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失去了什麼。
永遠地失去了。
11
三日後，聖旨下。
陸淮川軍功赫赫，此番回京本就述職敘功，又及時揭發逆黨，晉封正一品鎮國將軍，賜婚尚書嫡女沈知意，佳偶天成，擇日赴邊關鎮守。
同日，御史大夫呈上確鑿證據，彈劾謝侍郎也就是謝輕舟的父親，結黨營私、貪墨軍餉、縱容族人為惡數罪。
龍顏震怒，削爵罷官，查抄家產，謝氏一族盡數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而沈知薇買兇S害嫡姐、構陷朝廷命官之女的罪證，也由陸淮川交由京兆尹。
罪證確鑿，不容抵賴，被判斬立決。
行刑那日，陽光很好。
我坐在離京的馬車上，陸淮川騎馬護在車旁。
隊伍行至城門外官道，與另一支衣衫褴褸、镣銬加身的隊伍不期而遇。
是謝家的流放隊伍。
謝輕舟走在最前面，曾經俊朗的臉龐灰敗不堪，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昂貴的喜服早已被骯髒的囚服取代，沉重的镣銬磨破了他的手腕腳踝，滲出血跡。
押解的官差揮舞著鞭子，不耐煩地呵斥：「滾開點！別擋了鎮國大將軍的道！」
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背上，他踉跄了一下，幾乎摔倒，卻隻是悶哼一聲，SS咬住牙，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雜亂的人群，SS地盯住了我這輛馬車。
我坐在車內，指尖微微一動，最終，還是沒有掀起車簾。
馬車平穩地向前，與他擦肩而過，漸行漸遠。
窗外，天高地闊，萬裡無雲。
（全文完）
番外一：謝輕舟
他們都說我與知意是天生一對。
從小便是。
我會走路時，就跟在蹣跚學步的她後面，生怕她摔了。
她摔哭了，我把最喜歡的糖人塞給她，她就能破涕為笑。
我們一起春日踏青，我在樹下接著她。
她幫我臨摹字帖，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練武受傷，她一邊罵我笨，一邊紅著眼睛給我上藥。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
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妻，活潑、明亮、耀眼，像個小太陽，理所應當地存在於我的生命裡，永遠不會黯淡。
直到一年前的那場秋獵。
我追一頭鹿深入山林，誤中了針對猛獸的陷阱，尖木刺穿了我的小腿，動彈不得。
夜色降臨，寒氣刺骨，我幾乎以為要命喪於此。
是知薇找到了我。
她那麼瘦弱，
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她撕破的裙擺SS捆住我的傷口上方，阻止血液流失。
她背不動我，就守在我身邊，一整夜，用她單薄的身體替我擋風，不停跟我說話，怕我睡過去。
「謝哥哥，你一定要堅持住，姐姐還在等你回去呢。」
她的聲音那麼輕，那麼柔。
天亮後，府衛才找到我們。
她因為受寒和驚嚇，病了一場。
從那時起，我看她的眼神就不同了。
她不再是知意身後那個模糊的庶妹影子。
她救了我的命，她那麼柔弱，卻又那麼善良堅韌。
我開始下意識地比較。
知意被寵壞了，性子驕縱，說話直接，從不服軟。
而知薇，永遠溫聲細語，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崇拜和依賴，她會紅著臉收下我送的小禮物，
珍重得像得了什麼寶貝。
知意擁有太多，而知薇一無所有，隻有我一點微不足道的照拂，就能讓她感激涕零。
這種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覺，讓我沉醉。
我知道我心悅知薇。
但我從沒想過不娶知意。
知意是我的責任，是十數年來的習慣，是家族認定的姻緣，是擺在那裡就該屬於我的東西。
她就像我院裡那棵最名貴的花，我知道她在那兒，盛開也好，凋謝也罷，她都是我的。
我習慣了她的存在，甚至覺得偶爾忽略她、去欣賞一下路邊更需要呵護的小花也無妨，那棵名花又不會跑。
