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淮清不安地握著我的手。
垂著的長睫不停顫抖,字句支離破碎,無數次希望被打碎才這樣的絕望。
「我爬呀爬,爬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
「可你……卻不在。」
「你不在。」
10
三年前的秋天困住了我,也困住了愛我的人。
岑葉伏得知我醒來,從一千公裡外推掉工作飛回來,看見我的一瞬間放聲痛哭。
明豔的臉滿是淚,眼睛又紅又腫。
「許驍,我真的恨透你了!」
她以為我是愛江淮清不得而抑鬱自S。
我三年前發表那本書惹無數人落淚,故事主角是自S,所以世人就以為身為作者的我也是自S,隻是巧遇地震變成植物人。
尤其又留下的那封讓她好好生活的信和一大筆錢……
她一直恨我。
更恨恨自己沒有及時發覺。
我隻能抱緊她,擦掉她的淚,一遍遍保證再也不會。
她呢喃著:「……驍驍,我不能沒有你。」
該怎麼跟她講,她最在乎的朋友其實本就該S在三年前呢?
太殘忍。
我心髒刺痛難言。
11
關於系統和完成的任務,徹底埋葬在過去。
我以為江淮清不知道。
直到冬至。
他制作肉包子時,忽然問我:「驍驍,還記得嗎?是你教我包的包子。」
我恍惚了一瞬。
那年高三,我把他叫到家裡,手把手教他包。
還調戲他:「喜歡肉包子嗎?想不想一直吃嘞?」
少年紅了耳根。
「喜歡……不止喜歡肉包子。」
奶奶笑眯眯地看著我們,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一想起這些就忍不住鼻子發酸,抬頭將眼淚逼回去,笑得勉強。
對他說:「記得。」
江淮清笑了,燦爛仿佛年少時,讓人淪陷進去。
低沉的嗓音卻將我拉回現實。
「在你出事那天,我見到了你曾說的系統。」
「它告訴我你本就應該S去,隻是用做任務的方式續著命。我是男主,不該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管你S活。」
我嗯了一聲:「是。」
江淮清看著自己沾滿面粉的手。
痛苦無力。
「狗屁的男主,笑話一樣……如果我真是男主,那總該有選擇的權力吧?
」
他低笑一聲。
「我逼它復活你,它被恐嚇好幾次,才肯答應我——吃軟怕硬的玩意!」
半晌。
他笑意更深,念我的名字。
「許驍。」
「你看我們,兜兜轉轉,還是退到了那年。」
「一起包包子。」
「一起聊天。」
「……多好。」
他眼底的偏執到了病態地步,讓我感到陌生。
事情覺得不止這麼簡單。
我嘗試去問他細節,他卻什麼都不肯說了。
此後。
江淮清給我配了保姆廚師護工,並把這裡當落腳地。
身家上億的集團總裁跟我擠在這座並不大的小樓,別說有多怪。
我問他:「你這麼不回自己的家?」
「我隻有你一個家人。你在哪,哪裡就是我的家。」
我隻覺得嘴裡發苦。
「你不嫌這小就好。」
江淮清處理集團事務,早出晚歸,經常我睡著了才回來。
這天晚上空調開高了。
我迷迷糊糊被熱起來,去客廳接涼水喝。
路過他的房間,看見亮著燈。
透過半掩的房門,看到房內的場景,我倏地愣在原地。
男人閉眼仰頭靠在輪椅上,一手攥著塊布料在鼻間深嗅,另一隻手在桌子下動作。面色潮紅,喉結性感地滾動。
「驍驍,許驍……」
緋色薄唇傾瀉出一聲一聲滾燙的低喘,鑽進我的耳朵。
我吞了一下口水,
臉燙的要燒起來。
想轉身離開,卻緊張中絆了一跤,摔進門去。
「江、江淮清……」
他倏地睜開雙眸,欲念還沒有褪去,就變成了恐慌。
「你不是睡了嗎?怎麼會在這!」
意識到什麼。
他飛速將那塊布料藏下去。
神情慌亂,比在浴室跌倒那次還要狼狽不堪,像要被凌遲處S。
我反而放松下來。
「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我,原來我錯了。」
我想過去,卻被他異常激動地制止。
「別過來!不要過來!」
「不要……」
他看著我走近,狼狽地搖著頭,眼眶紅了。眼神哀求。
「求你了……」
我心口倏地刺痛,
皺起眉頭。
「你能拿著我的衣服……為什麼這麼抗拒我接近?」
12
「髒……」
「很髒。」
