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馬車顛簸得厲害,我的傷口在粗糙的車板上摩擦,痛得我幾欲昏厥。
耳邊是車輪滾動的吱呀聲和馬蹄聲,還夾雜著那擄走我的大漢惡狠狠的咒罵。
「媽的!真他娘的晦氣!」
他一邊駕車,一邊朝旁邊啐了一口,「原以為接的是綁個深閨小姐的輕松活兒,誰知道這娘們這麼扎手,還他媽見了血!更倒霉是碰上硬茬子,差點把爺也折進去!」
另一個坐在車裡的同伙粗聲附和:「老大說了,這票幹完趕緊撤,風聲緊!這女人......嘖,可惜了,模樣是真不錯,但動了謝世子的女人,京城附近是留不得了,趕緊處理掉向北邊交貨!」
意識浮浮沉沉。
預料中的凌辱並未到來,馬車卻突然猛地停下,外面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和兵刃碰撞的聲音。
車簾被猛地掀開,
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一股沉穩的力量將我從冰冷的車板上抱了下來,落入一個帶著淡淡血腥氣和松木清冽氣息的懷抱。
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寬闊,心跳平穩而清晰。
我努力想睜開眼,卻隻撐開一條細縫,模糊看到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颌和頸側一道新鮮的血痕。
「別怕。」
一個低沉而陌生的男聲在我耳邊響起,「賊人已斃,安全了。」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隻記得這個聲音,和那一點模糊的溫暖。
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熟悉的床帳,熟悉的燻香。
額頭上包著細布,傷口處傳來清冽的藥香。
「小姐!您醒了!」
守在一旁的春桃驚喜地叫出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母親幾乎是撲到床前,
眼睛腫得像核桃,顫抖的手輕撫我的臉頰,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知意……娘的知意……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什麼都不重要,娘在,娘一直在……」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不出聲音,隻是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
母親將我緊緊摟在懷裡,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我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別怕,都過去了……」
哭了許久,我才漸漸平息下來,啞聲問:「是誰送我回來的?」
母親替我擦淚的手一頓,神色復雜,低聲道:「是陸小將軍的親衛送你回來的。他昨日恰好在京畿巡查邊防,撞見了那伙歹人行兇,是他救了你。
」
「陸小將軍已將當日襲擊你的那幾個匪徒就地正法,餘黨也已擒獲,送交京兆尹了。」
陸淮川。
那個我隻在信紙上見過一個「可」字的未婚夫。
竟是他。
「外面現在如何了?」
我輕聲問。
母親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恨聲道:
「謝輕舟那個天S的。」
「他抱著沈知薇回來,逢人便說在慈安寺後山遇到了歹人,受傷的是你,他救之不及,痛心疾首。」
「如今滿京城都在傳你被歹人擄去深山,已然失了清白。」
我靜靜地聽著,心口一片麻木,竟不覺疼痛。
果然如此。
他為了保全沈知薇的名聲,毫不猶豫地將我推出去承受這萬箭穿心之辱。
正說著,門外傳來丫鬟急促的通報聲:「夫人,小姐,謝世子來了!」
話音未落,謝輕舟已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不過一日不見,他竟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錦袍都顯得有些皺巴。
他看到我,眼神猛地一亮,快步上前,語氣是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知意你回來了,太好了。」
他上下打量我,似乎想確認我是否完好:「你沒事就好,我很擔心你。」
我抬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故作深情的虛偽模樣。
「怎麼?」
我緩緩開口,帶著冰冷的嘲弄,「見我沒S,很失望嗎?」
他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白了白,眉頭痛苦地蹙起:「知意,你何必說這樣的話刺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心裡……」
我嗤笑一聲,
打斷他。
「謝輕舟,你對沈知薇真是情深義重。」
「為了維護她的清白名聲,不惜讓你的未婚妻身敗名裂,成為全京城的談資。」
他像是被刺痛了,急急辯解。
「我沒有,知意,你相信我,我想娶的從來隻有你。」
「隻是知薇她於我有恩,我不得不……」
「夠了。」
我疲憊地閉上眼,連與他爭辯的力氣都耗盡了,「你不必再說。」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夾雜著幾分施舍。
「知意,三日後就是我們的婚期。」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們忘了這些不愉快,以後好好過日子,好嗎?」
他料定了我隻能吃啞巴虧,甚至開始規劃。
「京城這些流言蜚語,你無需在意。」
「等我們成婚後,我便請旨外放,我們去江南,離開這裡,我父親在吏部打點已有些眉目了。」
