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曬場忽然寂靜下來,隻有我爹和夏生還在。
沈如意對我爹作揖,給我爹整得手無足無措。
「劉伯父......。」
我爹連忙打斷他:「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拉著夏生逃也似地走了。
我直起腰茫然地看著他,一滴汗從額頭滾到下巴,正要伸手去擦,被他搶先一步,用帕子擦去了。
我退後一步,用表情問他:「我們有這麼熟嗎?」
他並不在意,用玉扇為我扇風。
「這些綠豆都是你家的?」他指著我家的綠豆。
我沒說話,他自顧自朝後揚了揚手。
他手下的人開始拆草繩,鋪曬綠豆。
我看呆了,他們動作怎麼這麼嫻熟?
「這下可以和我說話了嗎?」
行吧,我聳肩:「說吧。」
「我要跟你做鄰居啦!」
「就這?我知道。」
「還有,還有,我挺想你的。」
我瞪大了眼睛,莫不是中了暑熱了?這就說胡話了?
「你不相信?」
我搖頭:「沒有,沒有。」
哪兒敢,哪兒敢,他都幫我曬綠豆了,隨他吧。
沈如意的臉頰詭異地染上兩坨紅暈,垂著眼,眼睫一顫一顫。
「我......我心悅你已久了。」
「哦,這樣。」我淡淡道。
「你又不相信?」
我還是搖頭:「沒有,
沒有。」
他挺固執:「你就是不相信!」
為了讓我相信他,他開始講故事:「那年......。」
我抬手:「等一下,你要講多久?」
他露出委屈地表情:「得一會兒吧。」
「那你跟我來。」
我帶他走到了村口的那顆老槐樹下,搬來兩塊石頭道:「坐吧。」
我以為他會嫌棄那石頭髒,沒想到他坐地挺幹脆。
於是,烈日當空,槐樹下一個粗布麻衣的我,一個穿金戴銀的沈如意,並排坐在石頭上講故事。
他清清嗓子開始講,我兩眼盯著村口的路一眨不眨。
「有一年,我父親生辰,你著一身紫衣,手持我們家梨樹的樹枝,一支劍舞,舞地那叫一個英姿颯爽,氣宇軒昂,讓我久久無法忘懷。當時還是我第一個帶頭喝彩的呢。
」
「哦,是嗎?」
舞個劍而已,不至於。
「你又不信?」
他急道:「不止這個,你還救過我呢。」
「是嗎?」我這次是真誠發問。
「你不記得了?」他頗為傷神。
我確實不記得了。
「我十二歲那年,剛學會騎馬,父親送我一匹好馬。我等不及馴馬師將它馴服,便偷偷騎了它出城,不想剛出城門那馬就發了脾氣,定在原地不走了。我氣得打了它一鞭子,它開始嘶鳴,劇烈地扭動身子,想將我摔下身去,我當時害怕極了。是你騎馬經過,飛身過來,將我摟在懷裡,拉住韁繩控制住了馬兒,我才得以獲救。」
「你真的不記得了?那日,你一身紅衣,紅色發帶束發,未施粉黛,右眼眼角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右眼的眼角,
這是小時候練武誤傷的,不細看看不出來。
這小子,真按他所說,我當時忙著救他,他卻盯著我的臉看?
我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他還嘟著嘴:「十五,已滿。」
三年前的事兒了,我那會兒十四。
我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金項圈,問道:「你那天是不是沒戴這金項圈?」
他搖頭:「沒有,騎馬戴這個不方便。」
那難怪了。
那個我翹首以盼得身影終於出現在了路口。
「阿姐,回家吃飯了!」
我起身:「來了!」
沈如意也起身,眼巴巴地望著我:「我也還沒吃飯。」
我皺眉,不自禁看了眼他身後的隊伍,沉默了。
沈如意拍了拍胸脯:「就我就我,他們和工匠們一起吃!
