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飛度搖著輪椅上前,發現我隻是醉了後,松一口氣。
伸手想抱我到沙發上,卻在起身後發現站不起來,重重跌回輪椅。
狼狽地垂下眸子。
自嘲道:「廢人啊……」
半晌,他從臥室抱來一條毯子蓋在我身上。
俯身撫摸我的臉頰。
動作輕柔,像是碰易碎的瓷器。
「我在這世界上,隻有你了……隻要別拋棄我,做什麼都可以。」
「……求你。」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清。
這晚。
我醉得厲害,睡得很沉。不知道系統在我腦海中幾乎崩潰。
【隻有二十天了,再不幹活等S吧!】
【你睡我也必須陷入休眠,
對外界感知為零……真是服了!】
沒過幾天。
岑葉電話打來,興奮激動。
「蘇順城竟然邀請我去南大做影視講座!我暗戀他十年,頭一次有這種機會!我記得你南大畢業的,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她是大明星,這些年都是別人花錢求著她。
可對方是蘇順城……
系統氣得不得了。
【神金,自己沒手沒腳麼?還要別人陪著?】
【快拒絕這個沒邊界感的人,你有更重要的事做!】
它說個不停,在我腦子裡叫。
我忍到手抖。
答應岑葉並掛了電話,才忍無可忍地摔了手機。
「你憑什麼侮辱?」
「你怎麼就知道對方於我而言不重要?
」
江淮清從外面進來,聽到模糊的怒聲。
他撿起屏幕碎裂的手機:「你,在對我生氣嗎?」
我一下子冷靜了,臉色發白地搖了搖頭,握著手機走回自己的房間。
系統反而開心了,聲音輕快。
【剛才那招妙極了!你怎麼知道反派就在門外的?】
【刻意讓他看見你狂暴的樣子,誤以為是你對他的控制欲無處發泄,直接把黑化值幹到達 90,絕了!】
我的憤怒,輕飄飄被無視。
離家前。
我拉著行李箱,對江淮清說:「出去兩天,你自己做飯。」
這時系統才憤怒尖叫。
【你怎麼可以把時間浪費在不重要的事上?】
【你不想活我想!信不信把我逼急了,就算倒扣積分我也會電你!
】
「你電吧。」
一股電流自天靈穴往下劈,疼到顫抖。
我卻笑了。
南大還是老樣子。
走在林蔭路上,仿佛回到七年前初入校園時,也跟著年輕了。
岑葉的講座特別成功,蘇順城請她吃飯。
我也沾了光。
到餐廳才知道——岑葉醉酒那晚回去,蘇順城就跟她告白了,暗戀十年終於有了結果。
「你們也不告訴我,害我當八百瓦大燈泡!」
我笑著調侃他們。
喝了點酒,有些紅了眼圈。
岑葉手足無措地抱住我,心疼地安慰。
「這是怎麼了?別難過,驍驍,咱們不難過……」
我埋在她身上,
喃喃自語:「這世界上幸福的人好多,多我一個卻這麼難。」
她心疼地罵出聲。
「不就是個消失的江淮清嗎,你咋那麼專情呢?我、我給你找十個!」
說完就叫了圈裡的一堆模特陪我,逗我開心。
6
我哪裡不清楚,岑葉是想讓我忘掉過去。
她以為江淮清再也沒出現。
不知道對方就住在我家,跟我朝夕相見。還要一遍遍地被我折辱……
這個秋天,注定無比漫長。
坐上傍晚的飛機。
回 B 市已經十點。
拖著箱子進儲物間,路過浴室時聽到哗啦啦的水聲,隔著磨砂玻璃看到朦朧的人影。
我腳步一頓,直線往儲物間走去。
「嘭!
