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跟在我屁股後面做跟屁蟲。
三,到處宣揚我的事跡。
第一場初雪落下時,村子裡來了個人。
是鎮上的首富,他是來請我教他閨女練武的。
挺著大肚子的富商,坐在我家堂屋的桌前,誠懇地看著我道:「我就一個獨女,她娘生她時落下病根,不能再生育。以後我這家產都是要交給她的,但我擔心啊,她一個女兒家走南闖北地做生意,難免被欺負。所以,我就想著,請一個師父教她武學,能保護自己。」
富商走後第二天,鎮上的舉人又來了我家。
「我和夫人都是書香門第出身,誰知生個兒子S活讀不進去書。受隔壁鏢局影響,就愛舞刀弄槍。我正想著給他物色個厲害的師父,誰知就聽說了春禾姑娘的成長事跡……」
除夕前夕,
沈如意回京城過年去了。
我和爹娘說了我的想法。
夏生以後讀書的開支會越來越大,家裡也要有個生錢的路子。
所以,我決定去鎮上開個武館,專教人習武。
爹娘都很支持。
可我去了鎮裡,家裡的地怎麼辦呢?
爹思索著開口:「你放心去做,家裡的地我和你娘能安排好。從前夏生還未出生,你還未回家的時候,都是我和你娘兩人下地,一樣不比別家種的少。」
我在鎮上租了一個倒閉的布料店,改裝了一下,作為武館。
起初隻有兩個學生,一個月後增加到五個。
我便不再招學生,一人教五個剛剛好,再多就難免會分心了。
這是一個長久的生意,就像學堂一樣。
從教基本功到出師,少說也要七八載。
所以,也不用擔心會倒閉。
和夏生的學堂一樣,每月給學生放假兩天。
另外春種和秋收時節,也會放假七天。
其實是給我自己放假,我要回村種地。
轉眼又到了四月,又要開始播種粟米了。
我關了武館,騎馬往家裡趕。
回家時,爹娘已經下地了,我拴好赤焰,拿了農具就往地裡趕。
還未走近我家的地,遠遠就看見一個白晃晃的手臂一蹦一跳地朝我揮手。
我眯了眯眼,待看清時,微微有些吃驚。
那不是沈如意嗎?怎麼在我家地裡?
我兩腿倒騰得飛快,站在田堤上,有些迷茫。
隻見地裡幾個黑衣大漢,甩著鋤頭「哐哐」鋤著地。
我娘和沈如意一人挎著一個小布袋,
在撒種子。
沈如意自從住進槐花村後,便不再戴他那金項圈了,穿著也樸素很多。
沈如意很得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著地轉了一圈,朝我炫耀:「就今天一上午,已經種完兩畝地了。」
我扔了鋤頭,拉著他的手腕將他帶到沒人的地方。
他覷著我的臉色,斂了神色,問道:「你不高興嗎?」
我嘆出一口氣,用指腹擦去他下巴上的髒汙。
眼神飄向地裡的幾個護衛,無奈道:「你的護衛是保護你的,種地這麼累,你若是遇見危險,他們還有精力保護你嗎?」
沈如意低了聲音:「我還有護衛……」
看著他卷起的袖角和褲腳,以及他白皙胳膊上的劃痕和泥土。
一股熱意不自覺湧向眼周,我閉了閉眼,
低低呼出一口氣。
睜開眼定定看向他的眼睛裡:「沈如意,你不必做成這樣的。你是沈如意,我們第一次說話時,你穿金戴銀,連發絲都一絲不苟。金光閃閃,像下凡來的小仙子。現在在這滿是螞蟻、小蟲的灰土地裡卷著袖子種地。」
「你爹娘寵著你疼著你長大,不是為了讓你來這村子裡摔跤、受傷、種地的。他們要是看見你這樣,指不定多心疼呢。」
去年秋天,我一時沒忍住親了他一口。
第二天,我就後悔了。
我要做的是讓沈如意做回京城肆意張揚的永安侯之子,而不是拉他做槐花村的村民。
這段日子,我都忙著開武館的事,忽略了沈如意的事。
現在想想,是該跟他說清楚了。
「沈如意,回去吧,回家去,回到你父母身邊。」
「可以偶爾來槐花村走走,
看看風景。但是,你不能永遠屬於這裡。」
他卻也定定地看著我,很認真。
突然笑了笑,咧著嘴角問我:「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我的心微微一顫,又被無力感包裹。