」
我思索一會道:「行吧,隻是我們家可不比你家,都是些粗茶淡飯,你別嫌棄。」
「怎麼會!」他高興極了,在陽光下笑得閃眼。
10
回到家,飯菜已經在堂屋擺好,就等我了。
沈如意進來時,爹娘都有些驚訝。
他煞有介事地對著爹娘彎腰鞠躬:「伯父伯母,叨擾了。」
娘連忙往灶房走:「我再去燒幾個菜。」
桌上一道腌黃瓜,一道清炒小南瓜,一道煎小河魚,一道蒸茄子,主食是荷葉粟米粥和饅頭。
我和沈如意攔在娘前面,沈如意嘴甜,說服了要去燒菜的娘。
這頓飯沈如意吃得很香,對娘連連豎起大拇指,誇娘做得菜別有風味,比京城酒樓裡的廚子手藝還要好。
一頓飯,娘的嘴角就沒下來過。
吃過飯,夏生很積極地抱了幹草去喂赤焰。
赤焰開心地打了一個響鼻,低頭蹭著夏生的手心。
「赤焰比我的馬兒可溫順多了。」
我搬了一個板凳坐在堂屋口看著院子發呆,沈如意也有樣學樣搬個凳子坐在我旁邊。
我扭頭看著他的側臉,疑惑地問:「你如何知道赤焰的名字?」
他的耳垂突然紅起來:「這個......這個.......。」
嘟囔半天,遮掩地掏出玉扇扇起風來:「這個不重要,反正我就是知道嘛。」
我將頭轉到另一邊勾了勾嘴角,沒再深究這個問題。
小孩子不怕熱,精力也使不完。
夏生喂完赤焰,鬧著我陪他去河裡抓魚。
沈如意聽見抓魚,眼睛瞬間亮了,比夏生還積極,
拉著我就要走。
甚至摘了脖子上的金項圈交給我爹:「伯父,煩請您幫忙保管。」
我爹被嚇得不輕,一邊連連後退一邊擺手:「這不妥,這不妥。」
看著我爹為難得樣子,我實在無奈,攔住沈如意遞金項圈的手:「別為難我爹了,還是交給你的小廝保管吧。」
沈如意這才點頭。
去河邊正好經過工棚,沈如意將金項圈交給小廝,護衛要跟著他,被他拒絕。
「你們都跟著我,我還怎麼玩兒?」
河裡有不少小孩兒,夏生脫了鞋子卷起褲腳就去找他們玩兒去了。
小姑娘們看見沈如意都有些羞澀,走的遠遠的。
沈如意也不在意,頗有些新奇:「在京城,不是投壺就是蹴鞠,再不就是跑馬,早都玩膩了,哪兒有這裡有意思!」
我採來一些桕樹子給他:「揉碎了放在石頭多的地方,
等魚漂起來就放在竹籃裡。」
說著,又遞給他一個竹籃。
他左手拿樹葉右手拿竹籃,問我:「你不下去嗎?」
我搖頭,指著一棵樹道:「我在那顆樹下面等你們,葉子不夠了再叫我採給你。」
他聽話地點點頭,開心地去玩兒了。
岸邊,微風拂面,我坐在樹蔭下,聽著蟬鳴,看著河裡嬉戲的小孩兒們,很是愜意。
「中了!中了!」沈如意在水裡又蹦又跳。
「明漪,明漪!你看!」他抓著兩條魚朝我揚手。
我笑著朝他揮手:「看見了!」
抓住幾隻,他又往我這邊跑:「樹葉沒有啦!」
我又採了些樹葉遞給他。
如此反復,他換了好幾處地方,竟然抓住了十幾條小魚。
「啊啊啊!
