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醫官拐著彎告訴我,曹大人沒活著的念頭。
我問蒙了他,靜默持續了將近半刻鍾。
曹行知猛地咳了幾聲。
「謝……大人,我隻是,有些疲倦。」
「別S。」
「……什麼?」
我鼻頭一酸:「我說別S,曹行知。」
世上犯錯的人千千萬萬,大家都觍著臉過活,為什麼你卻想S?
沒等到曹行知的回答,下屬的驚呼攪亂了沉寂:「大人!」
我收斂淚意,又開始一個頭兩個大:「又怎麼了?」
「您妹妹來了!」
「我哪來的妹……等等,
你說什麼?」
下屬眼珠子直發光:「您妹妹,帶著錢來了!好多好多!」
我匆匆趕到府衙外,看見蒙著臉的謝旻,還有她身旁衣著低調的三皇子。
以及身後數十輛板車拉著的箱子。
緩緩把心落回了肚子裡。
我一拍腿,立馬癟起了嘴往前衝。
「你這天S的,怎麼才來!」
18
謝旻的出現猶如神兵天降,瞬間解了當下危機。
他沒著急走,加入了救治疫病的行列中。
三皇子擔憂他,他隻淡淡地說:「妾身略通岐黃之術。」
隻有我知道,他這略通,一如當年他刺繡千金難求,他依舊有臉淡然道:「在下略通女工。」
謝旻,他在這些於他而言的「旁門左道」上,有著驚人的天賦。
明明頂著同一張臉。
他往那一站是救苦救難的神女,我往那一杵就是魚肉百姓的狗官。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在救助傷患時,謝旻一甩眾醫官,反倒和一位招錄的民間女醫姜問荊志趣相投。
他們一同研制出了一道藥方,並經過多次試驗改良,於治療疫病有奇效。
我大喜過望,吩咐有病沒病至少人手三碗。
輕症連喂三日,重症一月左右。
曹行知也漸漸好起來。
病沒好時,謝旻替曹行知診治,三皇子就整日陰沉著臉盯著他。
我滿頭疑惑,暗地裡問曹行知。
「你什麼時候把李昭給得罪了?」
病體初愈的曹行知蒼白著臉,絞盡腦汁,最後還是搖搖頭。
「我與三殿下,交集甚少,難道……」
「難道什麼?
」
「難道他同你一樣,討厭我。」
「……」
歇著吧,大傻蛋!
19
曹行知病好了,三皇子又開始冷著臉盯著那醫女姜問荊。
我扒拉謝旻,萬分不解:「什麼情況?你家殿下有眼疾?」
謝旻忍俊不禁,無奈地攤攤手:「拈酸吃醋,男女他都照樣,這人肚量不大。」
我大為震驚。
「這連小肚雞腸都算不上了,這算微肚螞蟻腸!」
人夫都這麼可怕嗎?
謝旻到滑州沒多久,一大批商船運糧隨之而至,解了災區糧草之危。
領頭的是個叫裴令容的女子。
令人驚奇的是,她聲稱自己並不是東家。
「民女隻是聽聞滑州疫病,
無人送糧,於是牽了個線。」
她說各商行都想要鹽引,卻畏懼疫病。
於是她找了江淮商行的東家,以其為首牽頭,遊說各商行替其運糧,條件是鹽引抽利一成。
「以此,各商行無需承擔風險,卻能從中圖利,皆大歡喜。」
而江淮商行則有此重利相誘,且由她替東家冒險,東家願為富貴一搏。
我們幾人聽罷,無不嘖嘖稱奇。
手無寸鐵的平民女子,憑空為滑州聚了三十萬石糧食。
這種人要是在戶部,何愁國庫不豐盈。
聽了誇獎,裴令容連連擺手。
「唉,一般厲害,一般厲害啦!」
我聞言扶額。
得,又是個和我爹如出一轍的騷包。
20
在滑州待了大半年,滑州災禍終於徹底解決。
我和曹行知回京復命,朝堂回稟,我們對於此次的功臣如數家珍。
皇帝大手一揮,把我提到了戶部,對於那些女子卻隻言金銀賞賜。
我的心在內侍宣賞中緩緩沉下來。
西北天際壓著鉛灰雲層,像凍僵的魚鱗層層堆疊。
去時是開春,眼下已入冬了。
金水橋上,狀元郎陸明璋拍住我。
「望穹兄,升了官發了財,怎麼還一臉不快活?」
我擺擺手,心裡盤算事兒,不想理他,卻突然聽見橋下驚呼。
定睛一瞧,一位女子在水裡撲騰,眼見著要溺下去。
我當即翻過橋欄,被陸明璋一把拉住。
「你瘋了!你看看那是誰!平陽公主!」
我定睛一瞧,水中女子沉沉浮浮,那張臉確是平陽公主無疑。
她似是從遊船上跌下,可公主落湖,那船帷深深,竟再無半點動靜。
陸明璋自然也看出了不對:「她從前那般糾纏你,說不準是有意詐你!
