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爸說:「聽說他沒有參加高考。」
「為什麼?」
「我哪知道為什麼!他那樣的混混,有幾個能有毅力讀書的?不懂得珍惜機會!」
「不對啊,他……他學習很好的啊!」
「人各有命,爛泥啊扶不上……喂,你去哪兒啊?」
……
我冒雨衝出了門。
銀河汽修店的卷簾門半開著,熟悉的機油味混著雨水腥氣撲面而來。
「白子凡!」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
車底滑板緩緩移出,他沾滿油汙的臉像戴了張冰冷的面具。「你走吧。」他抓起一團棉紗擦手,
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進口車我們修不了。」
「白子凡!為什麼要騙我!你個混蛋!大騙子!」我發瘋似的踢翻了旁邊的機油桶,黑色液體和地上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成扭曲的河流。
「為什麼不考試?為什麼要放棄?……」
我像個瘋子一樣大喊大叫。
他突然一把將我從雨中拽進懷裡,手掌緊緊扣住我的後腰。「你說要當汽修工老婆那句話,還算不算數?」他的呼吸灼熱地噴在我耳畔。
我呆住了,仰起頭詫異地看著他:「當然……」
話音未落,他的唇已經壓了下來,那個吻是冰涼的雨水味。
突然,有人一把把我拽到身後,狠狠給了白子凡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讓我渾身一顫。
「爸!」我驚呼。
我爸的老下屬喬叔撐傘來到我身後,將我往車的方向推去:「丫頭,別惹你爸生氣,快上車!」
透過車窗,我看見爸爸指著白子凡的鼻子,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散落幾绺。而白子凡站在原地,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跡,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我。
我回家鬧脾氣,沒想到我爸態度特別堅決:「他以前就是被學校開除的混混,我想做善事,可人的本性改不了的。知道底層人最可怕的是什麼嗎?給他們一口飯,他們就想要一桌席。他一個小混混竟然敢打你的主意!我跟你說,離他遠一點,如果我再看到你和他來往,我就弄S他!聽見了嗎?」
我收到了來自帝都的錄取通知書,可是我卻天天哭。
我爸讓保姆和司機對我嚴加看管,不許我出門,把我手機上白子凡的一切聯系方式刪除、拉黑。
不過,我仍不S心,偷偷在網上搜到了「銀河汽修」的聯系方式,偷偷給皓哥發信息,很快又和白子凡取得了聯系,他說他也很想我。
我們偷偷商量好,努力創造見面的機會。
我告訴他:「隻要我有機會出門,就有機會逃跑。我爸不可能關我一輩子!」
果然,有一天機會來了,爸爸說帶一家人外出吃飯。
席間有一個叫蘇廣臣的人,爸爸讓我叫蘇叔叔。媽媽還偷偷跟我說一定要表現得禮貌一點,蘇叔叔是個大官。
蘇叔叔誇贊我漂亮、優秀。
我爸說:「和你家小杭是比不了!他還沒畢業嗎?」
蘇叔叔說,小杭在備考第二學位,今年暑假就不回來了。
我爸遺憾道:「本來以為小杭今天也會來,還說讓我們黎黎向小杭學習學習呢。大人說什麼她不聽,
可能年輕人交流更管用。」
「以後有的是機會!」
……
我覺得極其無聊,一直悶悶不樂,沒想到飯後卻意外有了逃跑的機會。大人們還有安排,我爸讓司機提前送我回家。
我激動地偷偷給白子凡發了信息。
車子到了銀河路口附近,我突然捂住嘴:「麻煩停一下……我暈車……想吐。」
司機停了車,我就聽見了熟悉的引擎轟鳴。白子凡的摩託車一個急剎停在我身邊,我迅速跳上後座,雙手SS環住他的腰。他的 T 恤散發著陽光暴曬後的味道,後背傳來的心跳和我一樣劇烈。
「快點!再快點!」我回頭看見奔馳車被堵在紅燈前,摩託車卻靈巧地鑽過車流縫隙。
我忍不住笑出聲,
像一條從魚缸倒入大海的魚兒,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暢快。
我把發燙的臉貼在他背上:「我們去哪兒?」
「去一個沒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他聲音混著風聲傳來。
我幸福地點點頭。
17
他帶我到了一個小賓館。
「暫時住這裡吧,你爸肯定找不到。」
他衝進浴室洗了澡,讓我也快去,趁現在有熱水。
浴室的熱水忽冷忽熱,蒸騰的霧氣裡,門鎖突然「咔嗒」一響。我嚇了一跳,慌忙拉過浴簾圍住自己。
「你幹嘛,快出去。」
「隻是測試你一下!」門口的白子凡一臉壞笑,他關上門,在門外有些失望地說:「我還以為你是真的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當然是真的啊!
