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低聲叮囑,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寶。
我聽見身旁蓋頭下的沈知薇,發出一聲受寵若驚的嗚咽,順勢將手完全交付於他。
而我這邊,陸淮川也幾乎同時下馬,穩步來到我面前。
他沒有多言,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動作沉穩而堅定。
我略微遲疑,將手輕輕搭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厚,帶著練武留下的薄繭,溫暖而有力,穩穩地扶住我,引著我走向花轎。
「來,」他聲音低沉,隻有我能聽見,「我帶你上轎。」
很簡單的幾個字,卻莫名讓人心安。
我輕輕嗯了一聲,借著他的力道,穩穩踏入花轎。
坐定的那一刻,我聽見轎外謝輕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對著我這頂轎子說的。
他走到了陸家花轎旁,
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尷尬,卻又掩不住的關切:「日後若有什麼難處,或是受了委屈,盡管派人傳信於我。我們總歸是一家人……」
我的心在蓋頭下冷笑。
事到如今,他還在對沈知薇扮演著他的情深義重和責任感。
怕他察覺異樣,我依著事先約定,抬起手,用手指輕輕叩了三下轎壁。
篤,篤,篤。
聽到回應,謝輕舟似乎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你好好的,我便放心了。」
他終於轉身離開。
我聽到陸淮川翻身上馬的聲音,然後是他清朗的一聲:「起轎——」
喜娘高聲附和。
鼓樂再次喧天而起。
兩支迎親隊伍,一左一右,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百姓的圍觀中,
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我坐在微微搖晃的花轎裡,看著眼前晃動的紅色,緩緩摘下了沉重的鳳冠。
謝輕舟,你的放心,放得太早了。
9
陸府顯然不如謝家權勢滔天,宴席規矩也少了許多。
儀式流程走得很快,我並未感到太多疲憊。
喜房內紅燭高燃,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噼啪聲。
腳步聲響起,沉穩,一步步靠近。
眼前的紅光驟然一亮,蓋頭被輕輕掀開。
我下意識地抬起眼睫。
陸淮川就站在我面前。
他已脫去外面的吉服,隻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更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挺拔。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面容,眉宇間的英氣混著幾分邊塞磨礪出的冷峻,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很溫和。
「今日繁瑣,累了吧?」
他開口,聲音比在府門外時更低沉些,帶著些許沙啞。
我局促地垂下眼,搖了搖頭:「還好。」
他在我身旁坐下,距離不遠不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事情原委,你遣人送來的信,我已盡知。」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語氣平靜,「謝輕舟行事糊塗,配不上你。沈知薇心術不正,有此下場,亦是咎由自取。」
他頓了頓,開口。
「那日襲擊你的匪徒,已招認受匿名指使,繼續追查背後主謀竟是沈知薇。順藤摸瓜,還查出他們與一伙專門劫掠北地商隊、與朝中某些人可能有牽連的匪幫有染。此事我已稟明聖上,謝家怕是要到頭了。」
我有些驚訝地抬眼看他。
原來他背後做了這許多。
「今日之事,雖是你提議,卻也於我陸家聲譽有損。」
他看向我,目光坦誠,「但我既應了你,便會承擔。我陸家沒有納妾的傳統,既拜了堂,你便是我的妻。過往之事,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憂心京城流言。」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已向陛下請旨,不日便返回邊關。」
「你若願意,可隨我同去。」
「塞外苦寒,卻也天地廣闊,沒那麼些糟汙事和煩心規矩。你在那裡,不必在意他人眼光,想如何活,便如何活。」
他的話,一句句,清晰沉穩,沒有任何花哨的承諾,卻讓人安心。
我看著他深邃的眼眸。
心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倏然一松。
鼻尖微微發酸,我用力抿了抿唇。
壓下眼眶的溫熱,
我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輕聲道,「我隨你去邊關。」
他聞言,眉眼舒展開來,溫潤一笑,燭光落在他眼底,像是星子落入寒潭,漾開細微的光彩。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
10
與此同時,謝府洞房。
紅燭搖曳,合卺酒已飲,喜秤也擱在了一旁。
謝輕舟揉著發脹的額角,宿醉帶來的頭痛讓他心煩意亂。
他扯開繁復的喜服領口,看向床邊依舊蓋著蓋頭的新娘。
心中那份空落落的不安和莫名的煩躁愈發強烈。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一把掀開了那頂礙眼的紅蓋頭。
蓋頭下,沈知薇含羞帶怯、驚喜交織的臉龐映入他的眼簾。
謝輕舟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怎麼是你?」
