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事的,星星媽媽。男孩子有後勁兒,光耀以後會好的。」
老師建議我報省一中。
因為省一中氛圍好,那兒的學生基本高考都能進雙一流。
但我爸媽反復斟酌,決定讓我上附近的縣私立。
那兒的校長出分後給我媽打電話。
如果我讀他們的清北班,不僅學雜費全免,而且一次性發三萬塊獎學金。
我以為我媽不會同意。
因為當初堂姐就是在那讀的高中。
堂姐中考也考了六百多。
可惜高中的時候和廠二代談戀愛。
高考連大專的分都不夠。
決定報考志願那天,我和我媽大吵一架。
我恨她想為了三萬塊毀了我。
她怪我不懂事,
反復誇耀我堂姐的婚姻有多成功。
她說:「你知不知道那個學校有多少富二代?女孩子讀書不就是為了找個家境好的男同學結婚嗎?等你畢業了,進入社會,靠相親都沒資格看那些有錢人的資料!」
堂姐通紅的眼眶在我腦海中不斷晃動。
那天晚上,我搜盡自己的每一個口袋,終於湊到了 37 塊錢。
我攥著這疊厚厚的零錢,獨自踏上了通往省一中的路。
6
離家出走並不是一場浪漫刺激的冒險。
更何況我還瘸了一條腿。
天蒙蒙黑的時候,我隻能在路邊的汽車旅館留宿。
二十塊錢。
不需要任何證件。
和一群來路不明的男人,在汗臭、劣質煙和酒醉後嘔吐物的餿味中,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等天亮。
我睡的那個枕頭騷哄哄的。
泛黃的枕巾上,各種來歷不明的汙漬幾乎疊成了地圖。
第二天早晨出發的時候,一個清瘦高挑的年輕旅者主動和我搭話。
「小妹妹,你一個人住店啊?」
我沒理他。
他從背包裡翻出一個不知名大學的學生證:「你別怕啊,我是窮遊的學生。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住呢?你家裡人呢?」
他說一口很標準的普通話。
白襯衫清爽筆挺,幹淨得不像這個旅館的客人。
那天我本來不想理他的。
可是早飯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個滷雞腿。
「嘗嘗嗎?是我媽給我做的。用電飯鍋的煮粥模式精煮三個小時,放涼再抽真空。」
那年我已經十六歲了。
我家吃了不知多少隻雞。
可我從來不知道雞腿是什麼味道。
他把真空袋撕開、遞給我。
第一口的時候鹹鹹的,稍微帶著點甜。
是生抽和蔥油的香味。
再後來越吃越苦、越吃越鹹、越吃越澀。
直到男生捧起我的臉幫我擦眼淚。
我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已哭得一片狼藉。
原來鹹澀的不是雞腿。
而是我的眼淚。
7
「我想,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說他叫應知許。
一個溫柔夢幻到有些失真的名字。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應知許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們一起做陶藝。
塑形時他握著我的手,將瓶口塑造得很精致。陶泥不經意蹭在肩頭,
他想幫我擦掉,反而蹭髒了我的鎖骨。
我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很開心。
把更多陶泥抹在自己臉上,憨憨地衝我笑。
我們一起逛藝術街,參觀各種各樣的展覽館。街道深處有一家時光博物館,他帶我進去給未來的自己寫信,寄出前,忽然神秘地湊過來,曖昧的呼吸噴在我領口。
「星星,你的未來有沒有給我留位置?」
從沒有人在乎過我的未來。
那一瞬,我以為自己遇到了愛情。
夜幕低垂,應知許帶我坐摩天輪。
漫天的煙花裡,他主動與我十指相扣,說早已對我一見傾心。
「可是你喜歡我什麼呢?我又不漂亮,又沒有錢,而且瘸了一條腿。」
「愛情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
他說完湊過來吻我。
那晚,他告訴我,男女朋友之間發生關系很正常。
性是彼此相愛最好的證明。
但我還是感覺哪裡不太對勁,拒絕和他發生關系。
8
第二天,應知許退而求其次,要求我在大腿內側紋他的名字。
我婉拒了。
些許異樣的直覺浮上心頭,我仔細端詳應知許的眉眼,試圖從他的神態中讀懂他真正的內心戲。
但我那時還太小。
不知道偽裝是每個成年人的必修課。
當一個人對你有所圖謀的時候,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必然有利於你。
應知許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
他帶我看日出。
瑰麗的朝陽躍出雲層,他與我十指交握,在我耳畔海誓山盟。
下山後我們一起在人潮洶湧的集市中穿梭。
濃烈的煙火氣裡,我竟生出一種對家的渴望。
我父母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是寄居在那裡的外人,從出生就被人毫不遮掩地盼望盡快滾蛋。
我在那裡想得到任何東西,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交換。
在那裡,我是天然低人一等的下等賤民。
家不是港灣。
是以物易物的驛站。
可是如果我有一個自己的家呢?
