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再次換雞。
第三隻、第四隻……
案板旁的廢棄雞隻漸漸增多。她的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握刀的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姿勢而微微發酸,但眼神卻越來越亮,動作也越來越流暢。
每一次失敗都讓她更熟悉骨骼的走向,肌肉的紋理。
周師傅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抱著胳膊,安靜地看著。
起初他嘴角還帶著一絲看年輕人好高騖遠的哂笑,但隨著沈夏一次次失敗又重來,那哂笑漸漸消失,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這剔骨的手法,非十幾年功夫下不來,
這丫頭……哪學來的?
直到第六隻雞,刀刃行雲流水般遊走,
最後一塊恥骨被輕輕剔出。
沈夏用刀尖挑起那副完整的骨架,展示給周師傅看。
雞皮完好無損,如同一個完美的布袋。
周師傅瞳孔微縮,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轉身走開了。
剔骨隻是開始。
接下來是定型、填料、縫合、焯水、上籠屜蒸制。
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一絲不苟,全神貫注。
蒸好的雞取出,稍稍晾涼,便要進入最關鍵的炸制環節。
油溫的控制至關重要,太高則外焦裡生,太低則疲軟吸油。
她將菜籽油和豬油混合燒熱,用手懸在油面上方感受溫度。
油面泛起細密的波紋,青煙嫋嫋升起。
就是此刻。
她用漏勺託住那隻已成葫蘆形的白嫩雞子,緩緩滑入油鍋。
「滋啦——」
熱油瞬間沸騰,猛烈地包裹住雞身。
沈夏手持長筷,不停地輕輕撥動,讓雞身均勻受熱。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顏色的變化,從白皙到微黃,再到淺淺的金黃……
顏色加深。
她手腕一抖,迅速將漏勺抬起,瀝油,出鍋!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分鍾,卻仿佛過了許久。
一隻色澤金紅、油亮誘人、形似寶葫蘆的雞子呈現在盤中,熱氣騰騰,異香撲鼻。
她用小刀輕輕一劃,酥脆的外皮應聲而裂,露出裡面雪白酥爛、飽含汁水的雞肉和噴香的餡料。
趙小軍和幾個伙計早就被香味吸引過來,圍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口水直流。
沈夏切下一小塊,
放入口中。
外皮酥脆化渣,雞肉鮮嫩多汁,餡料糯香可口,火候恰到好處。
她微微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但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成了。
她將成功的葫蘆雞分給眾人品嘗,收獲了無數的驚嘆。
但她自己知道,這還不夠穩定。比賽隻有一次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她幾乎住在了廚房。
每天反復練習剔骨、蒸制、控油。
失敗品依舊會有,但越來越少。
她對火候的掌控,幾乎到了憑直覺就能感知油溫高低的境界。
周師傅偶爾會進來,默不作聲地看她操作,有時會突然開口:「油溫再低半度」、「蒸的時候氣壓不足」、「填料太湿了」。
簡短的指點,
卻總能切中要害。
沈夏每次都認真記下,點頭道謝。
大賽前一天,沈夏最後一次試做葫蘆雞。
從剔骨到裝盤,行雲流水,毫無滯澀。成品完美無瑕。
她看著那隻堪稱藝術品的葫蘆雞,眼神堅定。
然後,她開始仔細檢查明天要帶去的刀具、調料、以及熬制蟹粉所需的最新鮮的螃蟹。
夜色漸深,沈記酒樓的廚房燈火通明。
沈夏將最後一件工具擦拭幹淨,收入箱中。
準備好了。
32
美食節在市中心的廣場舉辦。
臨時搭建的灶臺區飄出各式各樣的香氣,來自全市各個個體餐館的廚師們摩拳擦掌,空氣中彌漫著競爭的火藥味和食物的誘人氣息。
沈夏抽到的號碼靠後。
她站在分配給沈記的灶臺前,
默默整理著刀具和配料,目光快速掃過其他選手。
有的在做精致的面點,有的在調制復雜的涼菜,油煙蒸騰間,盡是忙碌的身影。
她的自選菜金玉滿堂所需的蟹粉是提前熬好帶來的,此刻正密封放在冰桶裡保鮮。
而她為指定食材雞準備的,卻並非練習了無數次的葫蘆雞,而是一道看似簡單,實則極考驗巧思的奶黃流心酥。
以雞肉松為餡料基底,融入鹹蛋黃流心,外皮是酥脆的起酥層次。
這是她的策略。
葫蘆雞是S手锏,要留到決賽。
初賽,她要用一道顛覆常規、將雞肉以全新形式呈現的點心,先聲奪人。
評委席上,幾位飲食協會的老師和相關領導正襟危坐。
沈夏注意到,那位泰豐樓的廖師傅也坐在其中,面色嚴肅,目光如炬地掃視著賽場。
看到沈夏時,視線明顯多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
輪到沈夏上場。
她深吸一口氣,系緊圍裙。
點火,熱鍋,少量油滑鍋。
她並不像其他選手那樣大火猛炒,而是取出一塊光滑的金屬板架在火上預熱。