他斂了笑意,嚴肅得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說:「楚明漪,你不想我這樣,我理解你。你感覺有壓力了是不是?」
我愣了一瞬。
他繼續道:「我可以不做這些讓你有壓力的事。但我不會走,我來槐花村是我爹娘同意支持的,不是我任性。」
「你也不要總把我當小孩兒看。」
「而且,沒有誰天生就該屬於哪裡,我可以屬於很多地方。而不是,僅僅某一處。」
說完,他「唰唰唰」利落地放下袖角和褲腳。
用袖子抹了幾把臉,走到地裡對爹娘道了別,
朝幾個護衛一招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爹娘都有些迷茫,看著走近的我,呆呆地問:「你們吵架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便沒說話。
他們互看一眼,嘆口氣,繼續忙活去了。
春種過後,京城突然來了消息。
楚明微和蕭世子要成親了,我們得去京城參加楚明微的婚禮。
早在三個月前,楚明微就來了信,說明了她和蕭世子定親之事。
所以,我們也並不驚訝。
這場婚禮辦得十分盛大,足以證明長公主對這場婚禮的重視和滿意。
清早,我為楚明微戴頭冠。
鏡子裡,楚明微一雙杏眼含情,眼裡是對出嫁的期待和緊張。
我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去看鏡子。
她在鏡中朝我笑,
手心握住我的手背。
「從前做春禾的時候,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會嫁給當今長公主的獨子。」
她語氣裡是如夢一般的感慨。
我捏了捏她的耳垂,真誠道:「祝你們琴瑟和鳴,鸞鳳和鳴。」
楚明微眨眨眼:「我也希望你能勇敢一些,盡快敞開心扉。」
我頓了頓,隻勾了勾嘴角。
長公主府內,我看見了永安侯一家。
沈如意立在永安侯夫人身邊,對我投去的眼神不為所動。
他跟我置氣很久了,在槐花村也不來我家蹭飯了,平時悶在院子裡也不出門。
永安侯夫人眼睛在我倆身上轉圈。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永安侯,抬起下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沈如意。
永安侯一頓,捋著胡子走向我。
我突然十分緊張,
想落荒而逃,可腳卻跟長了釘子似的,將我釘在原地。
永安侯在我跟前站定,我朝他行禮。
他忙點頭,我感覺出他也有點緊張和慌亂。
又捋兩把胡子,哈哈一笑道:「如意那小子有眼光。你當初在我家舞得那套劍,真是好看。哈哈哈……」
我:「……。」
武安侯夫人走過來瞪了永安侯一眼,永安侯捋胡子的手僵住了。
永安侯夫人慈愛地看著我,看了一會兒道:「丫頭黑了些,健碩了些。和以前好看的不一樣。」
我:「……。」
她握住我的手,語重心長道:「如意默默關注你好幾年了,連帶著我和他爹還有他小妹還有他大哥二哥也關注了你好幾年。」
我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她繼續道:「你走了後,如意消沉了許久。我心疼啊,腆著臉去將軍府打聽你的去處,才知道你家在槐花村。我們家也不要他承擔家業,也不要他做出什麼事業來,隻要他開心就行。他呀,是一廂情願。你要是嫌棄他,你就當他是個鄰居。要是不嫌棄,也可以和他相處相處看看。這小子,雖說沒個正形。但大是大非上,我們將他教得很好,他心不壞的。」
一番話說得十分誠懇,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