「若你們二人有了肌膚之親,你不想娶也得娶了!」
21
一堆下朝的官員途經此處,神情各異,甚至竊竊私語,卻無一人有相救的打算。
驸馬不可入仕,與前程比,公主也難敵。
陸明璋還拽著我喋喋不休:「你不是志在造福百姓嗎?要為了她一個,放棄你的萬千黎民?!」
我一把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冷然道:「若一人都救不了,談何救萬民?」
況且隻有我知道,世上女子,誰會平白無故拿命去搏無情人的姻緣呢。
我跳下金水河,向著平陽公主遊去。
湖中冷意刺骨,
我水性不錯,卻也險些沒抵住她下意識的拖拽。
費力把平陽公主帶上岸時,我們形容都很狼狽。
平陽公主臉凍得發白,看清我時,瞪大了眼,唇都隱隱發顫。
「謝旻,你……」
我被嗆了幾口水,還在蹲著拼命咳嗽。
侍女提著大氅姍姍來遲,驚呼著來扶她。
她卻一把扯過了大氅,罩在了我肩上。
金烏從厚重的雲層冒了點頭,漏下一縷光。
袍上鮮紅的牡丹花,隨著她的動作,在日光下開了遍地。
平陽公主裹住另一件大氅,由人扶著站了起來。
身子發顫,卻依舊傲氣十足:「你與本宮,有了肌膚之親……」
「謝大人。」
平陽公主微微抬颌,
冷著臉盯住那河上S寂的遊船:
「本宮隻問你一次。
「倘若本宮原諒你過去所有推拒和欺瞞,你可願入公主府?」
我微微蹙眉,乍然聞言,覺得她這問話模糊不清。
22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隱約間能聽見毫不避諱的議論。
「平陽公主這也太狠了,得不到謝探花就使陰招。」
「如此自輕自賤之舉,簡直有辱皇家顏面!」
「謝旻也是可憐,心在仕途,卻幾次三番被她糾纏。」
刺耳的話接連不斷。
沉默片刻,我向公主端正地行了個禮。
「微臣篤信,此事並非公主有意為之。」
平陽公主冷笑一聲:「何以見得?」
「臣少時初聞平陽之名,始覺驚豔。
「典籍有載,
唐平陽公主,隋末組建『娘子軍』,助父起兵建唐,徵戰關中,鎮守娘子關。
「公主逝世後,高祖為其打破禮制,以軍禮葬之。
「陛下為公主擬此封號,意指公主不輸平陽之名,公主又怎會是拘於情愛、不擇手段之人?」
平陽公主的眸光垂下,驚詫動容,或又包含了更多復雜意味。
良久後,她笑了笑,一甩袖,轉身而去。
「謝旻,本宮不嫁你了!」
家僕團團將我圍住,攙扶起來。
我盯住平陽公主遠去的背影,她脊背挺直,袍上的牡丹依舊燦如驕陽。
我轉眼看向那艘遊船,一陣疾風揚起帷幔,二皇子身邊圍著重重內侍,好整以暇地在那裡品茶。
對上目光,我暗暗低頭,卻發覺寬袍之下,襟口略略鼓起。
我摸上胸口,
這才發覺束胸帶不知何時被扯松了。
剎那渾身血涼。
我忽地想起公主方才的問話。
「倘若本宮原諒你過去所有推拒和欺瞞,你可願入公主府?」
入……公主府?
