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話間隙,他會沉默片刻,問出的問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叫什麼嗎?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他狀似隨意地問。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測試。
卡西亞流暢地回答了,甚至補充了那天下雨的小細節。
萊恩笑著點頭,但笑意未達眼底。
通話結束後,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我。
他起疑了。
一定是哪裡出了紕漏。
我瘋狂回想,記憶最終定格在書房書架頂層那個舊的鋼琴譜夾層。
確診初期,我把不敢讓萊恩看見的早期病歷和特效藥藏在了那裡,後來被絕望和計劃佔據心神,竟然忘了處理!
他一定是在整理時發現了。
那些紙頁,那些藥瓶,無一不在嘶吼著真相——我病了,而且瞞了他很久。
恐慌像藤蔓一樣勒緊我的心髒,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我在撒謊。
信任出現了裂痕。
此刻,他會在做什麼?
他那樣聰明,一個執著的生物工程師……他絕不會放任疑問不管。
他會不會正在動用他的所有人脈和資源,追蹤那些我小心翼翼抹去的蹤跡?
「回聲計劃」並非天衣無縫,它隻是為願意相信它的人存在的。
我仿佛能看見他坐在他的實驗室裡,屏幕冷光映著他緊鎖的眉頭,試圖拼湊出妻子詭異行為背後的可怕真相。
我感到一種被剝露的恐懼,
但比恐懼更尖銳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
我看到了他強忍的擔憂,看到了那努力掩飾卻依然泄露的、被欺騙的傷害。
我最大的噩夢,不是S亡,不是被取代,而是傷害他們。
而現在,我正在親手做這件事。
我看著監控屏幕裡空蕩蕩的家,仿佛能感受到那裡正彌漫著萊恩沉重的懷疑和受傷的氣息。
我築起的保護牆,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而風暴,正在牆外聚集。
10
身體背叛的速度快得令人絕望。
早晨醒來,我試圖下床,雙腿卻像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
一陣掙扎後,我重重地跌回床上,隻能按鈴求助。
顧問進來,沉默地將我扶上早已準備好的輪椅。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刺進來。
我最後的移動自由,被剝奪了。
這不是第一次惡化,但這一次,帶著終結的意味。
呼吸開始需要更多的刻意努力,仿佛空氣都變得稀薄。
S亡的陰影不再隻是盤旋,它已經落在了我的肩頭,重量清晰可感。
時間不再是模糊的概念,它變成了沙漏裡所剩無幾的沙粒,每一秒的下落都砸在我心上。
緊迫感扼住了我的喉嚨,比疾病更讓我窒息。
下午,那個永遠平靜無波的顧問來了。
「艾麗莎,根據協議和您目前的身體狀況,『回聲』的激活程序需要提上日程。我們需要您確認最終的『靜默』時間。」
「靜默」。
他們說這個詞時,總是那麼輕描淡寫。
仿佛那隻是關閉一個程序,而不是抹S一個殘存意識最後的痕跡。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竄遍我的全身。
對S亡的恐懼是原始的,但對這種被安排的、清醒意識被剝離的「靜默」,我感到一種更深層的、哲學意義上的抗拒。
那和S亡有什麼區別?
甚至更糟。
那是連孤獨哀悼自己逝去的權利都被剝奪。
「我……」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摩擦的砂紙,「我需要時間。」
顧問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機械地記錄。「請您盡快決定。為了計劃的完美執行,這是必要步驟。」
必要步驟。
我的消亡,對他們來說,隻是一個步驟。
他們離開後,我獨自留在房間裡,隻有輪椅的金屬扶手冰冷地硌著我的手臂。
我害怕S去,害怕離開萊恩和索菲亞。
但我同樣害怕以這種形式「存在」下去,或者更確切地說,以這種形式徹底消失。
在一片虛無中,連思念他們的資格都沒有。
緊迫的現實和內心的抗拒將我撕扯。
倒計時的滴答聲,在我混亂的腦海裡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11
他們安排了最後一次測試,在那個精致到殘忍的仿造客廳裡。
一場畢業典禮。
我被安置在角落的輪椅上,像一個沉默的考官,亦或是一個即將被拆除的舊舞臺布景。
顧問在一旁,準備評估卡西亞是否已完全準備好接管我的人生。
測試開始。
萊恩(由工作人員扮演)下班回家,她迎上去,接過他的外套,自然地問起他一天的工作。她甚至開了一個隻有我們倆才懂的、關於他老板的玩笑,
語氣和眼神都分毫不差。
索菲亞(同樣由工作人員扮演)跑過來抱怨朋友搶了她的玩具,她蹲下身,耐心傾聽,給出的建議溫柔又充滿智慧,完全是我希望自己永遠能成為的那種母親。
然後,她坐到鋼琴前。
「星辰永駐」的旋律流淌出來。
不是我掙扎求全的版本,不是卡西亞之前完美無瑕的版本,而是……帶著某種情感的版本。
她彈奏出了我傾注在這首曲子裡的所有愛、不舍與告別,卻沒有任何技術上的瑕疵。
那是超越了我的、理想中的演奏。
完美。
無懈可擊的完美。
顧問在本子上輕輕打了一個勾。
測試通過。
房間裡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氣,洋溢著計劃順利推進的滿意感。
他們低聲向卡西亞表示祝賀。
而我,坐在冰冷的輪椅上,看著那個健康、完美、充滿生命力的「我」,輕松完成了所有我再也無法做到的事,並且做得更好。
一直緊繃的弦,砰然斷裂。
支撐了我這麼久的信念——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在這一片完美的景象前,徹底崩塌。
