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曾見!
——這煌煌天恩,託舉世間男子青雲之志,卻始終腳踩女子的脊梁!
10
我緩緩挺直脊背,抬眼上望。
「既如此,公主……為何發問?」
平陽公主臉色白了瞬間,一甩袖,又是一副刁蠻天真。
「父皇~謝大人好咄咄逼人,反倒問起我來了!」
皇帝假作嚴肅,說了她兩句胡鬧,卻當真考量起了她的願求。
「謝卿確實頗對平陽胃口,不若……」
「報——滑州八百裡急奏!黃河決堤,三十七縣受災!」
皇帝面色急轉,我驚站而起。
宮中急召朝議,平陽公主與皇帝耳語了兩句,走時與我擦身。
眸光掠過,她憂色落入我眼底。
「願謝大人此去,一帆風順。」
黃河連日大雨,滑州段大堤潰決,近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朝中吵作一團。
「當開常平倉!」
「常平倉存糧不過杯水車薪,運糧方為重中之重!」
「國庫漕船今春修繕渭橋徵調半數,餘下不足百艘,遠不足解十萬災民之急!」
「臣有一策!」我跨步出列,「商賈之船可抵三千漕運!
「臣請開兩淮鹽引,凡運糧百石至災區者,賜鹽券一引!」
殿中哗然,戶部侍郎急道:「鹽鐵乃國之命脈,豈能......」
「國之命脈乃是百姓!」
我攥緊笏板:「永徽六年冀州水患,
正是太原王氏以商船運糧三十萬石。
「救民於水火之道,焉談墨守成規!」
話落,殿中寂然無聲。
「轟隆」雷鳴聲厚重,殿外頃刻間下起了雨,琉璃瓦上,盡是玉珠擊盤的鼓聲。
皇帝扯斷了串珠,白玉自階前滾落,脆響混在雨聲裡,滴溜轉到了我腳邊。
「謝旻聽旨!」
我恭敬上前,皇帝猛地抽出內侍奉上的長劍,扔到我腳邊。
長劍嗡鳴,劍身「如朕親臨」的銘文篆字泛銀光,皇帝沉聲:「賜爾尚方寶劍,行先斬後奏之權!
「領精兵五千,點六部官員作輔,即日趕赴滑州賑災!」
11
著戶部緊急籌集了一批糧草,由兵馬押解同行。
再點了工部河渠使並精通水性的匠人數十位、太醫院數十位醫官,
一路風雨兼程。
到滑州時,卻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一個人。
曹行知。
據說他此次領巡查之職,回京復命,途經滑州。
是他首個發覺堤壩缺口,緊急疏散周遭民眾,又疾速上報京城,這才將傷亡降至最低。
我到時,他正灰頭土臉,混在河工裡搬沙袋。
他身邊跟著一位叫芸娘的女子,見朝廷增援,大喜。
芸娘從懷裡掏出輿圖示意我,手指桃花峽:「大人,此處河道寬淺,泥沙沉積致河床抬高。
「當築縷堤束水,以水攻沙,效法潘季馴治河古法。」
一旁曹行知擰著眉搖搖頭:「潘公之法需徵民夫萬眾,如今流民四散,實難施行。」
我看了眼圖紙上的村落分布,沉吟片刻。
「目前賑災銀糧頗為不足,
如此,一概不放銀,老弱幼童可接濟粥食,餘者以工代賑。
「災民中必有熟知水性的艄公、善編柳筐的篾匠,女子亦可編織攔沙網。
「每日發放工錢糧米,既能安民,又能治河。」
芸娘眼神一亮:「好主意!那這法子可行!」
她又掏出一張黃紙交給我:「我幼時隨父親學過,束水衝沙法需配合月相,這是我測算的疏浚日程。」
曹行知仍舊面有憂色:「辦法倒是好辦法,隻怕民心渙散。
「朝廷兵馬已至卻要令其服勞役,若有居心叵測者鬧事……」
仿佛印證他的話,後方兵馬起了一陣騷動。
「有流民在哄搶糧草!」
我們急急圍過去。
官兵肉身已難相抗,手搭在刀柄上,正要有所動作,
曹行知卻臉色一白。
「不可傷人!」
他拉住我的袖口,撕心裂肺地咳了幾聲,眼眸剎那通紅:「謝大人,百姓何辜!」
我對上他的視線,瞬間明白。
當年夷州斷決如流的曹行知已然不見。
如今的他,過分懼怕行差踏錯,反倒成了優柔寡斷。
眼見騷動愈演愈烈,我扯了幾回都沒能將袖子從他手中扯出,急得給了他一巴掌。
「曹行知,你清醒一點!軟弱和仁慈不同!
