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這些天的溫情和呵護都是假的。
從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隻想用假名獵豔。
11
因為未成年,警察堅持讓家屬領我回家。
我媽和我賭氣,不肯來。
我在警局枯坐了一天,夜幕降臨時終於等到我爸。
我爸是公認的好脾氣。
他耐著性子勸我。
「你跟你親媽賭什麼氣呢?」
「她遠嫁到咱們家不容易。」
「當初懷你的時候,每天挺著那麼大的肚子洗衣做飯。」
「你小時候離開人就哭,她種地的時候都背著你。」
我媽確實不容易。
但她挺著肚子懷我時,我爸在幹什麼呢?
男人的手就不能洗衣做飯嗎?
我問我爸。
「去年冬天她手上生凍瘡,我一個人洗全家的衣服。那時候你在幹嘛呢?你和我哥為什麼不幫她洗?」
我爸愣了一下。
粗粝的巴掌毫不猶豫地打在我臉上。
他氣得眼睛通紅,手指哆嗦著指著我的臉:「陳星星!你真是反了天了!」
我望著他憤怒的樣子忽然釋懷地笑了。
前些年鄰居強佔我家農田的時候。
他可沒有這麼硬氣。
12
因為不孝順,我爸媽順理成章地徵用了我那三萬塊獎學金。
他們給我哥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頂配的遊匣。
而我連買文具的錢,都要放學後自己搖奶茶掙。
私立高中的清北班並不像校長許諾的那麼好。
除了幾個像我這樣高分的女同學,
剩下都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千金。
讀初中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還會因為我成績好照顧我。
但這裡不一樣。
他們都覺得讀書沒用。
他們父母的很多員工都是名校生,他們生來堅信學習是工具人的事情。
而他們要做的,是使用工具人。
我同桌第一次用這樣的觀點嘲諷我時,我還沒學會閉嘴。
我不卑不亢地反駁他。
「一樣東西,你要先擁有,才有資格說它沒有用。」
「而且你其實很清楚讀書是有用的。不然你爸就不會花那麼多錢讓你讀這個學校,學校也不會用獎學金綁架我,把我從省一中搶過來。」
那天以後我再沒在學校過上一天安生日子。
我在筆袋裡摸到過壁虎,書包被整個浸在食堂的泔水桶裡,
以至於整個高中時代我翻開書都會聞到一股刺鼻的酸餿味兒。
每次穿鞋之前我都要把鞋墊掏出來仔細檢查,因為裡面被人放過釘子,還放過帶血的衛生巾。
班主任剛發現時約談雙方家長。
我媽覺得很丟臉。
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
「陳星星,這都是你的報應!」
她指著我那條車禍後沒有及時治療所以瘸掉的腿:「你不忠不孝,你活該遭天譴!」
她可能都不知道不忠是什麼意思吧。
隻是因為電視劇裡總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就拾人牙慧地拿來罵我。
那天我第一次感到倦怠。
我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沉默著接受我媽的怒火。
班主任發現家長不管,再不額外費心我那些糟心事。
我就這樣熬了整整三年。
高考那年,堪堪隻過了二本線。
13
因為沒有手機,我沒法自己查分。
鄰居阿姨很熱心地幫我。
然後尷尬且震驚地安慰我考砸也沒關系。
我媽聽說後湊過來問她兒子的分數。
比我高出足足兩百分。
中考那年,我比對方總分高兩百。
我因為三萬塊獎學金被送去讀私立。
他家砸鍋賣鐵,湊了三十五萬送他去一中旁聽。
我媽真情實感地稱贊:「男孩兒就是後勁足啊!」
阿姨尷尬地看著我。
我笑笑。
讀高中的時候,我和她兒子見過幾次。
我在後廚爭分奪秒地搖奶茶。
他在包間和同學一起吹著空調討論數學題。
我媽隻知道誇男孩兒後勁足。
他有全家傾盡全力託舉。
我呢?
所有人都巴不得我變差。
然後被社會毒打、躲到男人身後心甘情願地嫁人生孩子。
可我不甘心。
如果我頂著霸凌、半工半讀、連課都聽不全,都能上二本。
那憑什麼說我不行?
