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呼吸變得困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失態。
是幻覺嗎?
還是因為她太累,出現了錯覺?
他怎麼可能出現在巴黎?!
「Tang?」瑪儂夫人見她愣著不動,皺眉又叫了她一聲。
虞棠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快步跟了上去。
她低下頭,用長發遮掩住瞬間蒼白的臉色,手指緊緊攥著行李車的扶手,指節泛白。
一定是看錯了。
她告訴自己。
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纡尊降貴出現在這種公共場合?
就算來巴黎,也一定是前呼後擁,走 VIP 通道。
對,一定是看錯了。
她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髒,
試圖將那個可怕的幻影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
與此同時,國際抵達 VIP 通道內。
江徹在一眾助理和保鏢的簇擁下,面色冷峻地快步走著。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並未讓他顯得疲憊,反而有種即將接近目標的興奮。
他剛剛結束一個在倫敦的重要並購談判,連時差都來不及倒,便立刻轉機來了巴黎。
大賽組委會那邊口風很緊,以保護參賽者隱私為由,拒絕提供任何關於「Yu Tang」的聯系方式。
他派來的人排查了巴黎所有可能的目標院校,依舊進展緩慢。
他的耐心已經告罄。
所以他決定,親自來。
隻有踏上這片土地,呼吸到這裡的空氣,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離她更近一步。
心中日益滋長偏執和悔恨,幾乎快要將他逼瘋。
剛才走過公共大廳時,他似乎感覺到一道強烈的視線。
那感覺轉瞬即逝,卻莫名地讓他心頭一悸。
他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回頭望向那片熙攘的人群。
目光所及,盡是陌生的面孔。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擁抱重逢的親友,步履匆匆的商務人士……
沒有她。
怎麼會有她。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壓下心頭那絲荒謬的期待,重新邁開長腿,臉色更加陰沉。
「車備好了嗎?」他問身邊的助理,聲音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和不耐。
「已經在出口等候了,江總。」
「直接去聖馬丁藝術學院。」他冷聲下令。
這是名單上可能性最大的目標之一。
「是。」
車隊無聲地滑入巴黎灰蒙蒙的街道。
江徹靠在後座,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異國街景。
陌生的建築,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氣息。
她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用著一個他幾乎認不出來的名字,發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他一定會找到她。
……
虞棠回到瑪黑區那間小小的閣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允許自己徹底松懈下來。
機場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依舊像噩夢一樣盤踞在她腦海裡。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她走到小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準備開始整理瑪儂夫人要的報告。
習慣性地,
她先登錄了郵箱。
一封來自國際新秀設計師大賽組委會的未讀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主題是:【Regarding Your Entry-Lueur Cendrée】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有些發顫地點開郵件。
大意是恭喜她的作品通過初選,正式進入復賽環節。
復賽需要提交一件完整的實物作品參加現場評審和展示,並附上了詳細的要求和截止日期。
郵件末尾,例行公事地預祝她好運。
沒有過多的褒獎,隻是一封冰冷的通知。
虞棠卻反復將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直到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通過了……
她的「灰燼中的微光」,真的得到了認可!
