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顧盛沒再說什麼,隻是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擦過她臉頰一側。
那裡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細小的魚鱗。
他的動作很快,一觸即分。
指尖的溫度卻像烙鐵一樣,在沈夏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小片灼熱的印記。
兩人都愣了一下。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
顧盛率先移開目光,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隻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發紅。
他清了清嗓子:「很晚了,早點休息。手泡久了不好。」
說完,他解下圍裙,掛回原處,轉身大步離開了廚房,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匆忙。
沈夏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剛剛被他碰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觸感。
手裡的姜棗茶依舊溫熱,
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金屬的氣息。
窗外的夜色濃重,廚房裡隻剩下她一個人,以及那條完美脫骨的鳜魚。
但此刻,她心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蕩和緊繃。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刀,目光投向那條魚。
是的,做自己想做的菜。
其他的,不重要。
35
美食節決賽日的廣場,人潮比初賽時多了數倍。
臨時搭建的觀眾區被擠得水泄不通,。
決賽灶臺區被安排在廣場中央,聚光燈打下,亮如白晝。
沈夏和廖師傅以及其他幾位入圍決賽的廚師各自站在自己的操作臺前,進行最後的準備。
廖師傅依舊穿著那身雪白的廚師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面色沉靜,眼神銳利地檢查著刀具和配料,
一副穩坐釣魚臺的大將風範。
沈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周圍嘈雜的環境和無數投來的目光。
她的操作臺上,兩條精心挑選的鳜魚在水箱裡遊動,旁邊是她慣用的刀具和周師傅借給她的那把柳刃刀。
顧盛給的保溫桶放在角落,裡面是溫熱的清水,讓她隨時可以暖手。
評委席上,除了初賽的幾位,還多了幾位看起來更顯權威的老者,以及一兩位市裡的領導。氣氛比初賽更加莊重。
主持人宣布決賽開始,宣布指定食材,魚,要求整魚出菜,體現傳統技法。
臺下響起一陣期待的騷動。
抽籤決定操作順序。沈
夏抽到了中間偏後,廖師傅則在她前面一位。
首先上場的幾位廚師各顯神通。
有的做清蒸鳜魚,追求極致鮮嫩,
刀工精細地打了牡丹花刀。
有的做幹燒鯉魚,濃油赤醬,香氣撲鼻。
還有一位做了難度不小的醋溜魚片,魚片薄如蟬翼,汁芡明亮。
表現都可圈可點,引來評委和觀眾的陣陣掌聲。
輪到廖師傅。
他沉穩地走到臺前,從水箱裡撈起一尾最大的鯉魚。
那魚在他手中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不再掙扎。
他沒有選擇花哨的做法,而是最考驗基本功的松鼠鳜魚。
這道菜需將魚去骨後剞上十字花刀,深度及皮而不破,腌制拍粉後入油鍋炸制,要求形似松鼠,外酥裡嫩,最後澆上酸甜適口的熘汁。
隻見他運刀如飛,去鱗、剖腹、去內髒、剔去主刺和大骨,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接著,在魚身上剞花刀,每一刀都精準均勻,
深淺一致。拍粉、抖散,魚身瞬間如同披上了一層松針。
油鍋燒熱,他拎起魚尾,用勺子舀起熱油,反復淋在魚身上定型,然後再整個放入油鍋。
滋啦作響聲中,魚身迅速膨脹、定型,變得金黃酥脆。
那花刀恰到好處地綻開,果然形似一隻蹲坐的松鼠,惟妙惟肖。
最後熬汁,糖、醋、番茄醬、清湯……
比例精準,熬得濃稠發亮,點綴上青豆、蝦仁。汁芡澆在剛剛炸好的魚身上,發出「嗤」的悅耳聲響,酸甜熱氣瞬間蒸騰而起!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堪稱一場視覺盛宴。
臺下掌聲雷動,評委們也紛紛點頭,面露贊賞。
「不愧是廖師傅!這手松鼠魚,幾十年功力!」
「看看那花刀,看看那色澤,
絕了!」
廖師傅面色不變,微微向評委席鞠躬,退到一旁,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尚未上場的沈夏,帶著一絲屬於勝利者的從容。
壓力此刻完全來到了沈夏這邊。
在廖師傅如此完美的傳統技法展示之後,她若不能拿出足夠驚豔的表現,幾乎注定淪為陪襯。
主持人叫到她的號碼。
沈夏定了定神,走上前。她選擇的是鳜魚。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向評委和觀眾微微鞠躬,然後才從水箱中撈起一尾鳜魚。
她的動作不像廖師傅那樣充滿表演性的力量感,而是帶著一種沉浸的專注。
刮鱗、去鳃、剖腹去內髒,她的步驟與其他人類似,但更加細致,尤其注意清理魚體內壁的瘀血。
接著,她拿起了那把沉手的柳刃刀。
臺下有細小的議論聲。
「她拿那麼厚的刀做什麼?」
「鳜魚刺多肉嫩,不好處理啊……」
沈夏充耳不聞。她左手固定魚頭,右手刀尖精準地從魚鳃後方切入,緊貼著主刺,開始向魚尾方向推進。
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極其穩定,全神貫注,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她手中的刀和魚。
評委席上,幾位老師傅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專注起來。
他們看出了門道。
這是整魚脫骨!