」
陡然聽到浴室傳來摔倒的巨大聲響,連忙跑過去。
手握上門把手,卻遲疑了。
「你沒事吧?」
「沒、沒事……」
「嘶……」
男人的身影落得更低,一定是跌倒了。聲音有些弱,像壓抑著疼痛。
系統興奮得像吃到糖的孩子。
【快進去拆穿他最狼狽的樣子,狠狠羞辱,踩碎他的自尊!】
我轉動把手,湿熱水氣撲面而來。
走進去,隨手拽下浴巾扔到江淮清身上,然後把他扶到專用的凳子上。
裝作不耐煩。
「洗個澡都能摔倒,你離了人是不是活不了?」
他像被拋棄在雨中斷了腿的狗。
發白的手指緊緊抓著裹在身上的浴巾,
像是攥緊面對這世界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對不起。」
聲音低到無法控制。
我的心髒像是被針細細密密地扎,酸疼地厲害。
系統忍不了這慢吞吞的。
機械音怨懟不滿。
【站這不說話幹什麼?快羞辱他啊!】
【讓反派看清自己這樣消沉下去隻會任人欺凌,必擇忍辱負重回到江家爭家產!然後就能遇到小太陽女主、被她救贖,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我聽到它最後一句話,下定了決心。
「江淮清。」
一手掐住男人下巴,一手撥開他額前湿發。對上那雙不透光的黯淡黑眸,像是S亡的枯井。
以為自己夠冷血,可張開幹澀的唇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你真是賤……」
憤怒地、絕望地吻上他。
他躲避不成,憤怒咬破我的唇,口中蔓延血腥味。
我逼他看向鏡中的自己。
「看看你自己這副樣子。」
「你怎麼就不知道往上爬?為什麼不爬?為什麼?!」
我瘋了。
眼淚在酸澀的眼眶中蕩啊蕩。
「你以為我真的看得上你?親著沒滋沒味的,像條S魚一樣,給人暖床都不夠資格。」
「沒人要你!」
腦海中的系統激動到尖叫,聲音刺耳:
【黑化值 98 啊啊啊啊!】
【誰懂統子含辛茹苦,終於要成功了!績效、獎金、啊啊啊我來了!】
我心在滴血。
聲音艱澀沙啞,卻仍一字一句地吐出刀子般刺心的刻薄話。
「如果不是這房子沒人租,你以為我願意你住在這?
半點好處撈不著,淨給我添麻煩!」
他神情刺痛。
睫毛顫抖,手指攥得發白。
「對不起……這段時間我佔了你的地方,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出口的字句苦澀,喑啞不堪。
「明天,明天我就搬走。」
7
我還沒說話,系統先崩了。
【不是,你這是在幹什麼?黑化值不夠,你就逼走反派,那你還做個屁的任務!】
【蠢如豬啊啊啊看得我火大!】
電擊襲來。
比上次還要猛烈的疼痛劈開,順著骨髓蔓延,疼得我眼前一黑。
靠在牆壁才沒至於暈倒。
虛弱得說不出話。
隻能抓住江淮清的肩傳達心聲。
【不準走!你走了誰來租我的房子?麻雀再小也是肉……我不會放你離開的!】
江淮清看向我的手。
像忽然意識到什麼,冷不丁問出一句令人震悚的話。
「你知道我能聽見你的心聲,是不是?」
我猛地僵直。
「你故意讓我聽到一些話,向我傳達信息激怒我,是為了讓我反感惡心、報復我?」
面對他的質問,我節節敗退。
抹上浴室門把手,開門就拼命跑出去,像是躲避追命的鬼。
系統絕望尖叫。
【啊啊啊啊!什麼!黑化值斷崖式跌了,69、68、67,跌破 60 了!】
【怎麼會這樣?完了,全完了!】
【你到底都做了什麼,沒用的廢物,
我怎麼會綁定你?我恨S你了!!!】
我狂奔到車水馬龍的街頭。
像是與整個世界隔絕,不知該往何處走。
江淮清知道了我能聽見他心聲、黑化值跌到 60。
他那麼聰明……
必然懷疑我折磨他的真正原因。
夜深隻有酒吧還在營業。
我渾渾噩噩進去,呆坐著一杯酒都沒喝下去。愁到一定程度,連借酒消愁都不敢。
「許驍,我們聊一聊。」
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是江淮清。
不知道他怎麼找到這裡來,手凍得通紅,隻穿毛衣衛褲,單薄可憐。
深秋凌晨的街頭很冷。
我緊緊抱著手臂,忍無可忍,朝他發泄情緒:「你不要臉嗎,
非湊上來讓我一次又一次踐踏你的人格?」
他卻說:「沒關系。」
苦澀自喉嚨傳到胸口,悶痛難言。
「反正走到這一步了,你想知道一切,好,我就告訴你……」
我用這輩子最快的語速,說了一切。
為什麼租房給他、為什麼譏諷羞辱他、為什麼在心裡刻意油膩惡心他……
唯獨沒說我還有十五天可活。
「……真相就這樣,我們不過是小說角色,這一切都是虛假的!」
江淮清變成了短路機器人,呆滯半天。
像是遭受打擊。
神情恍惚。
「我以為你想報復我那年的不辭而別,才對我做那些……」
「我對不起你。
」
「我心甘情願。」
「可你卻說跟我重逢隻是任務,隻是為了逼我回江家、跟江沈鬥?」
「這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突然地,男人前所未有地憤怒,抬頭直視我:「我不信!」
我哽咽了一下,語氣裝作尋常,諷笑。
「愛信不信,不信拉倒。」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明天早上收拾包袱離開。」
他又垂下眼,神情陰鬱偏執:「我不會回江家,你做夢也別想。」
「隨便。」
「愛去哪去哪,跟我沒關系了。」
江淮清眼圈紅了,搖著輪椅追上我,抓住我的手腕:「為什麼?」
可一瞬間,他像被雷劈過一樣。
「聽不見了!為什麼聽不見了?」
「不可能!