她關上郵箱,深吸一口氣,拿出素描本和布料小樣。
目光變得專注而堅定。
無論那個身影是不是幻覺,無論江徹是否真的來了巴黎,都與她無關了。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這件作品。
她需要錢購買材料,需要更多的時間制作。
這意味著她必須接下更多兼職,需要更精打細算地生活。
前路艱難,但她並不畏懼。
她拿起筆,重新埋首於設計圖中。
窗外,巴黎華燈初上,夜色溫柔。
而城市的另一隅,一家頂級酒店的套房內,江徹站在落地窗前,聽著助理最新的無功而返的匯報,臉色在霓虹燈的映照下,明明滅滅。
他離她很近,又很遠。
一場無聲的追逐,悄然拉開序幕。
18
江徹在巴黎的搜尋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聖馬丁藝術學院並非虞棠的落腳點,排查一無所獲。
但他帶來的團隊效率極高,通過交叉比對大賽注冊信息、籤證記錄以及李教授的社會關系網,範圍被迅速縮小到巴黎左岸的幾所規模較小卻極富聲譽的藝術學院和獨立工作室。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江徹,她就在這片區域。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她的氣息。
他不再僅僅坐在車裡聽匯報,而是開始親自步行穿梭於左岸那些狹窄古老,布滿畫廊和工作室的街道。
他高大的身影,身穿昂貴的定制西裝和冷峻的氣場,與周圍波西米亞風的藝術氛圍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
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可能的角落,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亞裔面孔。
胃部的隱痛持續不斷地折磨著他,
他卻仿佛毫無所覺,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個渺茫的希望上。
下午,陰雨綿綿。
江徹撐著黑傘,站在塞納河畔的一座石橋旁,聽著助理的低語。
「綜合來看,瑪黑區的『Atelier de Création MM』工作室可能性上升至最高。其所有者瑪儂·馬丁夫人以嚴厲和提攜新人著稱,且與李曼教授有舊交。
「近期有一位符合虞小姐特徵的亞裔女性以助手身份頻繁出入,但使用的是『Tang Yu』的名字,登記住址同樣可疑。」
「地址。」江徹的聲音被雨聲打得有些模糊。
助理報出一個瑪黑區的街道門牌號。
「過去。」江徹收起傘,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未覺。
車隊無聲地滑入瑪黑區錯綜復雜的古老街巷,最終在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石頭小路盡頭停下。
助理指著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五層建築。
「就是這裡,三樓。但我們的人之前以約訪名義上去過,被一位很嚴厲的法國夫人擋了回來,說沒有我們要找的人。」
江徹推開車門,不顧細密的雨水,抬頭望向那棟樓的第三層窗戶。
窗戶緊閉著,掛著白色的紗簾,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但就在那一刻,一種無比強烈的直覺告訴他。
她就在這裡!
一定就在這扇窗後面!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伏案工作的樣子,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就像她以前在他公寓的工作室裡那樣。
血液瞬間湧上頭頂,又猛地回流,帶來一陣眩暈。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衝上樓去。
「江總,」助理及時撐傘過來,低聲提醒,「貿然上去恐怕會再次驚動對方,如果她存心躲……」
江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助理說得對。
他不能嚇跑她。
上次在發布會的教訓足夠深刻。
他SS盯著那扇窗,仿佛要透過牆壁和窗簾,將裡面的人牢牢鎖定。
就在這時,三樓的窗戶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窗口,似乎是想透透氣。
剎那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江徹的呼吸驟然停止。
雖然距離不近,雖然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絕不會認錯。
那就是虞棠。
她瘦了很多,臉頰微微凹陷,顯得下颌線條更加清晰利落。
她穿著一件沾了些許顏料斑點的寬松白色工裝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纖細卻不再脆弱的手臂。
長發在腦後松松地绾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她的變化巨大,不再是那個溫順蒼白的金絲雀。
整個人像風雨中的蒲草,柔韌而有力量。
但那雙眼睛,那雙抬起來無意間望向窗外雨景的琥珀色眼睛。
那裡面的空洞和S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在創作中的專注光芒。
一種,完全不再屬於他的光芒。
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樓下街角停著的黑色轎車,和傘下那個SS盯著她的男人。
她隻是望了一會兒雨,便微微蹙眉,象是思考著什麼設計上的難題,然後隨手將額前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別到耳後,轉身離開了窗邊。
動作自然,幹脆利落。
從出現到消失,不過十幾秒。
卻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將江徹徹底淹沒。
他僵立在雨中,傘沿的水珠連成線,滴落在他昂貴的西裝外套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他找到了。
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她別頭發時,指尖沾染的一點藍色顏料。
可這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看不見他。
或者說,她的世界裡,已經徹底沒有了他的存在。
這個發現,比恨意和憤怒,更讓他感到恐慌絕望。
「江總?雨大了,先回車裡吧?」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
江徹象是沒有聽見,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仰頭看著那扇已經空無一人的窗戶。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低下頭,雨水順著他下颌線滑落。
「走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轉身,彎腰坐進車裡,車門砰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