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抹布。
顧盛看著她瞬間繃緊的唇角和驟然專注起來的眼神,知道她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他沒再多說,隻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知道了。」沈夏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謝謝。」
顧盛點了下頭,轉身離開了。
廚房裡重新恢復安靜,隻剩下沈夏自己的呼吸聲。
她放下抹布,走到水缸旁。
裡面有幾尾鮮活的鯉魚正在遊動,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魚。
整魚。
她的思緒飛速旋轉。
傳統的做法她當然會,清蒸、紅燒、幹燒、醋溜……
但若隻是中規中矩地做一道傳統菜,
在廖師傅面前,恐怕難有勝算。
她必須做得比他更好,或者……
另闢蹊徑。
既要符合傳統技法的要求,又要展現出足以撼動評委的驚豔感。
一個大膽的念頭,伴隨著極高的風險,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
或許……可以那樣做?
但那對火候和時機的把握,要求太高了,幾乎是在走鋼絲。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決賽就在後天。
她深吸一口氣,從水缸裡撈起一尾最生猛有力的鯉魚。
魚尾劇烈地拍打著,水珠濺了她一臉。
她毫不在意,將魚重重摔在案板上,魚身彈動了一下,很快不動了。
抽過厚背廚刀,刀背精準地敲在魚頭上,
確保其完全昏厥。
然後,刮鱗、去鳃、剖腹去內髒,動作流暢迅捷,一氣呵成。
但接下來,她沒有像尋常那樣打花刀或直接下鍋。
她換了一把極薄極鋒利的窄刃尖刀,刀尖從魚鳃處探入,緊貼著主刺,極其小心地向魚尾方向推進。
她在練習另一種更極致技法——整魚脫骨。
保持魚皮完好無損,僅剔除主刺和主要肋骨,使魚身成為一個完整的口袋。
這是許多傳統大菜的前置步驟,但通常用於釀制餡料。
而她想的,卻不止於此。
刀刃在魚體內狹窄的空間裡謹慎遊走,全靠手感判斷骨骼的位置。
稍有偏差,就會刺破魚皮,前功盡棄。
她的額頭再次沁出細汗,眼神凝注在刀尖與魚身的連接處,
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次,刀尖在靠近魚腹最薄處劃開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口。
第二次,一根細小的肋骨被遺漏。
第三次……
失敗的魚屍在案板旁堆積。
廚房裡彌漫著淡淡的魚腥氣。
周師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門口,這一次,他沒有抱臂旁觀,而是慢慢走了過來。
他看著沈夏那近乎自虐般的練習和那些被棄用的魚,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丫頭,」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想做『麒麟魚』?還是『荷包魚』?」
他說的都是需要整魚脫骨的傳統工藝菜。
沈夏停下手,用胳膊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搖了搖頭,眼神卻亮得驚人。
「不完全是。周師傅,我想……試試蒸和淋的結合,
最後用熱油激香。
脫骨是為了受熱更均勻,口感更極致,也為了最後澆汁時,味道能瞬間滲透。」
周師傅愣住了。
他浸淫傳統菜式一輩子,從未聽過這樣的做法。
這已經超出了他熟悉的範疇,帶著一種大膽的融合與創新。
他張了張嘴,想習慣性地反駁「胡鬧」。
但看著沈夏那被汗水浸湿卻無比認真的臉龐,看著案板上那些失敗品呈現出的越來越完美的脫骨技巧,那話堵在了喉嚨裡。
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鳜魚肉更嫩,鮮甜,但刺細密,脫骨更難。鯉魚土腥味重,肉糙,但骨刺分明,好處理。你自己權衡。」
說完,他竟破天荒地拉過一個小凳,坐在了一旁,「哪步不行,問我。」
沈夏驚訝地看向周師傅,
看到他眼中那絲雖然別扭卻實實在在的認可和支持,心頭猛地一熱。
「謝謝周師傅!」她重重點頭,再次拿起刀,目光投向水缸中遊弋的鳜魚。
風險極高,但值得一試。
決賽的戰場,她必須亮出最鋒利的刃。
34
決賽前夜的沈記酒樓後廚,燈火通明如晝。
沈夏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條失敗的魚了。
鳜魚細密柔軟的魚刺遠比鯉魚更難對付,對力度和角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案板旁的水桶裡,堆滿了形狀完好卻內部被破壞的魚屍。
她的手腕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操作而酸脹發麻,指尖被冰水和魚鱗浸泡得發白起皺。
又一次,刀尖在剔除最後一根細小的肋骨時,微微顫抖了一下,劃破了魚腹內側最嬌嫩的粘膜。
「嘖。
」一聲壓抑著煩躁的咂舌聲從她唇間逸出。
她放下刀,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血絲。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周師傅,起身走了過來。
他沒看那些失敗的魚,隻是拿起沈夏放下的那把窄刃尖刀,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又掂量了一下。
「刀太輕,壓不住鳜魚的嫩肉,容易飄。」
他走到自己的刀具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把造型古樸、刀身稍厚、分量更沉手的柳刃刀,遞了過來,「用這個。沉一點,穩。」