我縱容自己對知薇的好，甚至享受知意因此而生的醋意，那證明她還在意我。
我告訴自己，我對知薇是報恩，是憐惜。
婚後，我會給知意正妻的尊榮，
也會納知薇進門，好好呵護她。
知意大方，總會理解的。
直到圍場那次，我毫不猶豫地奔向隻是扭傷腳踝的知薇，任知意渾身是傷地趴在坡下。
那一刻我沒想太多，隻是覺得知薇更弱小，更需要我。
知意堅強，她可以的。
看她被其他女眷攙扶上來，衣衫破損，額角帶血，眼神冰冷地看著我，我有一瞬間的心虛和刺痛。
但我立刻用憤怒掩蓋了。
她為何不能大度一點？
為何總要讓我為難？
後來山林中選擇，那是我一生最痛苦的時刻。
我看著知意滿頭的血，眼裡破碎的懇求，我心如刀絞。
但我怎麼能棄柔弱的知薇於不顧？
她已經受過一次驚嚇了。
知意一向堅強，
她會熬過去的。
事後我一定會補償她，用一輩子補償。
可我沒想到，她不要我的補償了。
她竟然決絕到，用換親這種方式，徹底將我剝離出她的生命。
直到看著她和陸淮川並肩站在一起，那雙曾經隻盛滿我的眼睛變得冰冷陌生。
我才幡然醒悟。
我弄丟了我的太陽。
而那朵我精心呵護、以為純潔無瑕的小白花，根莖早已腐爛在惡毒與算計的泥沼裡。
可惜，太晚了。
寧古塔的風雪很冷，但不及我心中萬一。
我終日在悔恨中煎熬，一遍遍回想過去的每一個片段。
原來，我早已愛她入骨，隻是被自以為是的憐惜和虛榮蒙蔽了雙眼。
我護錯了人，也永遠地失去了我最該珍惜的人。
番外二：陸淮川
邊境苦寒，
黃沙漫天。軍帳裡，燭火搖曳。
我展開京城來的書信，娟秀卻透著一股韌勁的字跡。
沈知意。
尚書府嫡女。
她想與庶妹換親，嫁與我。
我對她的印象，僅限於幾年前的宮宴。
那時她還不是現在信中這般冷靜疏離，像個渾身是刺的小獸。
她坐在一群貴女中，眉眼鮮活，笑聲清脆，像灼灼的榴花，明亮得有些扎眼。
聽聞她與謝世子感情甚篤。
如今，這朵嬌花似乎經歷了狂風驟雨。
信中，她沒有哭訴，隻條理清晰地分析了利弊，坦言此舉於她是解脫，於陸家或許有損聲譽，她願盡力補償，若我不允，她亦能理解。
冷靜，理智。
這不像一個養在深閨的嬌嬌女能寫出的信。
我提筆,
回了一個字：「可。」
並非全無顧慮。
但陸家男兒，不屑趁人之危,亦不畏人言。
若她真如信中所言，是個心性堅韌、明事理的女子，那便是良配。
總好過娶那個心有所屬的沈知薇。
啟程回京前，我收到了更詳細的消息。
圍場受辱，山林遇刺,被未婚夫舍棄......
一樁樁，一件件。
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鬱氣。
不是為她曾經的婚約,而是為她的遭遇。
那般明烈的女子，不該被如此踐踏。
回京那日，在巡查京畿防務時,恰遇一場追S。
幾個匪徒駕著一輛破舊馬車，車內似有女子掙扎痕跡，匪徒神色慌張，見官道便欲繞行。
隻一眼，我便覺有異,下令攔截。
匪徒悍然反抗，瞬間便被親衛格S。
掀開車簾，裡面竟是一位滿頭滿臉是血、氣息微弱的女子。
雖血跡斑斑，但仍能辨認出,正是信紙畫像上的人。
沒有任何猶豫，我下令救治。
救下她時，她已昏迷,輕得像⼀片⽻毛,額上的傷口猙獰。
軍醫處理傷口時,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緊蹙著眉頭，咬著唇,⼀聲不吭。
這份隱忍，讓我刮⽬相看。
她醒來後,我派⼈送她回府,並未多做停留。
但她的模樣,卻印在了我心裡。
不再是宮宴上模糊的嬌俏少⼥。
大婚之⽇，我見到蓋頭下的她。
臉色蒼白,眼神卻清亮堅定。
我告訴她,願帶她去邊關，天⾼海闊。
她抬起頭，
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望著我。
鄭重地說「好」時,我⼼中某處微微⼀動。
邊關歲月漫⻓枯燥,她卻像⼀顆投入湖面的⽯⼦，讓我的⽣活有了不同的漣漪。
她並未沉溺往事,⽽是很快適應了邊塞生活。
她⽤她的嫁妝開設醫帳，教軍婦們識字算數,甚至能對我偶爾提及的軍務提出⼀兩句見解。
她不再是需要被呵護的嬌花。
她與我並肩策⻢，風吹起她⻓發時,側臉明亮又⾃由。
她很好。
值得這世間最好的對待。
⽽我能做的,便是護她餘⽣安穩，免她驚,免她苦。
遇見她，非我預料。
但愛上她，是我陸淮川此生最不後悔的歸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