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狹窄的街道。
江徹靠在後座,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劇痛的胃部。
車窗外的巴黎,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光影。
他找到了她。
但卻咫尺天涯。
19
雨連續下了兩天。
虞棠幾乎足不出戶,將自己完全封閉在工作室和小閣樓裡,瘋狂地趕制參賽的實物作品。
瑪儂夫人雖然嚴厲,但在得知她入圍復賽後,難得地沒有給她增加額外工作量,甚至默許她使用工作室的一些邊角科料。
「灰燼中的微光」需要一種特殊處理的,帶有微妙灼燒感和光澤感的面料,這需要極高的工藝技巧和反復試驗。
她失敗了無數次,小閣樓裡堆滿了廢棄的樣布,手指也被熨鬥和針尖屢屢燙傷刺破。
但她樂在其中。
這種全身心投入,克服困難的過程,一點點填補著她內心的空洞,沉寂已久的心髒開始跳動。
第三天下午,雨勢稍歇,天色依舊陰沉。
她需要一種特殊的縫合線,工作室的庫存用完了,必須去幾個街區外的一家專業材料店購買。
套上那件沾滿顏料的舊風衣,將頭發隨意一扎,素面朝天地出了門。
她腦子裡還在琢磨著面料處理的細節,快步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對周遭的一切心不在焉。
材料店在一條更僻靜的小巷裡。
她買完東西出來,手裡拎著紙袋,正準備往回走。
巷口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
虞棠下意識地想要側身繞過,卻在抬眼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
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四肢冰涼刺骨。
江徹!
真的是他!
他就站在那裡,穿著一身與這潮湿破舊小巷格格不入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身姿依舊挺拔冷峻,隻是臉色比她記憶中蒼白許多,眼底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和一種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細密的雨絲落在他肩頭,染深了面料顏色。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神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鎖住。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雨水滴落的細微聲響。
虞棠的心髒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她強迫自己站穩,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冷靜。
不能慌。
不能在他面前失態。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氣,
努力壓下喉嚨間的顫抖,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裡面沒有驚喜,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恨意,隻有一片疏離的、冰冷的陌生。
就像在看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
這種眼神,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讓江徹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幹澀地擠出一句:「……虞棠。」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試圖向前邁進一步。
「站住。」虞棠的聲音很冷,沒有任何起伏,像冰珠砸在地上,「江先生,請保持距離。」
江先生的稱呼,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徹臉上。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又白了幾分,眼底翻湧起痛苦和難以置信。
「我……」他艱難地開口,
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在她冰冷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可笑,「我找了你很久。」
「是嗎。」虞棠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漠然,「有事?」
她甚至微微側了側身,做出了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姿態,仿佛和他多待一秒都是浪費生命。
這種徹底的無視和拒絕,徹底擊碎了江徹強撐的冷靜。
「對不起。」
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沉重而急促,帶著他從未有過的狼狽和懇切。
「虞棠,那天的事……發布會上我說的那些混賬話……對不起。」他語無倫次,鳳眼裡布滿了紅血絲,SS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動容。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我……我真的很後悔……」
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其他。
虞棠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此刻罕見的失控和痛苦,心底卻一片麻木,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後悔?
後悔有什麼用?
能換回她的「星燼」嗎?
能抹去當眾的羞辱嗎?
能填補那三年被踐踏的真心嗎?
「說完了?」她淡淡地打斷他,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如果江總隻是來道歉的,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甚至用了一個極其客套的「江總」。
江徹的心象是被狠狠剜了一刀,鮮血淋漓。
他寧願她打他罵他,也好過這種徹底的冷漠。
「虞棠,別這樣……」他聲音嘶啞,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
「彌補?