「到時沒有人認識我們,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凝視著我,語氣近乎懇切,卻又帶著他那可笑的自信:「我們十幾年的情分,我愛的始終是你這個人。無論你遭遇了什麼,我都不會嫌棄你,我會愛你,護你一輩子。」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真是又想要有情有義的好名聲,又放不下他的好妹妹。
我懶得解釋。
心底那最後一點塵埃,也徹底落定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冷聲開口。
「好。」
「那我就等著三日後,大婚了。」
他聞言,
像是終於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休養,這才轉身離去。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我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S寂。
謝輕舟,你等著。
這場大婚,我會送你一份,畢生難忘的驚喜。
8
三日後,黃道吉日,尚書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我坐在梳妝臺前,任全福夫人為我開臉、上妝、梳頭。
大紅的嫁衣似火,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璀璨奪目。
鏡中的女子,面色被胭脂染得紅潤,唇瓣點得朱紅,一雙眸子卻沉靜如古井寒潭,不見半分喜氣。
母親在一旁看著,眼角微微泛紅,卻強忍著,隻緊緊握了握我的手,低聲道:「我兒今日極美。陸家那邊,娘已打點妥當,皆是可靠之人。」
「陸將軍派人傳話,
讓你安心,一切依計行事。」
「往後好好的。」
我回握她的手,輕輕點頭:「母親放心。」
另一廂,沈知薇的院落想必亦是如此。
她終於得償所願,穿上她夢寐以求的、原本屬於我的嫁衣,此刻怕是喜極而泣。
府門外,鼓樂喧天,鞭炮齊鳴。
「新郎官迎親啦。」
喜娘歡天喜地地喊著,快步進來為我蓋上蓋頭。
眼前隻剩一片灼目的紅。
我被攙扶著,一步步走出閨房,走向府門。
耳邊傳來喧囂的樂聲。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能看到另一抹同樣鮮豔的紅影,在我身側不遠處,也被攙扶著緩緩前行。
沈知薇。
我的好庶妹。
我們一前一後,踏出尚書府高高的門檻。
府外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議論聲潮水般湧來。
「快看!新娘子出來了!」
「兩位小姐同時出嫁,真是好大的排場!」
「哎,聽說那位大小姐在慈安寺後山......嘖嘖,真是紅顏薄命啊......」
「可不是嗎,就這樣了謝世子還肯娶,真是仁至義盡了......」
「小聲點!別說了!人出來了!」
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我的身上,火辣辣的。
我微微攥緊了袖中的手。
前方,兩匹高頭大馬並立。
馬上之人皆身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
謝輕舟坐在馬上,面容俊朗,隻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陰鬱。
他的目光,自我出來後,便下意識地瞟向我身旁那頂屬於沈知薇的花轎。
真是難舍難分。
他大約是在擔心,他的好妹妹嫁去陸家會受委屈吧。
我側過頭,看著沈知薇一步步踏上花轎。
謝輕舟,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我送上的這份厚禮啊。
我下意識將目光微微偏轉向另一邊。
陸淮川。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
與謝輕舟的矜貴傲然不同,他膚色微深。
眉眼溫潤卻隱含銳氣,鼻梁高挺,唇線抿出一抹沉穩的弧度。
他隻是靜靜端坐馬背,周身那股歷經沙場的肅S之氣便難以完全遮掩,與這喜慶場面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壓得住陣腳。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側過頭來。
隔著蓋頭和人群,我仿佛能感到他視線落在我身上。
「兩位姑爺真是人中龍鳳啊!
」
喜娘高聲笑著,說著吉祥話。
謝輕舟似乎深吸了口氣,終於將目光從我身上收回,勉強對著四周拱了拱手,笑容有些僵硬。
陸淮川亦微微頷首,姿態從容。
他目光掃過謝輕舟身後那浩浩蕩蕩的迎親儀仗,以及隊伍中幾個眼神閃爍的謝府家丁,眸色微沉,卻並未多言。
這時,我聽見陸淮川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喧囂,是對謝輕舟說的:「謝世子。」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聽聞世子對陸某未過門的妻子多有照拂,陸某在此謝過。隻是日後,」
他聲音微沉,「不勞世子費心了。」
謝輕舟的背影瞬間繃緊,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淮川,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聲音:「陸將軍此言何意?二姑娘於我有恩,
我謝輕舟恩怨分明,照拂一二乃是本分。」
他像是找回了底氣,甚至反將一軍,語氣帶著警告:「倒是二姑娘性子柔順,望陸公子日後好生待她。若讓我知曉她受了委屈,我絕不坐視。」
陸淮川聞言,唇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不再看他,隻淡淡道:「不勞費心。」
兩位喜娘上前,分別攙扶著我和沈知薇,走向各自的花轎。
我的心微微提起。
按照計劃,我走向陸家的花轎。
一步,兩步……
近了。
謝輕舟忽然翻身下馬,幾步便跨到了沈知薇的面前。
他竟全然不顧規矩,親自伸手,扶住了沈知薇的手臂,聲音是刻意放柔的溫和,滿臉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