「赦一而害眾,是無能之舉!」
曹行知被打蒙了,手心一松,我三兩步衝上糧車。
抽出腰間寶劍,我認準人群中反復慫恿之人,抬手便是一刀。
「眾將聽令!」鮮血濺在面上,我提著劍立於高處,「哄搶糧草者,立斬!」
一眾精兵應聲拔劍,
無不復誦。
「哄搶糧草者,立斬!」
聲如洪鍾,響徹雲霄,霎時震住了失智的流民。
12
以工代賑之法初見成效。
我們焚膏繼晷,忙得腳不沾地。
芸娘是個有真才實學的,築堤收河之事處處妥帖。
她每日困於河堤,丈量搬沙觀月無不親力親為,我卻有擔憂。
既將此事交由她辦,那便得有主事人的模樣,成日混於勞力,全局恐生差誤。
她卻眸子晶亮,綻開一笑:「大人,我是女子,大周並無女子暫執官權的先例。
「我若隻知發號施令,恐難服眾。」
河邊的陣風將她的發絲與衣擺揚起,她唇角抿著一絲意氣風發,揚聲。
「但我就是要他們服我!就是要讓他們親眼瞧瞧我的本事!
」
我怔住,隻剎那間,窺見了這滿身泥濘的女子軀殼下——傲骨嶙嶙。
曹行知貌似被我一巴掌打醒了,行事終於多了分果決。
但築堤河工日益增多,糧草、銀兩便愈顯捉襟見肘。
「鹽商運來的糧食尚能頂些時日,隻是國庫空虛,這銀兩,戶部那幾位一推再推。
「一旦發不出工錢,隻怕流民暴動,前功盡棄。」
為了省錢,曹行知邀我夜談都隻舍得點一盞油燈。
昏黃燭火躍動,我們對案而坐,我一抬眼,便將他鬢上幾絲白發收入眼底。
一時哽住。
若沒記錯,他年方二十四。
說來也巧,他是建康二十一年的探花,而我是建康二十七年的探花。
當年夷州一見,沒承想我倆會有一日,
頂著同一盞油燈商談國事。
我們之間,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糾葛。
他眼底有青色,說一句,便以拳抵唇咳兩聲。
良久靜默後,我倆同時道出兩個字。
「募捐。」
曹行知迅速執筆點墨:「我這便寫封折子上呈陛下。」
我握住他的筆杆,止住他的動作。
未落的筆在信箋上洇開一滴墨。
搖搖頭,我伸出兩指將信紙挪到跟前,拿過筆。
「想直接從那些老家伙口袋裡討銀兩,怕是太難。
「此事,該由後宅入手。」
奏折改為家書,目的地從皇宮大內改為三皇子府。
我落筆——佩沚,展信安。
……
家書寫完,
交由曹行知過目。
他掃視一遍,眸光落在我執筆的腕口,突兀地滾了下喉結。
13
信箋發出,石沉大海。
朝廷撥的賑災銀逐漸見底,與此同時,暴雨不期而至。
築堤收河本是以沙土填之,若逢暴雨衝刷,隻怕兩月辛勞功虧一簣。
我急找芸娘商議對策,卻驚聞她帶了人冒雨去加固縷堤。
我衝到河岸時,正見芸娘站在河堤沉放埽工。
暴雨阻攔了我的呼聲,我費力地攀上堤岸。
恰逢芸娘腳下一滑,手上猛地一沉,整個人往河裡栽去!
我飛撲而去,拽住了她的衣袖,雙手下攀,扣住了她的手腕。
「快來人啊!來人!」
呼聲在湍急的水聲和暴雨中顯得微弱無力。
芸娘喘著氣,
看清是我,急切地交代後事。
「大人,堤防建造、河道斷面控制、月堤格堤減水壩排布及日後維護所需的工役章程,全數寫在我枕下的《河防述要》裡。
「按此方,則黃河之患十之八九可解。
「多謝大人!能葬於此處,也算我夙願得償,堤上湿滑,且放手吧!」
身體在逐漸下滑,見她存了S志,我反將她握得更緊。
眼前恍惚間又閃過了無數人的音容笑貌。
回過神,芸娘的鎮靜在我的執拗下潰堤,她幾乎哽咽。
「謝大人,放手吧,芸娘此身微末,即便活著,百年之後也無人知我是誰。
「您有大好前程,不值得,快放手啊!」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人非要以撲火之姿壯烈又決絕地去S!
憑什麼他人可以萬古長青,她們便隻能曇花一現!
雨水打亂發束,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抬起腳,狠狠將腳尖扎入泥中,奮力向上扯。
「活下來!芸娘!活下來!
「謝某在此作保!隻要你活下來,我必定,為你在史書上爭一個留名!
「百年,千年,萬年,永世流芳!」
芸娘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怔愣片刻,忽地攢出了力氣,五指一把扣在了我手肘上。
向上攀!