他失聲厲喝,太陽穴青筋暴起,「知意呢?」
怒火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目眦欲裂,一把攥住沈知薇的手腕:「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知薇被他猙獰的模樣嚇得渾身一顫,臉上的嬌羞瞬間化為慌亂。
她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哆哆嗦嗦地哭道:「夫君我不知道……昨日混亂,許是姐姐與我上錯了花轎……這定然是陰差陽錯……」
她試圖靠近他,聲音哀切。
「輕舟哥,事已至此,我們已是夫妻了。」
「你原本也不喜姐姐那般驕縱,
不是嗎?」
「她已非完璧,嫁與那陸淮川,一個武夫也不敢說什麼……」
「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謝輕舟猛地甩開她,氣得渾身發抖,胸腔劇烈起伏,猩紅的眼底盡是暴怒。
「我要娶的從來都是知意!隻能是知意!誰要跟你兩全其美!」
沈知薇被他甩得跌坐在床沿,哭聲戛然而止,臉色慘白如紙。
謝輕舟喃喃自語,腦海中閃過昨日花轎旁那三聲輕叩。
這不是陰差陽錯。
被騙了。
他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換下喜服,如同瘋了一般衝出新房。
衝出謝府,翻身上馬,朝著陸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陸淮川!你給我滾出來!把知意還給我!!」
他瘋狂地砸著陸府緊閉的大門,
嘶吼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驚起一片犬吠。
「陸淮川!你出來!」
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和陸淮川並肩站在門內。
我身上還穿著那身如火的紅裙,與他站在一起,刺目得讓謝輕舟幾乎睜不開眼。
我上下打量他這副狼狽瘋狂的模樣。
怎麼?
這不是你一直夢寐以求的嗎?
「知意。」
他看到我,眼睛猛地一亮,跌跌撞撞地就要衝上來抓我的手臂。
「錯了,弄錯了!你跟我回去!我們回去!」
我後退一步,恰好退入陸淮川身側陰影之中,避開了他的手。
「謝公子,請自重。」
我抬眼,目光冰冷疏離。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急切和狂喜瞬間凝固,
難以置信看著我。
「知意……你說什麼?」
「我們拜過堂的,你跟我回去,我們把錯誤糾正過來……」
「不是錯誤。」
我打斷他,聲音清晰而冷靜,一字一句,砸碎他最後一絲幻想,「是我主動提出,與沈知薇換的親。」
他猛地搖頭,像是聽不懂我的話。
「不可能,你一定是騙我的。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陸淮川威脅你了?」
他猛地瞪向陸淮川,眼神怨毒得像要S人。
陸淮川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伸出手,與我十指緊緊相扣,當著謝輕舟的面,將我們的手舉到眼前。
陸淮川的聲音平穩,帶著幾分嘲諷,「謝公子,婚禮已成,知意已是我的妻子,我們夫妻和睦,
甚是滿意這門婚事。你既已娶了你的恩人,得償所願,又何必在此糾纏我的夫人?」
「夫人」二字,他咬得極重。
謝輕舟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眼睛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不是這樣的!知意你愛的人是我!我們十幾年的感情……」
「十幾年的感情?」
我輕笑出聲,笑意卻未達眼底,「謝輕舟,你兩次為了沈知薇,棄我的性命與清白於不顧。一次在湖裡,一次在巷中。你這樣的感情,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我上前一步,與陸淮川並肩,目光冷冽地看著他:「既然你與她郎情妾意,難舍難分,我成全你們,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謝公子還是回去好生陪伴你的新娘吧。」
陸淮川淡淡說完,
攬過我的肩,轉身便向府內走去。
「不!知意!你跟我回去!你聽我解釋……」
謝輕舟嘶吼著就要追進來。
陸府的門房皆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身手利落,早已得了吩咐,立刻上前阻攔。
「滾開!你們是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謝輕舟嘶吼著要動手。
那幾個老兵可不吃他這一套,三兩下便將他制住,毫不客氣地一頓拳腳,專往痛處招呼,既不會留下明顯傷痕,又能讓他吃盡苦頭。
「呸!什麼玩意兒!自己立身不正,還有臉上門來鬧!」
一個老兵啐了一口。
「再敢來騷擾我們將軍夫人,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另一個補上一腳。
最終,鼻青臉腫的謝輕舟,被像扔垃圾一樣,
狠狠扔在了陸府門前的街道上。
動靜不小,周圍漸漸聚攏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呸!負心漢!活該!」
一個大娘將手裡的爛菜葉子砸到他身上。
「人家陸將軍和夫人好好的,你來發什麼瘋!」
「滾回去吧!別髒了陸府的地!」
謝輕舟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S去了一般。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個大洞,血淋淋地痛著,呼嘯著刺骨的寒風。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