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健康、完美,足以取代我陪伴丈夫和女兒。
他們永遠不會因失去而心碎,隻會記住我最美好的模樣。
但當我看著「她」一步步走入我的生活,彈奏我無法完成的樂章,擁抱我無法觸碰的家人時。
我才明白:
最痛的告別,是看著自己被完美地遺忘。
1
最後一個音符從琴鍵上飛揚而起,如同掙脫牢籠的飛鳥,消失在音樂廳輝煌的穹頂之下。
雷鳴般的掌聲瞬間將我吞沒。
我微笑著起身,向觀眾鞠躬,燈光暖得灼人。
右手隱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還殘留著那一瞬可怕的、不聽使喚的僵硬——就在剛才那一段華彩樂章的最高潮,
它幾乎背叛了我。但我用更洶湧的情感覆蓋了過去,沒人發現。
除了我自己。
「媽媽!你太棒了!」
後臺,我的小索菲亞像一顆小炮彈般衝進我懷裡,懷裡還抱著略顯笨拙的花束。
丈夫萊恩緊跟其後,他的笑容溫暖而自豪,擁抱我時,手掌溫熱地貼在我的後背。
「完美的演出,艾麗莎。」
他在我耳邊低語。
那一刻,榮耀和幸福像暖流包裹著我,幾乎讓我忘了那瞬間的不安。
幾乎是。
但裂痕已經出現。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安靜的斯坦威鋼琴上。
家裡隻有我一個人,萊恩送索菲亞去幼兒園了。
完美的寂靜,是練琴的好時候。
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在指尖下流淌。
然而,就在一段需要右手精準跳躍的段落,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僵硬感再次襲來——這次更清晰,更頑固。
我的手指猛地一挫,重重砸在琴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不協和音。
「哐當——」
手肘碰翻了旁邊的水杯,冷水瞬間潑灑在樂譜上,模糊了音符。
我愣愣地看著自己依舊修長、卻仿佛突然陌生起來的右手,水跡沿著桌沿滴落,像某種倒計時。
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我幾乎是撲到電腦前,顫抖著在搜索框輸入:【手指突然僵硬無法控制……】
屏幕上冷冰冰的醫學術語和可能的病因羅列開來,每一個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胃底。
漸凍症?
不,不可能……
身後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猛地關上瀏覽器頁面,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上練習過無數次的笑容。
萊恩拎著超市購物袋進來,「練得怎麼樣?」
「很好。」我的聲音有點緊,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袋子,刻意用左手,「就是有點累了。」
他關切地看我一眼,伸手想碰我的額頭,我下意識地微微偏頭躲開。
「真的沒事,」我強調,轉身走向廚房,「晚上想吃什麼?」
那絲恐懼,像墨水滴入清水,在我心底無聲地蔓延、擴散。
幾天後,我獨自坐在診室裡。
空氣裡是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
醫生拿著報告,語氣平靜而殘酷:
「……霍頓綜合徵。
這是一種漸進性的神經退化性疾病。目前……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我們會盡力控制症狀,但功能喪失是不可避免的,最終會影響到呼吸……」
後面的話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從很遠的水下傳來。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隻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看見醫生的嘴巴在一張一合,卻組織不起那些詞語的意義。
沒有治愈可能。
功能喪失。
不可避免。
我的世界,剛剛還在演奏巴赫的世界,驟然靜止,碎裂成一片無聲的黑白。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的家。
推開家門,溫暖的燈光和晚飯的香氣撲面而來,一切如常,卻恍如隔世。