「我不是個健全的人,已經足夠難堪……不想被你看到更骯髒的一面。」
江淮清垂下頭,字字喑啞。
我發覺他眼底濃烈的自卑。
那情緒像是纏繞在他身上的怪物,吸取養分不斷膨脹。越收越緊,幾乎將他絞S。
我不顧他的制止,越過桌子,走到他身邊。
「我不在乎。」
「我覺得你並不骯髒。」
他想藏起自己的身體,拼命轉動輪椅背對我:「不、不……」
卻被我牢牢抱住。
「我成為植物人這三年,你難道有放棄過我嗎?」
「沒有,一刻都沒有!」
「那就是了。」
「當年你一聲不吭離開,我怎麼都找不到。再見面,又不得已對你惡語相向……我們之間有那麼多的誤會,可都這樣一步步走來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他握著輔助輪的手,最終還是失去力氣。
放棄了掙扎。
淚順著臉頰流下。
「這雙腿……因為站不起來,肌肉萎縮,很醜……我自己都討厭,你看到會惡心的。」
我褪去他的衣服,看到了那雙腿。
認真地說:「好了,我現在看到了,並不覺得惡心。」
我沒告訴他,
其實我早就看過了。
他摔倒那次,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淚掛在臉上,以一種極為羞恥的神態偏過頭去,用衣服蓋住腿,不說話了。
我忍不住親了他。
「你覺得自己的腿骯髒,覺得身為殘疾人的欲望汙穢。」
「可在我眼裡,它們都很好。」
「我曾幻想過你,不隻高中那個你,還有現在的你。」
「還記得你聽到的我的心聲嗎?其實並不全是我故意漏的,最開始那幾句……就是我真實想法。」
男人明顯呆滯,眼底閃過不自在。
我以為他忘記了。
貼在他耳邊,低聲又說了一遍。
「你的手很漂亮,戴戒指的話,戒指剛剛好是水位線。」
「很喜歡你的鼻梁,
又高又挺……」
江淮清從臉到脖子爆紅,羞恥地啞聲制止:「想起來了,不要說了!」
他其實從來沒忘記過。
後面還有一句。
【好想爬上他輪椅吃自助餐,吃到他眼尾泛紅……】
那些難以啟齒的深夜,在他的夢裡,許驍就是這樣軟著嗓子對他。
「淮清……」
「吃下去了。」
「你睜開眼,看一看……誇誇我。」
他會難耐地撫上她的脊背,啞聲說:「很棒,做的很棒。」
我不再繼續說下去。
因為臉燙,周圍空氣都感到悶熱,緊張到視線亂飄。
不小心落在撐大的陰影上。
江淮清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一下子僵成木頭,面紅耳赤。
「不要看!」
我趁他不備,勾出那塊被他迅速藏起的布料,看到熟悉的三角輪廓。
這是我前兩天扔進髒衣簍裡的。
「好用嗎?」
江淮清躲避我的視線,聲音沙啞。
「……還給我。」
「急著要回去幹什麼?在我走後自娛自樂?」
他壓抑著情緒,盡量呼吸平穩。
「還給我。」
我勾著在他面前,笑出聲:「還是說,嘴裡叫著我的名字,把它覆蓋在……」
男人忍耐到紅了眼圈,一把掐住我的手腕,神情晦暗,瀕臨失控。
「許驍!」
13
第二天醒來。
我的手腕好酸,吃飯時連筷子都握不住。
江淮清遞來溫水,他垂眸斂目,看上去一絲攻擊性也沒有。
可在昨晚,他分明偏執地一句一句逼問。
「這樣,你不惡心嗎?」
「那你抖什麼?」
話說得狠,可最後還是放開了我。
生著悶氣拿走那塊布料,背對著我解決。
這個悶騷的人。
內向渴望溫暖到無法忍受,卻一味地用各種方式把我往外推。
回避型人格,實在可惡。
得想個方法讓他正常面對我們的感情。
「一直看我……幹什麼?我臉上有什麼不對嗎?」江淮清嗓子發緊。
我低下頭吃飯:「沒什麼。」
他看見我在躲他,
臉上紅意一瞬間褪盡,變得慘白。手指的筷子落地。
「啪嗒。」
我問:「怎麼了?」
他慌忙撿起來,換了副新的。
「沒什麼。」
我沒注意到他的不對勁,吃完飯就出門去跟有戀愛經驗的岑葉進行秘密會談。
「你……今天怎麼忽然要出去?約了人?」
要去做什麼當然不能讓他知道。
我支支吾吾:「就,家裡有點悶,出去透透氣……沒約誰。」
岑葉正在著手拍我那本書的改編劇本,見到我就滔滔不絕。
「小時候做夢都想著,將來有一天你寫書我來拍,沒想到真的實現了!」
說了半天,想起來是我約的她。
嘿嘿一笑。
「你想問江淮清的事?」
