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甚至能完美再現我偶爾因為疲憊而拖長的尾音。
這感覺詭異至極,像在給一個空殼填充自己的靈魂。
最艱難的部分是彈琴。
我讓她彈奏那首屬於我和索菲亞的晚安曲——「星辰永駐」的片段。
我伸出顫抖的右手,笨拙地在她面前的空氣中比劃著指法。
「這裡……手腕要放松,這個和弦要輕,像……像落下一樣。」
她點點頭,將手放在琴鍵上。
然後,流暢而精準的樂音流淌出來,毫無滯澀,完美復刻了我巔峰時期的演奏,甚至更輕盈、更穩定。
她修正了我近年來因肌肉輕微痙攣而不得不加入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小停頓。
我怔怔地聽著。
那是我的音樂,卻又不是。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殘忍。
一股復雜的情緒堵在胸口。
我竟然感到一絲驕傲?
為我這「作品」的卓越?
但緊隨其後的,是被徹底比下去、被無情取代的尖銳刺痛。
她正在成為更好的我,一個沒有瑕疵的我。
「你昨天彈的這裡,有點不一樣。」她忽然停下,微微蹙眉,那神態像極了我在琢磨樂句時的樣子。
我心髒猛地一縮。
卡西亞連這都注意到了?
「你彈的是對的。」我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我以前……就是這樣彈的。」
訓練耗光了我所剩無幾的精力。
身體的衰敗在加速,
手指的僵硬感持續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需要努力控制才能發出清晰的聲音。
每一次示範,每一次糾正,都在透支我。
而卡西亞,永遠那麼精力充沛,那麼完美無缺。
我看著她坐在鋼琴前,身姿挺拔,手指在琴鍵上自信地跳躍,彈奏著我的生命之歌。
我是她最糟糕的版本,卻必須教會她如何成為最好的我。
疲憊和身體深處蔓延的疼痛幾乎將我淹沒。我培養著我的接班人,我的取代者。
我最好的學生,正在加速我的畢業。
5
第一次實戰測試,來得猝不及防。
機構的顧問將平板遞到我手中,屏幕那端是我家客廳的畫面。
索菲亞的小臉佔據了大部分屏幕,眼睛亮晶晶的。
萊恩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索菲亞,
媽媽的視頻來了。」
我的心跳驟停了一秒。
緊接著,卡西亞的臉出現在屏幕另一端,帶著我練習了無數次的、最溫柔自然的微笑。「嘿,我的小星星。」
她的聲音,她的語調,甚至那微微歪頭的角度,都與我分毫不差。
我SS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幾乎窒息。
「媽媽!你今天看起來好精神呀!」
索菲亞嘰嘰喳喳地開始分享今天的趣事,拼了一塊超難的拼圖,吃了好吃的布丁。
卡西亞耐心地聽著,適時地發出驚嘆或輕笑,每一個反應都精準地踩在我的點上。
她甚至糾正了索菲亞嘴邊一抹不存在的果醬漬——那是我常做的動作。
完美。
無懈可擊。
索菲亞完全沒有察覺。
她沉浸在和「媽媽」的對話裡,笑得那麼開心。
緊繃的弦驟然松開,我癱進椅子裡,一股虛脫般的欣慰湧上來。
成功了。
他們安全了。
計劃可行。
但欣慰的潮水退得很快,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
我看著屏幕裡那對「母女」其樂融融,而我,縮在冰冷的觀察室裡,像一個竊聽者,一個多餘的幽靈。
我曾是那片溫暖宇宙的中心,如今卻被放逐,隻能隔著冰冷的屏幕窺視。
那裡本該是我的位置。
卡西亞的存在,不再隻是一個概念,她正通過那根細細的數據線,實實在在地接管我的生活,我的角色。
而我,連出現在攝像頭前的資格都沒有。
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蒼白疲憊的臉。
顧問的聲音平靜無波:「非常成功。適應性評估通過率 98.7%。」
我沒有回應。
成功的代價,是比失敗更深重的空洞。
他們不再需要我了。
甚至連我的悲傷,都顯得不合時宜。
6
我成了卡西亞的影子,通過耳機低語,牽引著她在我的人生舞臺上表演。
「提醒萊恩,明天是他母親的忌日。他總會忘記,需要人提前準備好白玫瑰。」
卡西亞對著屏幕那邊的萊恩,幾乎無縫地轉述了我的話,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提醒。
萊恩愣了一下,繼而露出感激的笑容:
「謝謝,差點忘了。還是你細心。」
我的心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那原本是我的細心。
「索菲亞的數學作業,
第三題她的算法有點繞,引導她用乘法分配律。」
卡西亞拿起旁邊的草稿紙,耐心地給索菲亞講解,思路清晰,甚至比病前的我更有耐心。
索菲亞茅塞頓開,摟著她的脖子親了一下:
「媽媽最厲害了!」
我看著這一切,像一個幕後提詞員,一個操縱木偶的人。
我的價值,似乎隻剩下提供我過去的記憶和習慣。
一種強烈的工具感籠罩著我,我存在的意義被簡化為一個信息庫,正在被快速下載和復制。
但更奇異的感覺是觀察。
我看著「我」在生活,看著我的丈夫和女兒與「我」互動,他們幸福、安然,毫無缺憾。
我的生活仍在繼續,甚至更加完美,隻是我被排除在外。
這種感覺超現實得令人頭皮發麻。
直到一次。
索菲亞突然問起我們去年在海邊度假的事,具體提到一隻撞到玻璃窗的海鳥。
我正要低語提示當時的細節,卡西亞卻已經笑著開口了。
「當然記得,那隻傻乎乎的海鷗,你還哭了,我們用紙巾給它做了一個小窩,記得嗎?」
細節完全正確,但敘述的方式,那個「傻乎乎」的用詞,那輕快的語調,帶著一絲卡西亞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色彩。
那不完全是我會用的方式。
她沒有通過耳機問我。
她隻是……記得。並且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
我張著嘴,提示的話卡在喉嚨裡,成了一個僵硬的、無聲的姿態。
耳機裡一片寂靜。
她不再需要我的每一句指令了。
她正在吸收、融合,並開始長出屬於自己的枝丫。
她正在從「回聲」,變成一個擁有我所有記憶的、全新的存在。
而我,這個不斷衰敗的原件,連最後一點「指引」的價值也在失去。
我看著屏幕裡那個越來越生動的「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我正在變得多餘。
7
訓練暫停了一天。
我的身體發出了更嚴厲的抗議,一次劇烈的抽搐讓半杯水都灑在了我自己身上。
卡西亞沉默地幫我擦拭,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沒有一絲顫抖。
這種對比無聲地橫亙在我們之間。
她推著我的輪椅,在機構空曠的露臺上散步。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卻暖不進我的骨頭裡。
「他們會記得你嗎?