鄰居辦升學宴的時候,我在酒樓後廚刷盤子。
阿姨拿著一疊禮金塞給我。
「星星,你爸媽犯糊塗,你不能跟著傻。」
「去外面讀書吧。」
「你現在長大了,可以養活自己過更好的人生。」
所有紅包拆開一共兩千七百塊。
阿姨硬塞在我手裡不許退。
「收著吧。」
「我家就這麼一個傻小子。
要是他以後有事兒求你,你別推辭。」
那年我剛畢業,正是一無所有的年紀。
面黃肌瘦、潦倒憔悴,而且瘸了條腿。
我想不通她為什麼會覺得我有資格幫他家的忙。
事實上也來不及想。
因為我爸帶來了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問他考不考慮和我相處試試。
14
「你一個瘸子,名聲又不好,還想找什麼樣的男人?」
「認命吧。」
「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15
我偏不認。
16
我人生中的第二次離家出走,還是為了上學。
但和上次不同,這次我走得很遠,遠到我爸媽沒有勇氣出門找我。
學費四千,住宿費八百,其他雜七雜八加起來一共五千二,
而我隻有鄰居阿姨塞給我的兩千七,扣掉車票隻剩兩千三,想上學,必須想辦法掙錢去。
我用兩天時間跑遍了全城的奶茶店。
沒人要我。
大部分店鋪都是電話裡聊得很好,見了面立刻變臉色。
我又去咖啡店求職。
和奶茶店一樣,沒人僱我。
中午吃麻辣燙的時候,我心情低落得用麻醬和辣油練習拉花。
一個指甲上鑲滿水鑽的年輕女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肩。
「高低肩怎麼當咖啡師啊?」
回想那些店主見我時的態度轉變,我第一次意識到大城市和小鎮的區別。
在我的老家,所有人都會把鄙夷和不屑寫在臉上。
但這裡不一樣。
大家體面而冷淡,隻會用挑不出錯處的理由和睦地拒絕。
不讓你知道自己差在哪裡,你無人可怨,也無處可改。
為了改善高低肩,我開始嘗試進行體態矯正訓練。
但效果很差。
隻要我稍不留意,左肩就會再次聳到下顎線那。
我查了很多資料才發現,我高低肩的原因是瘸腿會導致腰椎與胸椎代償性側彎。
因為肩胛骨位置發生改變,肩周肌肉的張力不平衡導致我的肩膀被拉扯得一高一低。
年少時沒有及時治愈的腿傷,即便拼盡全力結疤愈合,依舊在數年後重創我的生活。
但我沒時間抱怨。
我用一層層鞋墊墊高我的瘸腿,希望借外力掩蓋自己身體的缺陷。
再面試時,我買了一件版型挺括的襯衫。
店鋪主理人盯著我的肩膀,用她鑲滿水鑽的指甲一下一下輕敲桌面。
「你叫什麼名字?
」
「陳星星。」
「陳星星,塵埃也無法淹沒光芒的恆星。我喜歡你的名字。」她好像不記得我了,遞給我一份兼職合同:「明天就來店裡上班吧。」
這是我這一生唯一一次沒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拖累。
哪怕他們為我取名的初衷,隻是因為星星很渺小。
別人家的女兒都是明珠和皎月。
而我,隻是星星。
17
我這位女老板符合大家對咖啡店主理人的所有刻板印象。
傲慢。
S裝。
對客人冷淡。
但她對我很好。
專門在櫃臺後面給我擺了張嶄新的躺椅。
而且送了我一臺工作用的智能手機。
店裡生意很差。
但她似乎完全不擔心。
每天早晨九點,她穿著誇張且個性十足的裙子懶散地出現,點一杯咖啡,然後抱著電腦在角落裡寫稿子。
偶爾她會要求我點香薰,但更多時候會自帶鮮切花。
她親自醒花、插花。
然後在花朵枯萎之前,全部毫不留情地拔下來丟到垃圾桶裡。
給她工作的第一個月,我隻見到了三個客人。
更多時候,她像告示牌上那樣隻招待朋友。
她的朋友不多。
會在某個午後突然抱著電腦出現。
有時她們聚在一起,中英摻雜地聊我聽不懂的名詞。
更多時候她們並肩坐在一個卡座裡。
對著電腦發呆。
或者奮筆疾書一整天,然後氣急敗壞地清空文檔,咬牙切齒地讓我調一杯最烈的酒。
每到這個時候,
我老板就會失去接待客人時的挑剔和專業。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開的是咖啡店。
隻會用極快的語速不耐煩地報出調酒的劑量和工序。
給她工作的第二個月,我已經能在她們發瘋之前預判並備好相應的咖啡或酒水。
我還根據她們的習慣和喜好,主動學習和推薦新的飲品。她的朋友們很喜歡我靈機一動的新品,點單的內容很快就變成了「星星特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