各色我見都沒見過的物件滿滿當當地擺進來。


 


須臾之間,書肆煥然一新。


 


馮大夫也被火急火燎地逮來,直到他反復確認我們身體並無大礙,秦滄才放下心,仔細地說起正事。


 


說是正事,其實我也聽不大懂,隻知道秦嬸子竟然是傳說中的華陽公主!


 


華陽公主也不是真正的皇家女兒,

而是故去老忠毅侯的獨女。


 


當年忠毅侯戰S沙場,先帝恤其忠烈,破例將她接進宮中,由太皇太後撫養長大。


 


成年後,又依著公主份例,賜了封地封號。


 


不過,華陽公主生性不喜宮廷拘束,長居封地,很少在上京露面。


 


誰也想不到,這位深居簡出的異姓公主竟是天子的眼線,一直替天子四處巡防。


 


這次來渠陽,就是為了追蹤一樁私鑄銅錢案。


 


隻是她隨行的人中出了內奸,這才導致她被一路追S,暈在我家後院。


 


秦滄面上浮出幾絲懊惱的神色。


 


「家母聽聞恩人含冤入獄的消息,當即命我趕來,隻是途中遭遇數次截S,累得幾位恩人又受罪了幾日。」


 


「家母還特意囑咐我轉告崔姑娘,若非崔姑娘當日拿出那幾貫銅錢,她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鎖定線索。

也正因案情緊急,家母不得不連夜返京稟報,絕非有意不告而別,還望崔姑娘見諒。」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為了這次相救,華陽公主提前動了埋在渠陽的一顆棋子,險些傷了她一通元氣,但這都是後話了。


 


安姑姑喜極而泣:「如今平安無事了便好。」


 


崔柔兆也是含淚微笑。


 


眼見著我們心情平復了些,秦滄稍一停頓,又說了兩個驚雷般的消息。


 


其一,華陽公主欲舉薦崔柔兆入崇文院擔任輔撰,若她有意,可憑著信物隨時入京。


 


其二,永安侯府,倒了。


 


15


 


永安侯府此事,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也是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了。


 


隻是渠陽實在遙遠,加上我們又刻意屏蔽了上京的消息,所以竟是絲毫不知。


 


秦滄說,

華陽公主將私鑄銅錢一案的線索上報後,天子震怒,著刑部徹查此案。


 


一路拔出蘿卜帶出泥,幕後主使最終指向了四皇子。


 


一時間,四皇子的母家謝府被查出為同黨,通通判了斬立決。


 


而侯爺作為從犯,雖貪瀆程度不深,但知情不報、為虎作伥已屬事實。天子念侯爺曾隨先祖開疆拓土,著令其於府中自裁,世子削去爵位,與所有女眷一並發配至偏遠之地。


 


眨眼間,偌大的侯府倒得幹幹淨淨。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侯府一行人的發配之地,正是離渠陽府以東三十裡的苦泉鎮。


 


崔柔兆的臉隱在陰影裡,許久,都沒有聲響。


 


我從安姑姑膝上挑下去,擔憂看她:「阿姊。」


 


她冰涼的手握住我,眼裡蓄滿了淚。


 


「也許……這便是天意吧。


 


如何不是天意弄人呢!我們將自己放逐到邊遠小城,原以為割斷了與侯府的一切。


 


可偏偏,我們救了落難的秦嬸子,偏偏,是崔柔兆拿出了那幾串銅錢。


 


我們的無心之舉,這兜兜轉轉的因果,竟成了直接壓垮侯府的稻草。


 


命運何其諷刺,又何其殘忍。


 


秦滄離開後,連綿的雨下了幾天。崔柔兆把自己悶在屋裡,不聲不響。


 


急得安姑姑嘴角都出了一圈燎泡。


 


這日,連日的雨天放晴,天空出奇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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