我點頭:「知我莫若你。」
她想了想。
「我跟他沒什麼交集,但我媽爸在商業場上混,前兩年江氏大洗牌的時候聽到點風聲。」
「傳言說江淮清他爸陰狠毒辣,為了讓喜愛的小兒子江沈安心,把他囚禁起來挑斷了腳筋,讓他徹底喪失繼承人資格……如果沒錯,就是高三他消失那段時間。」
「江家也算寵妾滅妻的典型了。丈夫為了小三上位搞S正室,結果在孤兒院發現親兒子,為了面子領回家,又把親自把兒子整成廢人。」
我心情異常沉重。
知道當年的事他有難言之隱,沒想到是被囚禁、挑斷了腳筋,身陷囹圄無法脫離。
難怪他不願意說自己的腿是怎麼傷的。
難怪他那麼抵觸回到江家。
那對他來說,是一座絕望的囚籠。
我以為大家族的掌權人對自己的骨肉沒愛也該當個闲人養著,免得落人口舌,沒想過有人狠毒至此,絲毫不顧父子親情、不把人當人看。
江淮清為了我,回到江家,不知道又受了多少罪……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湧上來。
心疼得喘不上氣。
我忘記了此行的目的,渾渾噩噩地走在路上。
不由得回憶起高中在奶奶家時,江淮清對著一片油麥田,邊畫邊說:「現在,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我當時以為他是說給我聽,讓我高興。
現在想來是他的真心話。
他說他沒有家,隻有我,也是真的。
好苦澀……
不知不覺走到了珠寶店,
看到一對铂金鑽戒,平平淡淡,但有細水長流的美感。
於是等了整整一天,讓師傅打了出來。
晚上。
風塵僕僕地推開門,發現江淮清少見地回家了。
他在看一本外國書,名字模糊。
聽到推門聲,放下書迎上來,卻看到了我無名指的戒指。
倏然紅了眼圈。
「果然,你看到我骯髒不堪的一面,會厭惡,會逃離……會喜歡上別人。」
我怔了怔:「你在說什麼?什麼別人?」
走過去撥開他眼前的發絲,看到一雙笑比哭還難看的臉。
安慰他:「怎麼了?」
卻被他避開,聲音喑啞難堪。
「不要碰我,不要。」
「我不能接受你戴著跟別人的對戒碰我,
真的…沒辦法……」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惡劣、多想讓你隻看我一個人!」
他失控地吼出來。
看到我錯愕的神情,他絕望地閉上眼,宛如引頸受戮的羔羊。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
我一把抱住他。
「這就自私了?」
「那我要是圈住你,豈不是更自私?」
拿出口袋裡的鑽戒盒子,單膝跪在他輪椅前,給他戴在無名指上。
「好好看看,這是誰的對戒?」
他的痛苦凝滯在臉上,變成了半哭半笑的滑稽表情。
看著無名指上剛剛好的鑽戒,激動到整隻手都在抖,胸口劇烈的起伏。
半天,
才啞著嗓子問:「給……我的?」
我笑著點頭。
「我想了一天都沒想出讓你主動一點的方法,隻能自己雙倍主動。」
「你不是喜歡退縮嗎?那我就做入室搶劫的盜賊好了。」
江淮清低下頭。
從脖子一路紅到臉。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好燙呢,看樣子很喜歡?」
他悶悶地從喉嚨裡壓出一個音節。
「嗯。」
「喜歡……不止喜歡戒指,更……愛你。」
愛這個字在他口中滾過一遍又一遍,終於艱澀地說出來,自卑又羞恥地讓他幾乎要鑽進地底。
說完,就搖著輪椅要跑。
被我擋住。
「等一下!
」
「盜賊都是劫財又劫色,我套住了你還能讓你跑,留下我做壓寨人夫。」
「唔……嗯!」
江淮清被我突然而來親得飄飄然。
察覺我要離開,再也無法忍耐,不知餍足地按著我的後腦勺拼命地吻,眼底洶湧出壓抑的貪婪與獨佔欲。
「別走。」
「別走……陪陪我。」
親得我氣喘籲籲,後腰全麻了。
他抵著我額頭喃喃自語。
「許驍,你真的……喜歡我嗎?我要的是喜歡,不是憐憫。」
「我不要你的憐憫。」
我軟著腿跌坐在他身上,啞聲失笑。
「要是憐憫你,就該把你當祖宗供起來,
而不是讓你親軟我的腰,又說這種話。」
「軟了麼……」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