「媽媽!」索菲亞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萊恩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醫生怎麼說?是不是最近太累,神經性……」
「嗯。」我打斷他,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就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我彎腰,用盡全身力氣抱了抱索菲亞,把臉埋在她帶著奶香的小肩膀上,躲避著萊恩的目光。
深夜,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大床上熟睡的萊恩和兒童房裡蜷縮著像個小天使的索菲亞。
他們的呼吸平穩而安寧。
我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一個決定在那片無邊的絕望和寂靜中,冰冷而堅定地浮現出來。
必須保護他們。
無論如何。
不能讓他們記住我破碎的樣子。
絕對不能。
2
斯坦威鋼琴成了我的刑具。
每一天,我都試圖馴服我那逐漸背叛我的雙手。
曾經流暢無比的樂句如今磕磕絆絆,錯音像刺耳的嘲笑。
簡單的音階練習都變得艱難,手指要麼遲滯,要麼不受控制地砸下。
「彈啊!你彈啊!」我對著雙手低吼,指甲深深掐進不聽話的掌心,疼痛是唯一還屬於我的感覺。
憤怒和無助像野火一樣燒灼著我的內髒,卻點不亮指尖一絲一毫的活力。我猛地砸下琴蓋,巨大的聲響在空蕩的工作室裡回蕩,如同我內心的崩塌。
絕望中,我像溺水者一樣瘋狂搜索著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
深網、加密論壇……那些充斥著絕望和未知角落的地方。
然後,我看到了它。
一個模糊的代號:「回聲計劃」。
傳聞像幽靈的低語:他們能創造「延續」,
完美的生物延續,承接你的一切,無縫融入你的生活,讓你……安然退場。
一線希望,冰冷而詭異,卻是我在黑暗汪洋中看到的唯一浮木。
按照指示,我驅車遠離城市,來到一片隱藏在蒼翠山巒中的極簡主義建築群。
它安靜得像一座高端療養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科技感和疏離感。
接待我的顧問語氣平和,像在介紹一項普通服務,但內容卻驚心動魄。
「……意識掃描和基因復制。我們會創造一位『回聲』,她將擁有您至今所有的記憶、情感、技能……一切。她將是您生物學和心理上的完美復本。」
「……『回聲』激活後,您需要進入『靜默』程序,或者選擇隔離療養,
確保永不接觸您原來的社交圈。這是為了絕對的保密和流程成功。」
我聽著,胃裡一陣翻攪。
他們談論的不是生命,而是一個項目,一個解決方案。
而我,是那個需要被替換的故障零件。
恐懼攥緊了我的心髒。
創造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
取代我,擁抱我的丈夫,親吻我的女兒?
這想法讓我生理性反胃。
這是對自然、對倫理最徹底的褻瀆!
但顧問接下來的話,擊碎了我最後的猶豫:
「『霍頓綜合徵』的末期,呼吸功能會逐漸衰竭,過程……相當痛苦。而且,您無法再擁抱您的孩子,甚至無法清晰地告訴她您愛她。」
那一刻,萊恩和索菲亞的臉龐無比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能讓他們看到那個過程。
不能!
道德的天平劇烈傾斜,最終被愛的重量壓倒。
「我接受。」
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為愛犧牲的決心,嘗起來是喉嚨裡鐵鏽般的苦澀。
回到家,晚餐桌上擺滿了我喜歡的菜。
萊恩給我夾菜,目光卻帶著審視。
「艾麗莎,你最近很不對勁。總是出去,臉色也不好。真的隻是創作疲勞?」
他的擔心幾乎要撕裂我勉強維持的平靜。
我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湯,避開他的目光。
「嗯,一個新曲子,有點難產。沒什麼胃口。」
謊言像油一樣浮在話語表面。
我看向旁邊正努力用勺子吃飯的索菲亞,
她嘴角沾著飯粒,對我咧嘴一笑,天真無邪。
我的心猛地一抽,酸楚和難以言喻的悲傷決堤而出。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發,指尖貪婪地記憶那柔軟的觸感。
也許很快,我就連這樣簡單的觸碰都做不到了。