沈夏微微一怔,接過那把刀。
刀柄溫潤,帶著常年使用的痕跡。
「還有,」周師傅指了指那條剛被劃破的魚,「鳜魚腸肚苦膽去的再幹淨,靠近脊骨那地方的瘀血沒清徹底,腥氣就壓不住,回頭一遇熱,全完蛋。」
他示範性地用指甲在魚體內壁某個位置輕輕一刮,
果然帶出一點暗紅色的血絲,「這兒,得用刀尖仔細刮,不能怕麻煩。」
這些細節,是多年經驗積累下來的訣竅,書本上學不到。
沈夏認真看著,重重點頭:「我記住了,謝謝周師傅。」
周師傅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又坐回了他的小凳上,像個沉默的守護神。
就在這時,廚房後門被輕輕推開。
顧盛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似乎沒料到廚房裡還有周師傅在,腳步頓了一下。
周師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顧盛徑直走到沈夏身邊,將保溫桶放在案板上:「廠裡食堂熬的姜棗茶,驅寒。」
他的目光掃過案板和水桶裡的狼藉,最後落在沈夏那雙泡得發白的手上,眉頭蹙了一下。
沈夏正全神貫注地試圖刮淨周師傅指出的那處瘀血,
頭也沒抬,隻含糊地應了一聲:「放那兒吧,謝謝。」
顧盛卻沒走。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拿過了沈夏手裡那條剛剛處理完瘀血,等待脫骨的鳜魚。
沈夏一愣,抬起頭。
「穩住魚頭。」顧盛的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他不知從哪也拿出一條圍裙系上,洗了手,拿起周師傅給的那把柳刃刀。
他的動作不見得有多花哨,卻異常沉穩有力,左手拇指扣住魚鳃下方,穩穩固定住魚身,右手刀尖精準地探入。
沈夏下意識地按照他的指令,用手固定住魚尾部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廚房裡隻剩下刀刃與魚骨極細微的摩擦聲,以及兩人偶爾調整角度時輕微的呼吸聲。
顧盛的手指偶爾會碰到沈夏冰涼的手指,他的體溫偏高,
那短暫的接觸帶來一絲突兀的暖意。
他的操作甚至稱不上非常熟練,但極其穩定,心態穩,手更穩。
在他的固定和協助下,沈夏感覺刀下的阻力變得清晰可控了許多。
這一次,推進得異常順利。
周師傅在一旁眯著眼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嘴角抽動一下。
最後一片與魚尾相連的尾骨被小心分離。
顧盛用刀尖輕輕一挑,一副完整帶著細密肋骨的鳜魚主刺被完整地剔了出來,魚皮完好無損。
沈夏看著那完美脫骨的魚身,一時竟忘了說話。
她沒想到,他竟然會這個,還會在這種時候進來幫她。
顧盛放下刀,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倒出一杯冒著熱氣的姜棗茶,塞到沈夏手裡:「喝了。手穩點。」
溫熱的杯子燙著沈冰涼的指尖,
一股暖意順著掌心蔓延上來。
辛辣的姜味和香甜的棗味湧入鼻腔,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捧著杯子,小口地喝著。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驅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
顧盛就站在她旁邊,沉默地看著她喝,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陰影。
周師傅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起身,背著手溜達出了廚房,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你怎麼……」沈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想問你怎麼會剔魚骨。
「以前在部隊,炊事班待過兩個月。」顧盛言簡意赅地解釋,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上,「緊張?」
沈夏誠實地點了點頭。
面對廖師傅那樣的對手,面對決賽的壓力,不緊張是假的。
「怕輸?
」他又問。
沈夏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是怕輸。」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帶著分量,「是怕……做得不夠好,對不起這些材料,對不起……相信我的人。」
比如王嬸,比如趙小軍,比如終於認可她的周師傅,還有……此刻站在這裡的他。
顧盛看著她被熱氣燻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了認真與倔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做的菜,很好吃。」他突然開口,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卻帶著肯定,「比很多老師傅做的都好吃。不是因為新奇,是因為用心。」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明天,做你自己想做的菜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
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
沒有華麗的鼓勵,隻是最樸實的認可和最直接的信任。
沈夏握著溫熱的杯子,感覺那股暖意不僅暖了手,也一點點滲進了心裡。
那些焦慮和緊張,似乎真的被這簡單的話語撫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