」虞棠象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隻是眼神冰冷,「拿什麼彌補?錢?還是另一個『星燼』?」
她的目光落在他昂貴的大衣上,又緩緩移回他痛苦的臉上,輕聲說,卻字字如刀。
「江徹,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來的。
「我不是你養的金絲雀,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的道歉,你的後悔,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最後說道:「我們之間,早在你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那一刻起,就徹底兩清了。
「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拎緊手中的紙袋,低著頭,快步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決絕,幹脆,沒有一絲留戀。
衣角帶起的微風,
拂過江徹冰冷的手背。
他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渾身冰冷徹骨。
她甚至……不願意恨他。
巷子深處傳來輕微的關門聲。
她回到了那棟綠色門廊的老樓。
江徹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以為找到她是結束,卻沒想到,是另一場更為痛苦的凌遲的開始。
而她,甚至連做他劊子手的興趣都沒有。
20
江徹回到酒店套房,像一頭負傷的困獸,周身彌漫著駭人的低氣壓。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碎裂的水晶杯殘骸和潑灑的酒液狼藉一片,無人敢進來收拾。
「江先生……」助理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加密文件。
「說。」江徹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聲音嘶啞冰冷,聽不出情緒。
窗外巴黎的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眼底絲毫光亮。
「我們查到了虞小姐……不,是 Tang Yu 女士更詳細的行程規律。她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會去聖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圖書館查閱資料,通常停留兩到三小時。
「另外,大賽復賽提交實物作品的截止日期是下個月 15 號。」
圖書館。
截止日期。
他緩緩轉過身,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知道了。」他聲音平淡,「出去。」
助理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重新陷入沉寂。
江徹走到酒櫃前,
又倒了一杯烈酒,卻沒有喝,隻是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道歉無用。
懺悔無用。
她甚至不屑於恨他。
那麼,就用她唯一還在意的東西,逼她現身。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種徹底失去掌控的感覺,快要把他逼瘋。
他必須讓她回到他的視線裡,回到他的掌控範圍內,無論用什麼方法!
哪怕……
不擇手段。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助理,而是直接聯系了國內的核心技術團隊負責人。
「是我。」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之前讓你準備的,關於時氏集團海外項目的那幾個稅務和合規方面的疑點,材料都齊全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了一下,
隨即恭敬回答:「是的,江總,按照您的吩咐,已經準備妥當了。但是,這些東西如果拋出去,時氏在海外的擴張可能會……」
「發給我。」江徹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是……」
很快,加密文件傳送完畢。
江徹打開平板電腦,快速瀏覽著那些足以在國際市場上引發軒然大波的黑料。
他的眼神冰冷而銳利,象是在評估一件武器的S傷力。
然後,他撥通了時矜矜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頭時矜矜的聲音一如既往嬌柔,卻帶著一絲試探:「徹哥?真難得你會主動打給我。」
江徹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冷得掉渣。
「時小姐,聽說時氏最近在爭取科爾斯家族的長期合作?
」
時矜矜的語氣瞬間變得警惕起來:「……是啊,怎麼了?徹哥你有什麼內部消息?」
「內部消息沒有。」江徹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威脅,「但我這裡有些關於時氏東南亞項目的有趣資料,我想科爾斯先生那種注重合規和聲譽的老派家族,一定會非常感興趣。」
電話那頭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幾秒鍾後,時矜矜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的從容,帶著驚怒和難以置信。
「江徹!你什麼意思?!你想幹什麼?!我們兩家現在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江徹嗤笑一聲,語氣輕蔑,「時小姐,商業場上,隻有永恆的利益。」
他頓了頓,如同毒蛇吐信,緩緩說出目的:「我要虞棠回來。立刻,馬上。你想辦法讓她主動來見我。
「否則,這些資料明天就會出現在科爾斯家族所有核心成員的郵箱裡。」
「你瘋了?!」時矜矜失聲尖叫,「為了那個女人你竟然……她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用這種事來威脅我?!」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江徹的聲音冷酷至極,「你隻有 24 小時。做不到,後果自負。」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甚至懶得聽對方的反應。
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絲毫緩解不了胸口的窒悶和胃部的絞痛。
他知道自己手段卑劣,形同勒索。
但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越飛越高,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他必須把她拉回來,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方式,哪怕讓她更加恨他。
隻要她能回來。
……
時矜矜握著被掛斷的手機,渾身冰冷地站在原地,精心打理的美甲幾乎要掐破掌心。
憤怒、羞辱、嫉妒、恐慌……
無數種情緒在她心中瘋狂交織!
她為了接近他,為了兩家合作,付出了多少心血!
甚至不惜動用手段奪走那個賤人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