接著,她拿出準備好的起酥面皮,快速擀開,包入提前炒制好的雞肉松和那顆凝固的鹹蛋黃流心球,收口,塑成精巧的圓餅狀。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將酥餅生坯放在了預熱好的金屬板上,然後拿起另一個同樣的金屬板,輕輕壓在上面。
「這是做什麼?」臺下有觀眾竊竊私語。
「沒見過這樣做點心的……」
兩面受熱,酥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外表泛起漂亮的金黃色,層次分明。
更奇特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復合香氣彌漫開來。
起酥油特有的奶香、雞肉松的鹹鮮、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蛋黃的醇厚氣息。
時間到。
沈夏用鏟子小心鏟起酥餅,放入白瓷盤中。
酥餅外觀飽滿,色澤誘人。
她將酥餅呈到評委面前。
一位評委好奇地用筷子輕輕一夾。
「咔嚓——」
極其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酥皮如同雪花般層層散開。
而就在酥皮破開的瞬間,一股金黃油亮的、濃稠的流心餡料如同熔巖般緩緩湧出,熱氣騰騰,混合著雞肉松的纖維和鹹蛋黃的顆粒,香氣瞬間爆發!
評委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雞肉做的點心?
」一位評委驚訝道,忍不住吹了吹氣,小心地嘗了一口。
外層酥皮入口即化,奶香濃鬱。
內裡的雞肉松提供了扎實的鹹鮮底味和咀嚼感。
而最驚豔的是那口滾燙的流心,鹹蛋黃的油潤沙糯與特調醬汁的鮮美完美融合,口感層次豐富到了極致,鹹甜交織,妙不可言。
「好!」另一位評委忍不住贊嘆,「將雞肉做出點心的形式,創意十足!外酥裡潤,流心效果震撼,味道融合得也非常巧妙!」
評委們交頭接耳,紛紛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
沈夏微微鞠躬,退到一旁,心跳如鼓。
她看到廖師傅也嘗了一口,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咀嚼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盯著那流心餡料看了好幾秒。
接下來是金玉滿堂。當那盅金光燦燦、鮮香撲鼻的蟹粉豆腐被端上評委席時,
再次引起了驚嘆。
極致的鮮味和嫩滑的口感,與剛才創意十足的酥點形成了鮮明對比,全方位地展示了沈夏既能創新又能傳統的扎實功底。
毫無懸念,沈夏以高分成功晉級決賽。
宣布結果時,趙小軍和酒樓的幾個伙計在場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沈夏自己也松了口氣,手心微微出汗。
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抬起頭,正對上廖師傅看過來的視線。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復雜,少了幾分輕蔑,多了幾分探究和凝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意。
他沒有說話,隻是朝沈夏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便移開了目光。
沈夏明白,初賽的驚豔,隻是讓這位老師傅真正將她視作了值得一戰的對手。
真正的較量,在決賽。
33
初賽晉級的興奮隻持續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夏就回到了沈記的廚房。
決賽,容不得半點疏忽。
她正埋頭擦拭灶臺,門上的風鈴響了。
顧盛走了進來,手裡沒拿任何東西,隻是目光在她略顯疲憊卻異常明亮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晉級了。」他陳述道。
「嗯。」沈夏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運氣好。」
顧盛走到她慣常使用的案板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臺面:「決賽的指定食材,定了。」
沈夏擦灶臺的動作停住,抬眼看他。
「魚。」顧盛吐出這個字,目光與她相接,「鳜魚,或者鯉魚,任選。要求整魚出菜,體現傳統技法。」
魚。
整魚。
傳統技法。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沈夏腦海中炸開。
這命題,刁鑽,且意有所指。
鳜魚和鯉魚,都是經典宴席菜式的常用魚鮮,最能考驗廚師對火候、刀工、尤其是給魚剔骨卻不破形這類基本功的掌握。
這幾乎是明晃晃地偏向於廖師傅那樣經驗老道的傳統派。
她幾乎能想象出廖師傅聽到這命題時,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