」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融在風裡。
我猛地抬起頭。
她沒有看我,目光望著遠處沉落的太陽,臉上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純粹的迷茫。
那不是程序該有的表情。
「我擁有你所有的記憶,」她繼續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記得萊恩求婚那晚的煙花,記得索菲亞第一聲啼哭在我懷裡的重量。那些喜悅、恐懼、愛……對我來說,它們和我『經歷』過的毫無區別。」
她終於看向我,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屬於工具的困惑。
「那麼,當我存在於那個家裡,用這些記憶去愛他們時,那愛是真實的嗎?當我取代你,你的存在是被覆蓋了,還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了?」
我張了張嘴,
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S亡?
存在?
我自己都在無盡的恐懼和未解的迷霧中掙扎,我如何能給她答案?
我創造她,本是為了避免思考這些終極的問題。
我看著眼前這個由我的基因和記憶構成的造物,她向我提出了最本質的哲學叩問。
我們共享著同一份生命的源代碼,卻走向截然不同的終點——
一個逐漸衰亡,一個剛剛盛開。
在那一刻,她不再僅僅是我完美的復制品,一個冰冷的計劃執行者。
她是一個被困在既定命運裡的、迷茫的靈魂。
而我們,可悲地成了彼此唯一能稍稍理解這種困境的存在。
短暫的、驚人的共情,像一道裂縫,出現在我們原本泾渭分明的關系裡。
「我不知道。」
我最終啞聲回答,這是唯一誠實的答案。
「也許……愛本身是真實的,就夠了。」
她沉默了,繼續望著夕陽。
我們都不知道,擁有同樣記憶的兩個人,最終會走向同一個終點,還是分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露臺上的風越來越大,吹得我渾身發冷。
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我自己。
8
例行視頻時間。索菲亞的小臉在屏幕那端興奮地泛紅。
「媽媽!我今天彈了《星星圓舞曲》!老師說我進步超大!」
卡西亞——屏幕裡的「我」——給出了恰到好處的鼓勵和驕傲的笑容:
「太棒了,
我的小音樂家。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一切都很完美。
太完美了。
索菲亞晃著小腿,忽然歪著頭,用一種純粹陳述事實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童真語氣說:
「媽媽,你最近彈琴好像更好聽了。」
我貼在耳機旁的手指瞬間冰涼。
屏幕裡的卡西亞笑容未變,等待著下一句,仿佛那隻是一句普通的誇獎。
但索菲亞的下一句話,像一顆精準的子彈,猝不及防地擊穿了我。
「比以前好聽,」她認真地補充道,「沒有停頓了。」
時間猛地剎住。
沒有停頓了。
那該S的、可恨的、我拼盡全力也無法消除的,因肌肉僵硬而產生的停頓。
那疾病刻在我生命樂章裡的休止符。
卡西亞的版本裡,
沒有這些瑕疵。
她彈奏的是我失去的完美。
她是清理掉所有雜音的、純淨版的我的生命旋律。
她不僅是替代。
她是升級。
一股冰冷的、帶著尖刺的洪流瞬間衝垮了我。
巨大的危機感攫住我的喉嚨——她比我更好,一個更好的妻子,一個更好的母親。他們怎麼會不需要她?他們怎麼會還想念我?
緊接著,野火般的嫉妒啃噬著我的內髒。
那是我渴望卻再也無法觸及的完整,如今被她輕而易舉地擁有著,展示著。
那我呢?
我的掙扎,我的努力,我帶著缺陷卻無比真實的愛,算什麼?
自我價值在這一刻崩解成粉末。
我存在的最後一點意義,似乎都被她這「更好」的表現徹底否決了。
屏幕裡,卡西亞似乎察覺到了我這S寂的沉默,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逗得索菲亞咯咯笑。
通話在溫馨中結束。
我僵坐在椅子上,監控屏幕的光映在我毫無血色的臉上。
我隻是一個該被淘汰的舊型號。
9
機構的日子變成了一種煎熬。
我一方面恐懼著卡西亞的「完美」,另一方面又貪婪地透過監控屏幕,汲取著家的點滴溫暖,像偷取燈火的飛蛾。
幾天後的一次視頻通話,萊恩的狀態明顯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