23
三公主那似是而非的一句話,叫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去了一趟三皇子府,將此事告知謝旻,方知他也陷入難關。
「三殿下幾次三番言語試探,似乎開始疑心我的身份。
「他……」
謝旻垂眸,罕見袒露脆弱。
「佩沚,他愛慕的人,是你。」
我心頭一驚,自責剎那鋪天蓋地。
我早該知道的,他頂著我的身份,必然步履維艱。
我拿走謝旻的人生,
卻猶覺他是長兄,下意識覺得他無所不能。
屋外天色徹底暗下來,不多時,「簌簌」下起了大雪。
我們相對無言。
又是一次抉擇。
雖然謝旻未開口,但我察覺得出,他當真遇上了難以抵擋的難處。
他好似……隨時會崩潰。
我猜得出——他與李昭有夫妻之名,卻要處處設計,推脫夫妻之實。
如今李昭疑心他身份,更是險之又險。
隻猶豫片刻,我起身扣上門扉,將大雪隔於屋外。
挪來屏風,脫下外衫。
「我先穩住三皇子,過段時日再借機提出和離。
「至少,先讓他認清我是女子……」
此話一落,
屋內落針可聞。
「佩沚……」
「哥哥。」我頓了頓,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24
種種舉措,無不離經叛道。
謝旻何其聰敏,遲遲不和離,何嘗不是顧念我的退路。
若休於三皇子,「謝泠」這個名字,便將永遠與棄婦掛鉤。
他為成全我委屈至此,可我所行之事,並非一朝一夕可成。
他不能久處於此,我也不能困在這裡。
我輕聲道:「我總要為自己惹下的禍負責。」
門扉一開,陰陽回歸。
僕從舉傘相迎,謝旻步入雪中,看了眼三皇子府。
他眼角染了霜意,微微泛紅,最終無言離去。
三皇子興衝衝地進門。
「夫人,
冬日宜食羊肉,我著人準備了暖鍋。
「謝大人來訪,正好邀上他一道……」
他肩頭落了雪,看見我時僵了僵。
「謝旻……走了?」
25
我原以為,謝旻在三皇子府過得不錯。
如今看來,大錯特錯!
三皇子此人,尤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在外是伉儷情深,在內是冷眼相待。
噓寒問暖,他冷漠疏離;投懷送抱,他避我如鬼魅蛇蠍。
這與謝旻跟我交代的,可謂天差地別!
本想盡早在他面前袒露個女子身份,卻偏偏叫他把路堵S了。
這樣式,別說夫人是個男子,夫人是隻豬,他也指不定察覺不了。
三皇子的態度,
讓我生平第一次對謝旻產生了懷疑。
難道從前是礙於體面粉飾太平?
我銀牙咬碎,難怪他委屈成那般。
我竟不知,他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不過正好,我本意便是夫妻反目,勞燕分飛。
於是三皇子再一次夜宿書房時,我帶著一沓畫像強闖而入。
「妾身嫁入三皇子府近一年,一無所出,汗顏無地。
「特為殿下另擇佳人,還請殿下掌眼。」
三皇子捏著茶盞,垂眸看了畫像良久。
燈影燦燦,大雪無聲。
他將手中茶盞猛擲在地,音色沉沉。
「換回來。」
我顰眉:「嗯?」
三皇子抬眼,眸中盡是冷意。
「本王說,把他換回來。」
26
回到謝府時,
我仍在發蒙。
我爹老淚縱橫:「我可憐的兒~三殿下沒把你怎麼樣吧?」
我訥訥地搖頭:「爹,我說呢,三皇子為何急成那般,偏把婚期定在殿試那日。」
我爹不解:「為何?」
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人家,就是衝你兒子來的。」
這人,小看他了。
發覺謝家兒女身份互換,篤定我會去殿試,悶聲幹大事兒,名正言順地娶了個男媳婦兒回家。
他娶的是謝家女兒謝泠。
天下人無可指摘,反倒要祝他們百年好合。
高,真是高。
想起謝旻回去時唇角壓著的笑意,我才恍悟他的為難是哪般。
哎,我真是沒腦子!
也罷也罷,這回,真的能當一輩子謝旻了。
我爹捏著他的小胡子,
恍然大悟。
「難怪,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我還以為他是過於擔憂你。」
我爹一臉麻煩:「唉,我老謝家的香火,真的要斷在這裡了。」
他轉身就走,步履匆匆。
「不行不行,我得給祖宗們多燒點錢存著,省得以後沒子孫給我燒。」
27
我升任戶部尚書之時,皇帝終於將我改了無數次的「漕糧改折銀」策案拿到了明面上商談。
將原本應繳納的漕糧按市價折算為白銀徵收。
「一可減漕運成本及倉儲費用,二可避免運輸耗羨及官吏盤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