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他同時扭頭去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燈籠光中罩著一個颀長俊朗的少年,溫柔地看著楚明微。
我認識這個人,他是長公主的獨子蕭世子。
楚明微看見他十分驚喜,立馬就要去迎他。
走出一步,才想起還有我,腳下便是一頓。
我雙手抱至胸前,笑得更是揶揄。
「和你的心上人玩兒去吧,我去找娘她們。」
不等她反應,我便轉身走了,實在是怕她為難。
雖然,我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還未找到爹娘,我又被沈如意叫住。
他扯著嗓子在人群裡喊我,舉著手一蹦一跳,亂七八糟地朝我跑過來,脖子上的金項圈隨著他的動作一上一下地晃動。
他身後的小廝左手一個糖葫蘆串,
右手一個糖人,也跟著他跑。
「我們去河邊放花燈吧。」
他朝我笑。
我點了點頭,反正都是玩兒,跟誰都一樣。
沈如意朝後一揚手,幾個小廝齊齊向前將我圍在中間。
我揚眉:「幹嘛?要打架?」
沈如意笑得像槐花村裡的大黃。
「怎麼會?」
「他們手裡的東西都是給你的,你想吃什麼盡管拿!」
我看著幾個小廝手裡的糕點糖果,還有叫花雞,擺了擺手道:「晚膳吃得很飽,吃不下了。」
沈如意撓撓頭:「那好吧。」
我們往河邊走,沒想到楚明微和蕭世子也在。
他們已經在放花燈了。
兩人都閉著眼,蹲在岸邊的臺階上,一臉虔誠。
沈如意在我耳邊嘰嘰咕咕:「長公主可喜歡楚明微了,
甚至將自己的獨子介紹給了楚明微,沒想到兩人相處得很好呢!」
我扭頭看他:「你知道的還挺多。」
他一愣,撇撇嘴不再說話。
我又將家人康健的願望許了一遍,沈如意和楚明微拜月時的神情一模一樣,願望許得小心翼翼,臉頰緋紅一片。
我百無聊賴地站起身,楚明微和蕭世子許完了願,跟沒看見我似的,你儂我儂地走了。
……
沈如意站起身,又嘰嘰喳喳說起話來。
「下個月我便能搬去槐花村了。」
我點頭。
「我能時常去吃劉伯母做的飯嗎?」
「我自己帶菜!」
我還是點頭。
「我以後能騎一騎赤焰嗎?它好溫順。」
我點頭:「可以。
」
「那我可以……」
待逛完夜市和沈如意分開,獨自回府時,穿過長街,站在將軍府前,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寂靜。
伸手掏了掏耳朵,我好像有點聾了……
中秋過後,我們的生活又恢復如常。
夏生去了學堂,平時吃住在學堂,每月會放兩天假許學生回家休整。
我則每月負責接送夏生。
沈如意也搬來了槐花村。
夜裡,院外忽然吵鬧聲不止,燈火通明,狗吠聲此起彼伏。
我正掀了被子起身,門被敲響了。
爹披著衣裳站在門外:「野彘下山糟蹋莊稼來了,大伙都點了火把去驅趕野彘!」
我隨爹往外跑,娘拿著幾個火把分給我和爹。
「這野彘每年秋天都會下山來這麼一遭。」
爹邊走邊說。
田地裡,莊稼娑動,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許多莊稼苗都有壓倒之勢。
我有些震驚,沒想到有這麼多。
我在書上看見過,秋季是動物們儲備食物和繁殖的關鍵期。
山裡動物多而食物有限,這便有了野彘下山尋找食物的事。
有的村民急得哭出聲來,邊揮舞著火把邊大聲吼叫,試圖嚇跑正在覓食的野彘。
但除了一些幼崽會害怕亂竄外,成年野彘早已有了經驗,知道這不過是虛張聲勢,並未有所動作。
我抓住爹的手腕:「爹,去找沈如意,讓他帶弓箭來!」
他家護衛多,定是有弓箭的。
眼見野彘以鼻拱地,掀了莊稼苗,開始大肆咀嚼,還發出餍足的「哼哼」聲。
隔壁地裡的劉嬸急得衝進地裡用火把去打野彘。
