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列數此策利弊,皇帝力排眾議,著我主持變法。
我領著許芸娘、裴令容一眾花費三年,由地方試行推往各地,總算將此法落地。
論功行賞,我終於有底氣為眾人請官。
「女子?」
「是女子,這幾位女子身懷大才,也曾在滑州賑災案中助臣成事。」
皇帝眯著眼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了這些人是誰,還未發言,便有人先道了一句荒唐。
「我朝律例,女子不可為官,謝大人可是要違背祖制?!」
「律法新舊更替,今日漕糧改折銀是新法,那男女同科也可為新法。」
「荒唐!」
殿內沉水香嫋嫋升起。
我轉身面向百官,
掀袍盤膝而坐,象Y笏板橫放在膝上。
「諸位大人既說荒唐,那我今日便好好跟大人們論一論,何為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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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侍郎首當其衝:「婦人豈知軍國大事!」
「永嘉元年,荀灌娘十三歲突圍搬救兵;崇禎三年,秦良玉白杆兵大破張獻忠!
「隋開皇九年,譙國夫人冼氏持隋文帝所賜犀杖,平嶺南王仲宣之亂!
「大人如今卻道,婦人不知軍國大事?」
老翰林緊隨其後:「女子豈能治學!」
「永元四年,班昭續成《漢書》八表及天文志。若說女子不能治學,太史公的絕筆何以流傳?
「前秦建元十七年,宋氏傳周官禮於燕魏,苻堅命百二十生徒執弟子禮。諸君讀的《周禮》,敢說不是女子所授?!」
我爹一言不發 ,
工部尚書倒是霍然出列:「匠作需體力,女子豈能及!」
「好大的口氣!大業三年宇文愷造洛陽城,實際測繪皆由女匠陸青完成。
「許芸娘仿改潘公束水攻沙法治河,惠及黃河沿岸,如今滑州水患將過三年,大人便忘了是誰築的堤了?!」
太常寺卿「嘶」聲:「吟風弄月之才,怎堪治國大用?」
「紹興十二年,李清照進獻《金石錄》助朝廷釐定禮器,今日太常寺用的祭器規制,仍有七成依她考據之法。
「太常寺諸位恐得先把這身官袍脫了,再來譏諷這所謂的『吟風弄月之才』!」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陰陽有序乃天道!謝大人可是要亂乾坤綱常?」
靜默片刻,我緩緩起身,掸掸衣袍。
「諸公口口聲聲陰陽之道,卻不知孤陽不生,獨陰不長。
「今日阻我者,非為禮法祖制,實懼女子掌了印把子,便再難將她們困在後宅!」
「你!」
皇帝面露動容,一直冷眼旁觀的二皇子緩緩出列,向著上座一禮。
「父皇,兒臣以為,謝大人所言極是。
「昔年呂後臨朝,輕徭薄賦,武周時期女子可著男裝入仕。可見,治國之才,原不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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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帝臉色數變,我心頭一沉,冷冷地掃了眼二皇子。
這臭狐狸,明面上附和,實則借呂武臨朝敲打皇帝。
「二殿下此話何解?」突然一道不卑不亢的男聲傳出。
我抬眼,正見曹行知出列:「在下官聽來倒是明褒暗貶,借呂武之禍言事。」
二皇子冷哼一聲,甩了下袖子,顯然沒料到有人敢如此直白拆穿。
曹行知脊骨筆挺立於殿前,聲音清朗,如金石相擊。
「漢高祖斬蛇起義,明太祖草莽稱帝,哪一個不是亂世梟雄?
「可史書盛贊文景之治、永樂盛世時,可有人揪著『造反』二字不放?
「唐太宗玄武門弑兄,不妨礙貞觀之治海晏河清。可見盛世興衰,禍福從來不在男女,而在人心!」
二皇子面色鐵青:「你這是強詞奪理!」
曹行知淡然:「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便增設女科,入朝為官者無不是臣。
「殿下以呂武臨朝相激,難不成是諷刺陛下無能?」
「曹行知!你!」
二皇子趕忙跪伏請罪:「父皇,兒臣絕無此意!」
曹行知轉向御階,重重叩首:「建康二十一年,夷州黑雲寨之禍,臣寢不安席。
「朝中男兒於女子之道,
終究難以徹解,夷州案見微知著,案情千萬,又有多少百姓因此蒙冤喪命。
「臣與謝大人同奏,懇請陛下增設女科,準許女子入朝為官!」
「兒臣附議。」
三皇子玄色蟒袍掠過朱紅宮柱,他手持玉圭跪在曹行知身側。
「滑州水患時兒臣親眼所見,許芸娘治河之策青出於藍,裴令容於商賈之道不遜戶部老吏,姜問荊醫術更是甚至勝於醫官。
「若因女子身份埋沒此等大才,實乃大周之憾!」
我打眼瞧他,略略訝異,倒沒料到我這「妹夫」竟肯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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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磨磨蹭蹭地挪出來:「臣附議。」
有人打頭,朝臣中竟有不少大臣都出列附議。
「兒臣附議!」
平陽公主提著緋紅宮裝昂首步入大殿,金步搖在晨曦中「簌簌」生輝。
牡丹在我身旁駐足,平陽公主將發絲釵環擲地,揚聲。
「若說女子不堪大用,便叫兒臣做這大周第一個女學生!