沒有人不想被愛。
我雖從未被愛,但我見過我哥被愛的模樣。
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無條件的愛。
那天中午應知許送我去一中報到。
我沒能進去。
因為我媽就守在校門口。
看到我,
她二話不說就衝上來揪我的耳朵。
這是我離家出走的第二天。
沒人擔心我在外面怎麼過夜。
我媽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責罵:「你都多大了,為什麼從來不讓我省心?」
那年我十六歲。
我從五歲開始踩著小板凳在廚房給我哥煮飯。
縱使農忙時節要下地幹活,依然年年考第一。
中考出分,我破了全校的最高分記錄。
那些考得不如我的男同學,一個個買鞋、買手機、買電腦。
而我,搜盡口袋隻有 37 塊錢,走路進城,隻為去我喜歡的學校上學。
如果這還不省心。
那是不是隻有盡快找個有錢人嫁了,才算省心?
我和我媽在學校門口據理力爭。
她說不過我,
隻能使出S手锏。
「今天不和我回去,我們就斷絕母女關系!」
我說好,斷就斷,我寧可撿破爛也要供自己讀一中。
她氣得嚎啕大哭:「陳星星,你這白眼狼!我十月懷胎怎麼就生了個你!」
那一瞬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當狼好啊。
狼行千裡吃肉。
我再也不要溫順地低頭吃屎。
9
但我最終也沒能去一中讀書。
招生辦的老師告訴我,我已經在另一所學校報到,檔案也被那所學校調走了。
那時我很想爭取一下。
但老師面露難色地告訴我:「星星,老師也很希望你能來一中讀書。但規矩就是這樣,老師實在無能為力。」
很多年後我坐在湖景別墅的暖閣裡,把這段往事當別人的故事講給朋友。
朋友心疼地嘆了口氣。
「其實要是沒在學校門口鬧起來,如果找對門路,你那個朋友還是有機會去一中讀書的。」
「可是她媽媽太鬧騰了。一中如果錄取她,不知道還有多少麻煩事。」
「老師也是打工人,誰會為了別人的前途,毀自己工作呢?」
我不知道如果我能讀一中,我的人生軌跡是否會發生改變。
我隻知道那晚我沒回家,獨自站在跨河大橋上,一度心灰意冷到想翻越欄杆跳下去。
應知許找到了我。
他拎著一隻燒雞,溫柔地摸我的頭:「星星,我們回家。」
那晚我們住的是一百一晚的差旅酒店。
他把兩隻雞腿都掰下來。
放到我的碗裡。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雞腿從雞上掰下來,
全都放到我的碗裡。
我把另一隻雞腿推給他:「你也吃。」
他搖頭:「星星喜歡,星星吃。」
那是我充滿不甘與絕望的十六年中,第一次感覺到被愛。
原來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雞腿。
而是和哥哥一樣被看見、被關心、被愛。
所以當應知許再次將手探進我的衣擺,我沒有拒絕。
我甚至默許他將針燒紅,蘸著墨水在我大腿內側紋他的名字。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他在貼吧發了一張我的照片。
角度很私密。
除了他親手紋上的名字,還非常清晰地拍到了我三角內褲的邊緣。
【超級清純可愛的處女學霸。區區三根雞腿,輕松拿下。】
10
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呢?
我早就記不清了。
我隻記得那天我盯著帖子怔愣良久,然後一條一條地看回復,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可以靠吸食別人的苦難獲得快樂。
然後我把他的手機歸位,面不改色地洗漱,從他口袋裡掏了兩張二十塊錢的紙幣,出門問路人哪裡能買到老鼠藥。
那時我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心裡應該已經瘋了。
因為我身邊的人都很扭曲。
他們從出生起就受人欺辱,不敢奮起反擊,紛紛將屈辱和委屈變成更惡毒的言行,刺向更弱勢且對他們信任和依賴的孩子。
沒人告訴我,是應知許壞,不是我生性浪蕩。
也沒人安慰我,女性的貞潔不在羅裙之下,被騙隻是因為我還太小,錯把騙局當成了愛情。
我的靈魂憤怒而歇斯底裡,完全不顧自己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隻想和應知許同歸於盡。
等我中午回來時發現應知許已經不見蹤影。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