那野彘被火光晃得一滯,再抬頭已有些憤怒,猛然弓起脊背,將頭壓低。
「小心!」
我幾步衝過去,拉住劉嬸的胳膊將她拖至身後。
塵土飛揚,野彘的獠牙被火光照得發亮,離我越來越近。
我連連後退兩步,一個躍起,在它衝至我身前時,將全身氣力放在左腳上,一腳重重踢在它面門上。
野彘身子被我踢得往一邊倒去,嘴裡發出痛苦的嚎叫聲。
這一聲引來了其他野彘。
近處的幾個野彘被激怒了,我朝附近的人揮手:「躲開,躲遠點兒!」
有三個野彘朝我而來,我撿起地上一塊石頭朝右邊精準打去,栽倒一個。
「明漪!」
沈如意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叫得撕心裂肺的。
我又一腳踢斷了一個野彘的獠牙,它生氣地後腳直刨地。
我看著倒地的莊稼,心疼壞了,照著它的面門又是一腳,那野彘嘴角隱隱滲出血絲,倒地不起了。
一聲箭矢的破空聲從耳邊劃過,另一頭野彘被箭羽穿透臉頰,悶哼一聲,睜著眼抽搐兩下不再動了。
與此同時,身前一陣白影閃過,「撲通」一聲,身著中衣的沈如意在我面前栽了個狗吃屎。
我有些不解,低頭看他。
遠處一個拿著弓箭的刀疤臉護衛三步並作兩步過來,將他拎起,沒好氣道:「說了明漪姑娘不會有事的,就是不信!這下膝蓋摔破了吧。」
我的眼神在他膝蓋上劃過,白衣已被洇紅了一片。
但是我現在管不了他,隻能看他一眼叮囑一聲:「待著別動,別添亂。」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刀疤臉護衛:「還有弓箭嗎?」
刀疤臉護衛從背後解下多餘的弓箭交給我。
田地太多,我怕有人受傷,也想減輕莊稼損失程度,顧不上沈如意,急急跑到其他田地去了。
我這才發現,每家每戶田地裡,都有一兩個沈如意的護衛拿著弓箭在保護村民和莊稼苗。
我從田頭跑到田尾,一路射S,一路清點人數。
好在沒人受傷。
卻有幾隻好戰的狗受了傷。
野彘十分聰明,眼看形勢對它們不利,好像得到了誰的命令似的,開始朝山上撤退了。
這一鬧,鬧至了半夜。
村民們也睡不著覺,有的連夜搶救被糟蹋的莊稼,有的拿刀去地裡宰SS掉的野彘。
娘擠到我跟前,緊緊握住我的手。
觸手是一片冰涼。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嘴唇泛白,微微發著顫:「明漪,你嚇壞娘了!」
我心裡一陣愧疚,方才好多人我都沒顧及上,根本忘了爹娘會擔心我。
我忙摟緊了娘的肩膀將她靠在我懷裡,止住她抖動的身體。
輕聲安慰:「娘,別怕。我沒事,我好著呢。」
娘在我的安撫下,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爹回家扛了鋤頭來,卻隻扛了一把。
我問他:「爹,我的呢?」
爹不理我,隻哼哧哼哧地往地裡走。
我愣愣地站在田堤上,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這下換娘安慰我:「你爹生你氣呢,你一句話不說就衝出去打野彘,他也嚇壞了。你功夫就是再好,我們也未曾見過,你要是有個啥閃失,我們可咋整?」
看見我愧疚,
娘又不忍心,朝我笑笑:「今年多虧了你和如意,地裡的損失比往年減輕了一大半呢!」
「而且,今年還有野彘肉吃,這麼多肉,夠我們槐花村吃幾個月了!」
跟娘站在一起說了會兒話,沈如意被刀疤臉護衛背著過來了。
娘去找爹了。
兩人站在我跟前,也不說話。
刀疤臉護衛等了一會兒,掂了掂背上的沈如意,示意他快說話。
沈如意將臉從刀疤臉護衛肩上抬起來,我才看清那護衛肩膀上一大塊湿潤。
我內心一震,歪頭去打量沈如意。
膝蓋還是破著,沒有上藥,也看不出身上有其他什麼傷,就是眼睛紅得厲害。
我心裡驀地柔軟一片,聲音也不自覺輕柔起來,像哄夏生一樣哄他:「還有哪裡受了傷?可是疼得厲害?」