「請父皇許兒臣與皇兄貢生同入國子監,秋闱殿試,自見分曉!」
我偏頭,悄悄看了她一眼,身姿筆挺。
轉而掃視跪了滿地的大小官員,我忽然想起了當初那句:「你可願入公主府?」
這些人裡,或許絕大部分同我一樣,得公主殿下屈尊相邀,拜服於風骨之下。
我又不自覺回顧起初見時,她揚聲道:「常聽人言,大周才共一石,謝望穹獨佔八鬥。」
莫名地多品出了點不服氣的意味。
原來並非一見傾心,而是她心有鴻鵠,不甘於人下。
我無聲失笑。
皇帝握著龍椅的手緊了又緊,目光掠過跪了半殿的臣子,
最終停留在平陽公主身上。
……
建康三十一年,皇帝明旨增設女科,許女子入國子監習六藝。
散朝後,我追上昂首闊步的平陽公主,向她深深行了一禮。
「下官曾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來日必親自登門,向公主殿下請罪。」
平陽公主哼笑了一聲。
「謝大人,本宮可沒同你說笑。
「你若當下反悔,要當驸馬,也為時未晚。」
我脊背一僵,趕忙又行了一禮。
「下官想起,還有政務未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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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旨頒布後,天下女子蜂擁而至。
朝堂一時多出了不少女官。
許芸娘入了工部,裴令容領了戶部職,姜問荊則進了太醫院。
連平陽公主,
都領了崇文館學士。
彈指三年,我升任太子太傅,成為本朝年間最年輕的一品官。
是日散朝,大雪初霽,我撐起傘,曹行知替我拂去官帽上的落霜。
我調笑:「令堂昨日又給我下了帖,請我參加蘭亭宴,估摸又有意幫我相看。
「曹大人,京城近來起了謠言,說你我有斷袖之癖,大人在外,還是得注意舉止。」
噢,還有人說我爹造孽。
女兒生不出孩子,兒子討不著媳婦兒。
當年追著我跑的皇太女孩子都生了,我還是孤寡寡人。
我爹兒女雙全,斷子絕孫。
好在李昭還算硬氣,從旁支過繼了個孩子入府,堵住了圍繞謝旻的闲言。
至於我嘛……怕是有心無力。
曹行知抿出笑,
又淡下。
「如今朝中女官駢興錯出,常聞令妹才識過人,不知可有科考之意?」
我眉心一跳,突然湧現出莫名的直覺。
「舍妹志不在此。」
曹行知似不S心,目光落在我撐傘的腕口。
「抑或是,如今河清海晏,謝大人可有辭官遊歷山河之願?」
我腳步頓住,僵了片刻,目光隨之落在我袒露的腕口。
錦繡之下,皓腕似雪。
但謝旻在此處,有一顆痣。
他有,而我無。
何時……他是何時知道的?