他們不需要我的掙扎,我的殘缺,我的愛。
他們隻需要這個完美的、沒有痛苦的替代品。
我變得毫無意義。
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我,衝走了最後一絲僥幸和掙扎。
結束了。
我輸了。
輸給了疾病,輸給了時間,現在,也輸給了這個更好的自己。
我沒有尖叫,
沒有質問。
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仿佛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嗚咽。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洶湧地滾過我的臉頰,滴落在無力蜷縮的手背上。
我哭得渾身顫抖,無法呼吸,像一個被遺棄在無邊荒野中的孩子。
顧問和工作人員安靜地退了出去,留下我和卡西亞。
她在完美的謝幕表演後,站在原地,看著我崩潰。
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表情,隻有一種復雜的、我無法解讀的平靜。
我在淚水中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她。
徹底的絕望之後,一種奇異的、S寂的接受感,如同退潮後冰冷的沙灘,緩緩顯露出來。
再也沒有什麼可掙扎的了。
是時候了。
12
我請求機構給我最後一點時間。
用一個早已想好的、關於為《星辰永駐》尋找最終靈感的借口,我回家了。
萊恩開門看到輪椅上的我,驚愕明顯大於喜悅。
他的擔憂幾乎要溢出眼眶,伸手想來扶我,又遲疑地停下。
懷疑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他。
「隻是暫時的,累的。」我搶先說,用盡全部力氣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漏洞百出。
他沉默地幫我進門。
家的氣息包裹過來,每一寸空氣都帶著讓我心碎的溫暖。
索菲亞尖叫著撲過來,我緊緊抱住她,貪婪地呼吸著她頭發上的甜香,仿佛要將這味道刻進靈魂裡。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下進行。
我努力吃著,味同嚼蠟,目光一次次掠過萊恩的臉、索菲亞眉飛色舞的神情,試圖將這一切烙在眼底。
夜深了,
萬物寂靜。
我搖著輪椅,無聲地滑進琴房。
琴房也是索菲亞拼樂高的地方,她拼樂高累了就直接睡在琴房的小床上。
此時她睡得正沉,懷抱著一隻舊毛絨兔子,呼吸輕柔。
月光如水,灑在角落那架立式鋼琴上。
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從輪椅挪到琴凳上。
顫抖的、冰冷的雙手,輕輕掀開琴蓋。
我知道我彈不好。
我知道這可能驚醒他們。
但我必須這麼做。
為了我自己。
極輕地,幾乎是在撫摸琴鍵,我彈起了那首未完成的《星辰永駐》。
音符斷斷續續,錯漏百出,僵硬的手指不斷背叛我的意志。
這不是演奏,這是一場笨拙的、無聲的告別。
每一個破碎的音符,都是我心碎的聲響。
我把所有無法說出的愛、不舍和抱歉,都傾注在這斷斷續續的旋律裡,送給沉睡的女兒。
最後一個音符艱難地落下,餘音在寂靜中顫抖著消散。
我俯身,吻了吻索菲亞光潔的額頭,淚水無聲地滴落在她的枕邊。
「晚安,我的星星。」我啞聲說。
回到客廳,萊恩在那裡等著。
他沒有睡,眼神在昏暗中明暗不定。
他或許什麼都知道了,又或者,猜到了大半。
「那首曲子……」他聲音沙啞。
「就快完成了。」我打斷他,仰頭看著他,努力讓笑容顯得真實,「你會喜歡最終版本的,我保證。」
他看著我,深深地,仿佛想看清我靈魂最深處。
他沒有追問,隻是蹲下身,握住我冰冷而顫抖的手。
那雙我深愛著的眼睛裡,盛滿了痛苦、不解,和一種幾乎將我溺斃的溫柔。
「艾麗莎……」他喚我,千言萬語都哽在這個名字裡。
「照顧好她,萊恩。」我反握住他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裡,「無論發生什麼,都請你……照顧好我們的索菲亞。」
也照顧好……另一個「我」。這句話,我無法說出口。
這是一場充滿暗示的告別。
我們都心知肚明,卻又隔著那層無法捅破的窗戶紙,殘忍地扮演著平常。
決絕像冰冷的鋼鐵支撐著我。
我抽回手,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該回去了,靈感……找到了。」
他最終沒有阻止我。
隻是在我被機構來接的人推著離開時,一直站在門口,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悲傷的雕像。
車門關上,隔絕了我和我的一切。
心碎如粉,卻無一滴淚再可流。
13
回到機構的第三天,平靜被猛地撕裂。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模糊的呵斥和……一個我刻入骨髓的聲音,憤怒而絕望。
「艾麗莎!讓我見她!我知道她在這裡!」
是萊恩。
恐慌瞬間攫住我,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還是找來了。
聲音迅速逼近,伴隨著某種東西被推倒的聲響。
他是在硬闖。
顧問衝進我的房間,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請您待在這裡……」
太晚了。
「砰」的一聲,我的房門被猛地推開。
萊恩站在那裡,頭發凌亂,眼眶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傷痕累累的野獸。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輪椅上的我,那眼神裡是巨大的震驚和無法置信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