身體逐漸下滑,我將另一隻腳尖扎入土裡。
在芸娘雙手扣住我臂膀時,憋住一口氣,猛地一提,帶著她滾落在岸上。
一隻胳膊脫臼了,無力地攤在泥沙裡。
但我們迎著大雨,相視一眼,忽地雙雙笑出了聲。
活下來了。
真好。
14
和芸娘回到府衙,醫官替我掰正了胳膊,卻聽聞曹行知病倒了。
我著急去看,卻被滿臉驚慌的醫官攔住。
「是瘟疫!此疾兇險,曹大人兇多吉少!」
我心頭一震。
天災之後即疫病橫行,我早有預料,因而特著醫官隨行。
屍首掩埋,石灰消毒,控制水源,焚燒艾草、蒼術、菖蒲等驅蟲避穢,處處小心。
怎麼會……
或許早有預兆,自我到滑州起,他的咳疾便未好過。
我心底驀地泛起一陣酸楚。
說實話,我怨過曹行知,但我從未想過,他會S。
思酌間,我三步並作兩步,突破阻攔衝到了曹行知房門口。
伸手推門,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頓住。
束河尚未完工,庫中銀兩已空,疫病來勢洶洶。
——必須有主持大局之人,我不能倒下。
五指蜷回,咬著牙僵了片刻,我猛地轉身。
接過醫官所奉面巾戴上,我迅速安排應對之策。
「我即刻修書上呈,眾將士以府衙為中心盤查災民,有症狀者一律圈入安濟坊隔離。
「張貼告示,招錄民間醫者馳援,不論男女。
「連夜篩出騎兵千人,前往相鄰州郡募集草藥。」
「眾醫官,十日為期,必要試出有用的方子來!」
曹行知仿佛一個爆發點,他一倒下,疫病便突兀地傳播開。
好在控制及時,安濟坊按重症輕症將患者分區隔離起來。
隻是仍有漏網之魚,
五日過後,軍中有百人出現了症狀。
滑州恍如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隻消一處失衡,便會頃刻崩斷。
「大人,銀兩,銀兩空了!」
「大人,滑州疫病,鹽商不敢再運糧過來,糧倉也撐不了多久了!」
數千工人等著工錢,十萬災民嗷嗷待哺,疫病傷患危在旦夕,朝廷無動於衷。
我扶著額,隻覺頭疼欲裂。
15
我蒙著面走到曹行知房門外,撕心裂肺的咳嗽隔著門扉傳來。
虛弱的聲音問:「是謝大人嗎?」
我沉默片刻:「是我。」
屋裡靜了良久,久到我想再度張口,卻被突如其來的二字打斷。
「抱歉。」
他說抱歉,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是當下讓我獨自面對如此亂局,
覺得難安,還是在回應我當年痛哭流涕的質問。
「曹行知,你有什麼資格當這個父母官?!
「你的無知害S了百餘人!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那時我才十二,最是少不更事時,當初的深惡痛疾到如今,竟隻剩些隱約餘味。
我記得那時,夷州地處偏遠,朝廷難以管轄。
屬地盡是官賊相通、率獸食人的亂象。
建康二十一年,一對母女一路躲避追S,流亡至京,夜叩登聞鼓。
一擊。
「民女要告——夷州良田三千頃,種出來的稻米不夠喂官倉老鼠!」
二擊。
「民女要告——黑雲十八寨的刀,砍人頸子比割麥還利索。」
三擊。
「民女要告——當朝天子高坐明堂,竟不知龍椅之下,墊著百姓的頭蓋骨!」
夷州水深火熱就此昭示於眾。
百姓群情激奮,朝廷火速派兵鎮壓,撥銀遣官,安置民眾。
曹行知便是那時去的夷州。
而我爹得工部調令,督造難民所,捎上了我。
16
動亂很快被平息,然而誰也沒有料到,賊寇記恨那母女所為,一直在暗中蟄伏。
朝廷兵馬走了沒幾日,賊寇便擄走了安置地大半婦孺,挑釁示威。
事發時,曹行知當機立斷,追召回朝兵馬,同時調夷州駐守先行查探。
一路借遺落的衣布朱釵並車馬行跡,追至劍南,一無所獲。
後來方知,那是賊寇故布的迷障。
最後還是一賣貨女郎,
認出了地面沾紅的草木灰,是女子縫在月事帶中之物,才確認賊寇逃竄方向。
可是晚了……晚了!
那對母女,曾經千裡跋涉未肯認命,找到時卻被高高吊起,血肉滴落滿地。
事發之後,曹行知被問罪,一堆官員替他開辯,賊寇狡詐,不知者不罪。
是啊,他應對迅速,怪在不知,情有可原。
畢竟男人,即便是寒門所出,誰又會屈膝折腰,去了解小小女子的月事帶呢?
除了我一腔憤恨,幾乎沒人真的怪他。
這些年,曹行知兢兢業業,朝堂內外無不稱頌。
可他如今卻拖著病體,向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說抱歉。
真是荒唐……荒唐至極!
17
我問他:「曹行知,
你想S嗎?」
醫官試出個配方,雖不能藥到病除,但可延緩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