沈如意吸了吸鼻子,
搖搖頭。
我又問:「那怎地哭了?可是嚇到了?」
他又搖頭。
我和刀疤臉護衛面面相覷一會兒,都有點尷尬。
刀疤臉護衛受不了這氣氛,又掂了掂沈如意。
沈如意這才一撇嘴,眼裡迅速噙起一包淚。
聲音委屈極了:「是你,你嫌我添亂……」
說著兩顆淚珠子掉出眼眶,落在了刀疤臉護衛的肩頭上。
這下,我和刀疤臉護衛更尷尬了。
一瞬間,我的心充滿了酸脹感。
很難受,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我今天真是耐心十足,慢慢開口:「那我跟你道歉。」
「對不住。」
「我那會兒太著急了。我其實是關心你,就是說出來的話不好聽。
」
「你別哭了行不行?」
沈如意聽完,用袖子抹了兩把眼眶子,算是止住了淚。
「那你能幫我抹藥嗎?」
他細聲細氣地問我。
我點頭:「我給你抹。」
刀疤臉護衛把沈如意放在草地上,將手上的披風給沈如意披上,一邊系披風帶子,一邊嘮叨:「真是犟,我說給你上藥,非不。給你披披風,也不。這會兒倒是聽話了。」
我有點震驚,他倆的相處模式,有一種爹帶孩子的感覺。
刀疤臉掏出懷裡的藥瓶遞給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著刀疤臉的背影,說出了心裡的疑惑:「這個護衛,我上次未曾見過。」
沈如意悶悶道:「他是護衛統領,從前是我爹的護衛,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比我爹陪我的時間還多。」
原來如此。
我蹲在他身前,想撩起他的褲腿,發現衣料已經粘在了傷口上。
我手上的動作放輕許多,柔聲道:「可能會有些疼,你忍著點。」
他點了點頭。
慢慢撕開粘在傷口上的布料時,沈如意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我以為他會叫出聲的。
我朝為他抹藥邊和他說話:「你撲過來,是想保護我嗎?」
他輕輕「嗯」了一聲,又說:「我看見野彘朝你衝過來,就什麼也沒想,雙腿不受控制地就想擋在你前面。」
眼睛突然有些發熱,又有些發酸,險些沒忍住落下淚來。
我忙遮掩地摸摸他的頭,道:「真是小傻子。」
他不自在地轉著頭,嘟囔道:「你別拿我當小孩兒看!」
我調侃他:「你本來就比我小。」
他生氣:「那我也不是小孩兒!
」
我點頭:「是是是。」
放下他的褲腳,我看著他的眼睛:「我還沒謝謝你呢,今天多虧了你,幫了村民們。」
他被我看得紅了臉,低下頭:「我也是槐花村的村民,保護他們是我應該做的。」
我坐在他身邊,怔怔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可愛。
鬼使神差地在他臉上啄了一口:「真可愛。」
他渾身突然僵住,從脖子到發際線處都紅透了,像一顆紅櫻桃。
我和沈如意給村裡受傷的狗也上了藥。
因為我親了沈如意一口,後來,好幾天裡,沈如意一看見我都會臉紅,像村裡的小媳婦似的。
沈如意在槐花村很受歡迎,因為他嘴甜又好看,還幫過村民們,在村裡很吃得開。
為了防止野彘繼續下山糟蹋莊稼,我和沈如意的護衛每天晚上輪流在田地裡巡邏。
娘拿出之前我給她的銀子,買來了鞭炮和銅鑼,嚇唬野彘。
如此,算是安穩過完了秋天。
夏生放假回家,興致勃勃地對我說,我打野彘的事跡在鎮上傳開了。
「不僅如此,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在說槐花村的春禾,是在將軍府長大的,得了楚將軍親傳,功夫了得!」
我一聽,就知道這事是沈如意宣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