這時,沈如意突然站在永安侯身邊。
眼睛盯著我,卻是朝他爹娘說話:「爹娘快走吧,要開始觀禮了。」
我們在將軍府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槐花村。
沈如意卻找來,說要和我們一起回村。
爹娘和夏生默默坐上馬車,將我甩在身後。
我隻能上了沈如意的馬車。
刀疤臉護衛朝我們欣慰一笑,駕車去了。
馬車內一片寂靜,太靜了,靜得我如坐針毡。
沈如意卻自在得很。
馬車一搖一晃,實在適合睡覺。
意識越來越渾濁,就在我快睡著時,一股熱氣噴在我鼻尖上,嘴唇上突然有些湿潤。
我驚得猛然睜開眼,就看見一雙好看得像狗狗一樣的眼睛近在咫尺,眼睫一扇一扇掃在我的眼皮上,痒痒的。
我抬起手,他明顯瑟縮了一下。
我的手蓋住他的眼睛,輕笑:「你親嘴,不閉眼睛嗎?」
沈如意好似木頭成精,被我反復碾壓蹂躪,都愣在原地。
還笨得忘了呼吸,臉憋得通紅。
我捏住他的臉,迫使他張嘴呼吸。
嗤笑:「隻敢在我睡著的時候偷親,
就這點出息嗎?」
他以手捂臉,臉紅得要滴血。
過了半晌,他才嘟著嘴悶聲道:「你怎的如此有經驗?你不會……」
他說不下去,眼睛盯著腳尖看。
我抱臂靠在車壁上,欣賞他可愛窘迫的樣子。
悠悠道:「話本子上學的。」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又問:「你親我,是什麼意思啊?」
我歪頭:「不是你先親的我嗎?」
他一僵:「你……你可以躲開的。」
我笑:「可是你已經親上了呀。」
他有些氣急敗壞:「可是你,你……」
我笑出了聲:「心悅你咯,不然是因為好玩兒嗎?」
沈如意雖然沒動,
我卻不知為何已然看見了他內心裡的歡呼雀躍。
回村後,沈如意卻不回家,又在我身後做跟屁蟲。
天蒙蒙黑的時候,我牽著赤焰去放風吃草,沈如意搖著尾巴在我身後跑。
他今天很開心。
我躺在草地上,望著夜空發呆。
沈如意面對著我躺下,期期艾艾道:「我們什麼時候定親?」
我轉過身面對著他:「你很著急嗎?」
他的臉又紅了,我伸手捏了捏。
他任由我捏他的臉,垂下眼簾,可憐兮兮地說:「我是有點著急的。」
我問他:「為何?」
他道:「怕你跑了。」
我笑了:「我家在這裡,能跑到哪裡去?」
他朝我湊近些,定定地看著我道:「我害怕。」
我摟著他的腰,
用小臂將他整個身子帶至我跟前,用曖昧的語氣問道:「你害怕什麼?」
他突然惆悵起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害怕。」
這個距離,我嘟一下嘴唇就能親到他。
於是,我親了親他的鼻尖,身側的手與他十指相握。
「那便待我武館下次放假的時候吧。」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笑出兩排牙齒,唇紅齒又白。
我一個欺身壓在他身上。
他有些慌張:「你……你做什麼?」
我將他兩隻手捏在一起舉過頭頂。
我壞笑:「我能做什麼?」
他眼尾忽的紅了:「疼,胳膊抻到了。」
我忙放開他的胳膊,有些氣惱,勁兒使太大了。
於是放緩了力道。
俯下身,
湊近他的臉,借著月光,細細看起來。
不禁感慨:「從前,在京城,怎的就沒好好看過你呢?」
「這麼好看的人,我怎就未曾注意過呢?」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哼」,算是對我的回應。
這夜,我們牽手回村。
路上,我想了很多。
因為一場自出身產生的誤會,未曾讓我們失去什麼。
反而多出許多親人。
並各自有了愛人。
隻願,未來,細水流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