」
他不可置信地握住我的手、我的胳膊,拼命想聽到我的心聲。
卻一個字也聽不到。
我第一次見到他這副失控的摸樣,眼睛紅得滴血,瀕臨崩潰。
「怎麼會、怎麼會聽不見……」
臉色越來越蒼白。
直到最後,絕望垂下雙手,跌靠在輪椅上。
「你放棄任務,連折磨我都不願意了,是不是?」
8
江淮清走了。
帶著自己的東西,慢吞吞又狼狽地移動輪椅,從我家院子離開。
夕陽落在他身上。
像落在地上的枯葉一樣蕭條。
我站在樓上,透過落地玻璃看著他離開,鼻子發酸,卻由衷地笑了。
終於不用再折磨他了。
系統氣得幾乎要掀翻我的腦子,
屢次威脅要搞S我。
發現我不受用,氣得咒罵。
【你個蠢貨!我真是瞎了眼浪費這次機會,綁定了能挑起他情緒的你……你就活該早S!】
我並不在意了。
「那就S吧。」
我打開電腦,把那篇一直寫的故事修修改改,寫上最後的結局。
【人生總有和好多遺憾,因為它很短很短。】
【我卻擁有世界上最好的親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愛戀。】
【如果本就該S在那個的夜晚,那這九個月就是上天對我的恩賜,我很知足啊。】
【唯獨沒對他說——抱歉。】
9
還剩最後的十三天。
我帶了奶奶最愛的菊花,擦拭她的墓碑,向她說我一切都好。
又把錢存進兩張卡裡,寫好密碼用郵件寄存,確保幾天後寄到岑葉和江淮清手中。
然後關上家門,踏上去楓城的路。
我寫了很多發生在那座楓葉常開不敗的美麗小城的故事,卻沒有真正踏足。
人生到盡頭,總要去看一眼那裡的風景。
「真美啊!」
「這就是楓城的彩旗道了,它要追溯到七十年前……」
導遊介紹著一個個景點,與遊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喧囂裡帶著溫暖的味道。
系統尖叫:【我要被革職銷毀了,你憑什麼能悠哉遊哉?毀滅吧,全都毀滅!】
它的機械音幾乎要扭曲變形,帶著滔天的憤怒。
我所在的小鎮突發地震。
天旋地轉。
那一瞬間,
我慶幸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不知道是不是認知錯亂,我竟聽到了江淮清的聲音,撕心裂肺。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不是想讓我回江家嗎?我回了,我回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去做……我求求你、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驍驍,求你了……」
系統興奮狂歡。
【早知道黑化值爆表這麼簡單,早搞S她就好了!反正炮灰而已!】
所有一切都扭曲著,交織著,旋轉著。
陷入黑暗中。
再次睜開眼,視線內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消毒水味刺鼻。
身體像是棉花一樣柔軟無力,手指都動不了。
緩了很久才艱難地撐起身,驚動了病房中的兩個護工。
她們像是看到外星怪物進地球一樣呆滯。
「醒、醒了?」
「奇跡!簡直是奇跡!」
隨後兩人對視,喜悅地一下子蹦起來:「快給江總打電話!醒了!」
VIP 病房的大屏電視播放著財經欄目。
我看到熟悉的男人坐在輪椅上侃侃而談。舉手投足與曾經的自卑陰鬱完全不同,儼然是個從小被當精英培養的豪門繼承人。
江淮清真的回江家了。
所有一切都按照系統設置好的劇情走。
我還在想著。
卻不料他出現在我面前,陌生又熟悉。
他伸出手想抱住我,卻怕碎了一樣顫抖著懸在空中,眼眶湿紅。
「驍驍,你醒了……」
「你終於醒了。
」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聽他一句又一句,說盡從未聽過的絕望和希望。
原來,我昏迷了三年。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的事,江家掌權人去世,江沈被驅逐出國,江淮清繼承家業……
而我卻留在那個漫長的秋天。
江淮清說,他要瘋了。
火紅的楓葉與血液流淌成一條線。
我在線的這一端,他在那一端。
他怎麼爬都爬不過去,用盡全身力氣,肝腸寸斷。
隻能眼睜睜看著我被推進手術室,剩下醫生冰冷的話語。
「病人家屬?患者腦損傷,可能再也醒不過來,做好心理準備。」
此後的日子。
他閉上眼睛就是我躺在血泊的畫面。
我曾經的質問回蕩著他耳邊:「你怎麼就不知道往上爬?為什麼不爬?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