是當年滑州,抑或是更早的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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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嘆了口氣,淡淡地笑了笑:「諸葛先生言報國:鞠躬盡瘁,S而後已。
「謝旻此身微末,
綿力薄材,更當效仿先賢。」
曹行知沒再說話,我抬眸,端詳起他的臉。
他瞧著還很年輕,豐神俊朗,一身正氣。
但眉宇總凝著淡淡愁意。
我拍了拍他的臂膀。
「曹行知,你也快老了,別再磋磨自己了。
「若是不想做官了,我倒不介意金屋藏嬌,替我謝家續個香火。」
曹行知一愣,無聲笑開:「你倒是一如初見。」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
我把傘交給了曹行知,獨自走進大雪裡。
宮門外,裴令容指揮商隊往朱牆內運財寶。
下屬在旁吹捧:「不愧是裴尚書!短短三年,國庫豐盈至此,當真厲害!」
裴令容咧嘴一笑,擺擺手。
「一般厲害,一般厲害啦。
」
一堆工部的新員,趕著去許芸娘那裡聽河圖講解。
「聽聞此次許大人要親自帶人去豫州築堤。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一定要好好表現!」
太醫院的醫官又在抱怨姜掌院嚴厲,轉頭便見姜問荊站在身後。
她目光淡淡一掃,眾人當即嚇得面色慘白。
她語調平淡:「明日加增《婦問百科》考校。」
眾人連連點頭,她人一走,頓時哀號成一片。
而平陽公主——
她策馬穿過朱雀大街,鬥篷下卷著盛放的牡丹。
晨鍾撞破雲霄,她路過我,勒馬停下,笑得意氣風發。
微微傾身,她朝我伸手。
「謝大人,雪路難行,我捎你一程啊。」
正文完。
番外【謝旻】
1
喜燭爆出第九朵燈花時,房門「吱呀」開合。
我攥著拳,鳳仙花染的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
來人搖搖晃晃,卻依舊三兩步踱到了跟前,一把拽過了我的腕口。
大紅寬袖墜到手肘,燭火搖曳中,是一截琴描墨染出的瑩潤藕臂。
蓋頭之下,能瞧見骨節分明的五指,緊扣血肉,描摹出纖長的指痕。
怔愣片刻,來人陡然松手,含糊笑了一聲。
喜秤挑開蓋頭時,我出一層薄汗。
晚間聽人來報,謝泠高中探花。
她終於踏上了一直想走的路,既如此,我不能給她的仕途添任何意外。
來不及端詳面容,在那人身體軟綿綿撲下來之前,我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音色從容:「三殿下,
君命無二,妾身不得不從。
「——但嫁你,實非我所願。」
2
計策比意料中順利,三皇子歇了同房的念頭,跌跌撞撞地離開。
但其實……也沒那麼順利。
三更天,屋門被霍然推開。
三皇子步子凌亂衝近,拽著我一遍遍問。
「你說你另有所愛,那在你心裡的是誰?
他眼眸通紅:「告訴我,在你心裡的是誰?」
這架勢,仿佛我不切實說出個名號來,他斷不會罷休。
可這麼多年,我頂著謝泠身份,為免惹人說親,全然不與外男交際。
擔得起欽慕二字的,能有誰呢?
驀然一愣,我忽而想起自家妹妹常掛在嘴邊的人。
倏而抬眸,
我淡淡啟唇。
「左都御史,曹行知,曹大人。」
李昭愣住,隨即踉跄退了兩步,悽然一笑。
「是他……原來是他,他確實好。」
大周君臣上下,提及曹行知,無不道一句「好官」。
痛色躍然在李昭眉眼。
「我攪斷了你們的姻緣。」
3
李昭信了我的說辭。
雖常圍在我身邊轉,卻克己復禮,不曾越雷池半步。
隻是每每無意觸及目光,便會發覺,他一直身後看著我。
我好繡工,他便四處搜羅稀罕料子。
我喜書畫,他便奔走求來名家真跡。
今日多聽了一耳丫鬟談論梨園新戲,隔日戲班子便進了府。
他好似總比我更快一步知曉自己的心意,
無聲又妥帖地置辦好一切。
時而我整理賬目到夜深,他便與我隔案對坐,處理政務。
隻要頓筆抬眼,便能瞧見暖黃燭火下他沉靜的眉眼。
從前混跡於女眷中間,常聽人道三皇子貌賽潘安,並未有多大感觸。
如今才發覺,他的確生得好看。
鼻梁挺直,在臉側映出陰影。
隻要燈火一晃,便能瞧見他濃密眼睫下閃爍的眸光,如星辰乍現。
隻是他神色間時常流露出的無奈和落寞,總惹得人心焦。
他誠心至此,饒是我非女子,也難免心懷不忍。
不過我們如此,倒還真有了幾分夫婦相敬如賓的意味。
如果能一直這般,倒也……
我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搖了搖頭,無聲發笑。
當真是……痴心妄想。
4
八月間,謝泠來信。
她肯來求我,滑州之急可見一斑。
我用指尖摩挲信紙,仿佛能觸到她運筆時的焦灼。
著人清點私庫,我伏案執筆。
「現已入夏,正是辦消暑茶會的好時候。」
既是茶會,也是義賣會。
那些後宅夫人們,似乎對我的繡品字畫十分青睞。
再根據各家夫人喜好,羅列出珠寶玉器、珍稀草藥。
不愁她們不動心。
燭火在柬帖上躍動,倏而被人影籠罩。
李昭目光落在我未及收起的信箋上,神情莫測。
「謝大人遇上了難處?」
我擱筆,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斂回。
謝泠每每稱我佩沚,總會在「沚」字上少落點水。
「滑州賑災銀不足,她請我設法……」
「曹行知也在。」
我噎了噎,不太懂他所言何意。
「是,曹大人心系百姓,自請留駐滑州賑災。」
李昭冷笑了一聲:「他倒是風光霽月。」
他擱下手上的燕窩,將我拉到一旁落座,自己則拿起了筆。
「喝完盡早歇下,請帖我來寫。
「後日茶會,我給你撐場。」
李昭音色清潤,軟得仿佛要融化在燭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