在決賽現場做這個,膽子不小!
廖師傅也眯起了眼睛,臉上的從容淡去了幾分。
刀尖在魚體內小心遊走,避開所有細刺,完整地分離魚肉與骨骼。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臺下觀眾都屏息凝神地看著。
終於,
刀尖到達魚尾,輕輕一旋,一整副完整的、帶著所有細密肋骨的鳜魚骨架被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
魚皮完好無損!鳜魚仿佛一個完美的口袋!
「好!」評委席上一位老者忍不住低聲贊了一句。
脫骨隻是第一步。
沈夏用幹淨的布吸幹魚身內外水分,然後用極細的鹽和少許姜蔥汁輕輕抹遍魚身內外,進行短暫的腌制。
她沒有選擇復雜的填料,隻是在魚腹內塞入了幾片火腿、香菇和姜片。
接下來是蒸制。
水沸後上籠,火候和時間的把握至關重要,多一秒則老,少一秒則生。
她掐著秒表,凝神聽著蒸汽的聲音。
蒸魚的同時,她開始準備醬汁。這不是常見的豉油汁。
她用另一口小鍋,煸香了更多的姜末、蒜末和蔥白,
烹入花雕酒,加入提前熬好的頂級清雞湯,以及少許提鮮的蚝油和一點點提味的糖,慢慢熬煮,最後勾入一層薄薄的琉璃芡。
汁水清亮,香氣卻層次豐富。
時間到。
她迅速掀開蒸籠,一股極致的鮮香伴隨著蒸汽噴湧而出。
鳜魚形態完美,魚皮因為高溫蒸制而微微收縮,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下面的魚肉雪白細膩。
她將魚小心地移入預熱好的魚形長盤中,滗掉盤中多餘的汁水。
然後,將熬好的醬汁均勻地淋在魚身上,汁水順著魚身的曲線流淌,滋滋作響。
但這還沒有結束。
沈夏另起一個小油鍋,將油燒到極熱,投入一把切得極細的蔥絲、姜絲和紅椒絲,瞬間爆出撲鼻的辛香。
然後,她端起油鍋,將這滾燙的、帶著炸香三絲的熱油,
猛地澆淋在剛剛蒸好、淋了汁的魚身上。
「嗤啦——」
熱油與湯汁激烈碰撞,爆發出驚人的復合香氣。
蒸魚的鮮、醬汁的醇、熱油激出的焦香和辛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同一次味覺的爆炸!魚皮在熱油的刺激下,瞬間變得更加緊繃酥脆,而內裡的魚肉卻依舊保持著極致的嫩滑。
一道改良版的傳統蒸魚完成了。
它既包含了整魚脫骨、精準火候的傳統極致技法,又在最後用熱油激香這一步上進行了大膽創新,將色、香、味、形、聲都推向了高潮。
整個廣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掌聲和驚嘆。
「太香了!」
「這手法!沒見過!」
「脫骨鳜魚還能這麼蒸?」
評委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沈夏微微喘著氣,額角帶著汗珠,退後一步。
她能感覺到廖師傅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而站在人群稍外圍的顧盛,一直緊繃的下颌線,似乎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一絲。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站在聚光燈下、臉色微紅卻眼神明亮的姑娘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決賽的上半場,勝負的天平,似乎在悄然傾斜。
36
沈夏那道經過熱油激香的脫骨清蒸鳜魚,在評委席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筷子落下,雪白的魚肉如蒜瓣般散開,入口是極致的鮮嫩,毫無土腥,脫骨的工藝讓每一絲魚肉都均勻受熱,完美吸收了醬汁的醇鮮。
而最後那勺滾油更是將蔥姜椒絲的復合辛香猛地壓進了魚肉纖維之中,
形成了層次爆炸般的口感。
評委們交換著驚喜的眼神,頻頻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臺下觀眾的驚嘆和掌聲更是久久不息。
廖師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緊緊盯著評委們品嘗的反應,又看向沈夏操作臺上那套他從未見過的流程,花白的眉毛SS擰在一起。
他原以為穩操勝券的傳統碾壓,竟被對方用這樣一種既尊重傳統又大膽創新的方式巧妙化解,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壓力此刻完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自選菜環節,他必須拿出絕對的實力,挽回局面。
輪到廖師傅展示自選菜。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操作臺前,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老派廚師的驕傲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的自選菜是,八寶葫蘆鴨!」他洪亮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廣場。
臺下再次響起一片哗然!八寶葫蘆鴨。
這可是一道公認的功夫菜,難度甚至還在松鼠鳜魚之上。
需要對整鴨進行脫骨,填入八種珍貴餡料,塑成葫蘆形狀,先蒸後炸,工藝極其繁瑣復雜,極其考驗廚師的耐心、刀工和火候掌控力。
隻見廖師傅取出一隻肥嫩的整鴨,手法嫻熟得令人眼花繚亂。去毛、洗淨後,他開始進行整鴨脫骨。
刀尖在鴨皮與肉體之間遊走,動作比之前處理魚時更加沉穩老辣,每一步都精準無比,完美地分離皮肉與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