「媽媽愛你,索菲亞,」我的聲音有些哽咽,「非常非常愛。」
索菲亞懵懂地點頭:「我也愛媽媽!」
萊恩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無法分辨他是否相信了我的謊言,隻能低下頭,將洶湧的淚意和幾乎脫口而出的真相,SS摁回心底那片無盡的黑暗裡。
愧疚像藤蔓纏繞著我的心髒,越收越緊。
那「回聲」帶來的微弱希望之光,此刻,隻能照亮我身前更深的陰影。
3
協議終端的熒光屏冰冷地亮著,
光標在籤名處無聲閃爍。
我拿起電子筆,手指的顫抖幾乎讓我握不住它。
艾麗莎。
我寫下自己的名字,像籤署自己的S亡證明。
不,比那更糟——是籤署自己存在的注銷和另一個「我」的出生證明。
接下來的過程剝離了所有尊嚴。
我被固定在高精度的掃描儀器裡,像一件待分析的標本。
光網掠過我每一寸肌膚,記錄下正在背叛我的軀殼的每一個細節。
冰冷的貼片吸附在我的太陽穴,更強的能量流湧入,開始抽取——記憶、情感、那些構成「我」的碎片。
痛楚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於深處。
感覺就像有人用冰冷的勺子,一勺勺挖空我的腦髓,掏走我最珍貴的瞬間:
萊恩求婚時眼中的星光,
索菲亞出生時第一聲啼哭的溫度,第一次站在聚光燈下聽到掌聲如潮的悸動……它們被數字化、編碼、存儲。一種被徹底物化的惡心感洶湧而來。
我緊閉雙眼,忍受著這種意識層面的掠奪。
為了他們。
我隻有這一個念頭,像咒語一樣反復吟誦,才能壓住尖叫和逃離的衝動。
這是孤注一擲的賭注,押上我的一切,去換取他們的未來。
幾天後,他們帶我穿過一條無菌的走廊,進入一間純白的觀察室。
「她已經準備就緒,您可以見面了。」
顧問的聲音毫無波瀾。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然後,我的呼吸停滯了。
她就站在單向玻璃的另一邊,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便服,正微微歪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指修長、靈活、充滿力量的手。
那是我的手。
五年前,或者更早時候的手。
沒有一絲顫抖,沒有一點僵直。
她仿佛感知到什麼,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玻璃——盡管她看不到我。
我們的視線,在虛無中碰撞。
時間凝固了。
我看到的不是另一個人。
那是一面活的鏡子,映照出我被疾病偷走前的模樣。
健康,完整,肌膚透著活力,眼神清澈專注。
每一個細微的弧度,每一根發絲的走向,都與我記憶中的自己嚴絲合縫。
震驚過後,是巨大的迷茫和超現實感。
站在這裡看著「自己」,這違背了世間所有的常理。
她動了動,嘴角牽起一個細微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弧度。
那是我思考時的習慣性表情。
一股尖銳的嫉妒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髒。
她擁有我失去的一切,可以輕松地彈奏《星辰永駐》,可以奔跑著擁抱索菲亞,可以……以最完美的姿態,去愛萊恩。
但與此同時,一種詭異的認同感又拉扯著我。
那就是我。
從某種意義上看,她就是我生命的延續,承載著我所有的愛與記憶。
我抬起自己微顫的右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的那一邊,她,卡西亞——他們是這樣叫她的——也緩緩抬起她完美無瑕的右手,掌心向前,精準地隔空貼在我的手掌印上。
隔著無法逾越的屏障,健康與殘破,原體與回聲,彼此凝視。
震撼褪去後,留下的是更深沉的冰冷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
4
培訓開始了。
我們被安置在一間精心仿造我家客廳的房間裡,每一處細節都逼真得令人窒息,卻又S寂得像舞臺布景。
我必須親手將我的生活,一點一點,注入到另一個「我」的身體裡。
「萊恩喝咖啡隻加一顆糖,從不加奶。」我的聲音有些沙啞,靠在椅背上以節省體力,「他思考時會無意識地轉筆。」
卡西亞坐在我對面,專注地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像記錄儀一樣捕捉著我的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