」我臉紅得發燙。
「等你去帝都上大學,那裡全是優秀的男孩子,你很快就會把我忘記了。現在,隻是對你來說隻是短暫的衝動,也許你將來還會覺得很傻吧!」
我緩緩打開了門,赤足踩在瓷磚上,慢慢走向他。我湿漉漉的,什麼都沒穿。
他看見這樣的我,整個人僵住了,目光像被燙到般躲閃,臉也瞬間變紅。但最終抬頭看向我,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隻是喉結滑動,咽了口水。
我走過去,雙臂環過他的腰間擁抱了他,把臉貼到他胸口,聽見了劇烈起伏的心跳……
我和他的第一次,就在那個小賓館。
我身心奔赴,憧憬著美好的愛情。卻不知道,那將成為碾碎我的噩夢!
後來,是我爸收到了我們在小賓館的偷拍視頻,
白子凡向他索要一筆錢,否則就會把視頻傳到網上。
我爸給了他錢,也憤怒地報了警,聽說白子凡被抓了。
爸爸沒有怪我,隻是心疼地說,一切都是白子凡的陰謀。世界險惡,而我,一直被他保護得太好了,所以很傻很天真。
我最終沒有去帝都上大學,我爸把我送出國,說國外我能清淨些,有利於我忘記過去。我媽陪讀,專門照顧我。
可是在國外,我出現嚴重的心理問題,失眠、心悸,腦子裡整天都有嗡嗡聲,情緒暴躁,不願意出門,根本沒有辦法上課。
醫生診斷我是重度抑鬱症。
各種藥物讓我痛苦減輕,卻嗜睡、發胖,精神萎靡。媽媽偷偷打電話跟我爸哭訴。爸爸沒辦法,不得不讓我休學,把我接回家。
不熟的人問起來,他都敷衍說,孩子還在國外上學呢。
爸爸看起來老了十歲。本來事業有成兒女雙全的他,兒子意外去世,如今女兒也養廢了。隻能說這世上很難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白子凡,也再也沒有人跟我提起過他。
18
此刻,餐桌上,我的老公蘇杭正和酷似白子凡的李雲舟商業互吹,一起展望合作前景。
蘇杭談著話,也沒有忘記照顧我,給我夾菜,小心地挑魚刺。
我滿腦子都是白子凡,那個渾身機油專注修車的他,那個想考帝都人大的他,那個在小賓館體溫發燙的他,都從記憶深處四面八方向我湧來……
我腦袋暈暈的,發脹,想要逃離又不得不極力忍耐。
李雲舟突然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黎小姐鋼琴彈得很好啊,上次有幸聽到,至今難忘。
」
我心中一緊,微微發抖。
蘇杭說黎黎從小就學鋼琴,現在在做鋼琴老師。
「怪不得。」他眼神意味深長。
多可笑啊,明明是該躲在陰影裡的那個人,此刻卻像審視獵物般,用目光一寸寸丈量我。為什麼我要怕他,如果他是白子凡,應該他怕我才對!
我站起來假裝要敬酒,卻故意將紅酒杯傾斜,潑灑在李雲舟右胳膊的襯衣袖口。
「哎呀,抱歉李總……」
他從容地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毛巾:「沒事。」
他隻輕輕擦拭,不肯卷起湿透的袖管。
我很有氣勢地盯著他:「這樣很不舒服吧?我馬上叫人給您送件新的來?」
「不礙事!」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對著我笑了笑,
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了胳膊上蜿蜒的疤痕,像條蜈蚣,盤踞在他麥色的手臂上。
我認得出,正是那次車禍留下的疤痕,縫了七針。
白子凡!
我咬牙切齒。
他卻十分坦然地直視我的目光,這次他來見我,根本就沒有想要對我隱瞞他的身份,一舉一動遊刃有餘,似乎也很篤定,我不敢當著丈夫的面揭穿他。
他有我的黑歷史!
他過去是個騙子,現在依然是個騙子。我不明白他如何偽造身份,搖身一變成了企業高管。
用餐結束,蔡總和蘇杭走在前面熱情地聊天。
白子凡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我的身邊,語氣裡滿是譏諷:「恭喜呀,你爸真是給你挑了個好女婿!」
我直視他:「是啊,我爸識人的眼光很不錯的!」
他壓低聲音:「他識人眼光不敢說,
撿垃圾水平倒是一流。」
我輕聲回他:「白子凡,你連垃圾都算不上,你算下水道裡的一條蛆!」
他竟然笑了,還笑得很開心。
蘇杭回過頭來:「你們在聊什麼?」
「我和黎小姐很聊得來,一見如故,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呢!」
這時正好到了臺階前,蘇杭向我伸出手,我拉了上去,加快腳步超過白子凡。
那一刻,我看到了白子凡眼神中的刺,他隻是翹起嘴角笑笑,有些鄙夷的意味。
19
我聽說蘇杭和盛唐的合作出現了問題,蘇杭有些焦頭爛額:「蔡總那邊在猶豫,好像有更高的出價。」
我猜測是白子凡從中作梗,但對蘇杭的工作我毫不關心,我隻迫切想知道他「好丈夫」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真實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