!!」
夏生突然一臉惶恐,又叫又跳往沈如意的方向跑去,濺起層層水花。
我定睛去看,一條灰黑色的水蛇正朝著沈如意遊去。
沈如意未曾察覺,還在對著夏生傻笑:「夏生,你做什麼?」
我迅速站起身,脫了鞋子,三步並作兩步跑至沈如意前方,右手一伸,便掐住了那水蛇的頭,將它拎在半空中。
夏生這才停下來,明顯松了一口氣。
沈如意回頭,看見拎著蛇的我,張大了嘴。
右手一甩,水蛇被我扔在了岸邊的野草上,那蛇懵了一會兒,隨著「沙沙」聲響起,極速消失在了視線中。
「大哥哥,你怎的了?被嚇傻了?」
夏生仰頭擔憂地問沈如意。
沈如意回過神,閉上嘴,一步跨向我,揪住我的袖擺,眼裡冒出星星:「明漪,
你好厲害!」
「你連蛇都敢抓!」
「你果然特別!」
「你又救了我一次!」
沈如意在槐花村鬧了一天,村頭竄村尾,上樹下河,臨近黃昏時才被小廝們架上馬車。
11
中秋前夕,將軍和夫人派馬車來槐花村接我們一家去京城過中秋。
爹和娘將家中的菜園子,雞和赤焰都託付給了對門的李叔李嬸。
「妹妹,路上可辛苦?」
一下馬車,夫人就挽著娘親熱地說起話來。
爹還是有些局促,望著將軍府門口的大牌匾,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知父莫如女,我和楚明微一左一右將他挽在中間,消除了他的局促。
將軍將夏生舉過頭頂,甩起來轉圈,逗得夏生「咯咯」直笑。
將近半年未見過大公子二公子了,
兩人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黑了。」
「身形更健碩了。」
「嘖,如今是又黑又壯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出的話沒一句是我願意聽得。
我將手指捏得「嘎嘎」作響,揚了揚拳頭:「想挨捶了?」
兩人狂退步,嘴卻不肯停歇:「脾氣也見漲不少呢。」
晚膳擺在花廳裡,用過晚膳,我和爹做起明日逛夜市要用的燈籠來。
楚明微要兔兒燈,夏生要小馬燈籠,我決定給自己做一個貓兒燈。
其他人對飲得對飲,寒暄得寒暄,賞月得賞月。
喝得盡興了,將軍和大公子二公子還在院子裡打起拳來。
這一夜,我和楚明微睡在一處。
「明漪,明漪,你舞劍給我看好不好?」
楚明微以手支頭,
腳丫子一擺一擺,期待地看著屋內架子上的那把寒劍。
「啊?現在嗎?」
我指著披頭散發,一身中衣的自己。
「嗯嗯。」楚明微絲毫未覺不妥,眼睛甚至更亮了。
唉,行吧。
赤腳握上劍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手痒難耐,確實許久沒練劍了。
「等等!」
楚明微突然呵住我,輕盈地跳下床,「叮鈴咣當」一通,抱來一堆紙筆顏料。
「開始吧!」
我拿劍的手一頓,什麼啊,這分明是把我當成她畫作的模子了嘛。
我生生舞了一個時辰,餘光瞟見她放下筆我才停劍。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在她面前舞劍了。
她眼裡毫無我舞劍時的英姿,隻有對自己畫作的滿足,真是氣煞我也!
中秋節這天,
是個好天氣。
天黑後,吃過團圓宴。
我和楚明微跪在院子中央的祭臺前拜月。
我許了一個家人康健的願望後,扭頭去看身邊的楚明微。
發現她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耳垂微紅,臉上盡顯女兒情思。
她睜開眼,看見正在盯著她看的我,有些窘迫,臉瞬間紅了。
或許是我笑得過於狡黠,她將頭垂得更低。
我打趣道:「可是有了心上人?」
她一向內斂,並未回答我的問題,隻是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一把拉起我:「走,去逛夜市。」
我們拿著各自的燈籠,一家九口往府外走去。
夏生感覺很新奇,他被大公子和二公子一手牽一個夾在中間,興奮地走在前面,東看看西看看很是開心。
我和楚明微一直在一處。
她很厲害,很聰明,在猜燈謎處贏得了很多物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