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這一暈,我的靈魂竟飄去了地府。
閻王爺驚訝地看著我:「你、你、你怎麼回來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挽起袖子:「可不是嘛,還陽上錯了身,竟然變成個病痨鬼,挨一巴掌就被打回來了。」
「老爺子,你說怎麼那麼巧啊,我鄰居有驍勇善戰的開國女將,有天生巨力的大楚皇後,再不濟,也還有個箭術卓絕的和親公主,我為何就偏偏上了這麼具弱不禁風的身呢?」
閻王爺護著他僅剩的椅子,默默往後退:
「我這也是為你好,還陽一事本就有違天道,我隻有把你的能力封禁在那具虛弱的身體中,才能讓你偷得天機,借此在陽世存活。」
我嘆了口氣:「老爺子,您當知曉,我對生S並無執念,
待報了煙梨的仇,我還是要回來的。」
閻王爺也嘆氣:「言盡歡,此世圓滿,你本該飛升仙位,卻被一個外來者窺得先機,搶了你的氣運。」
「我不忍看你十世蹉跎成空,才想到這一法子。」
我哈哈一笑,心中豁然。
「可是,我終究隻願意做言盡歡。」
「那個一劍可摧山河的言盡歡。」
閻王爺盯著我看了許久,恨鐵不成鋼地捶大腿:
「你這個榆木腦袋!我才不跟你一般蠢。」
「你休想再回你的那具身體,脖子都割了大豁口,半點美感都沒有!」
「你繼續在林妹妹身上待著,不過,我不會再限制你的靈魂能力。」
「記住,你隻能用出十之一的力量,否則,等待你的,隻有魂飛魄散。」
我敲了敲椅子扶手:
「放心吧,
我還惦記著這張椅子呢!」
「走了啊!」
11
再醒來,我才知道我竟睡了兩天兩夜。
清安清瓷已經被送回將軍府。
這兩日,啼朱按照我的吩咐,給言芙蓉緩了緩毒性。
她身上臉上的疹子水泡果然不再蔓延生長。
可也僅僅隻是不再擴張,想要恢復如初,還得靠我這個道醫。
因此,即便言芙蓉再恨我,也不得不信了我之前的那套說辭。
我同言芙蓉說,需要她派一個貼身婢女給我做解咒引子,還故意把引子的下場說得很慘。
言芙蓉沒怎麼考慮就把啼朱叫了出來。
「你看她可成?」
我淡漠看了幾眼,點頭道:「雖非處子,倒也勉強可用。」
啼朱磕頭求饒,說了一堆不願離開娘娘的話,
最後還是無法違抗言芙蓉的命令,哭哭啼啼地跟著我走了。
待一出宮門,我便將她送上了一輛毫不起眼的舊馬車。
若是晏清在此,就能發現趕車的車夫竟是一身農夫打扮的了寂大師。
我褪下腕間的白玉镯子塞給啼朱:
「了寂大師會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啼朱抓著我,眼露擔憂:「那你呢?我走了以後,誰幫你下毒解毒?」
我輕笑:「用不著了。」
剩下的恩怨,我會用言盡歡的方式來報。
臨別之際,了寂和尚朝我微微行禮:「言施主,保重。」
晏清大約一輩子也想不到。
當我變成了弱不禁風的江翡。
第一個認出我的,竟是當年隻有一面之緣的了寂。
他踏著夜色而來,平靜地叫出我的名字。
因為他的出現,我才臨時想到了祭祀大典那一招。
我請求了寂幫忙,原以為會非常艱難。
沒想到他卻答應得很幹脆。
「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願為了言施主破此戒。」
世上恨我的人很多。
但敬我愛我的人也不少。
比如曾被我救下一寺廟同門的了寂。
比如曾被我從敵國城牆上帶回了嫡子頭顱的太醫院院判。
星野之火,卻可燎原。
12
我施展輕功,親自去了一趟孤峰。
當年墜崖以後,思玉的屍體一直未找到。
我不信以言芙蓉的能力,會尋不到一具屍身。
唯一的可能就是思玉未S,而是藏了起來。
若是如此,他不會躲遠。
因為小時候我們三個下山趕集,
我告訴路痴二人組,誰走丟了都不要急,不要亂跑,就在附近待著,我總會去找到他的。
思玉他最聽我的話。
隻要他還活著,他就必不會走遠。
孤峰山崖附近有三個城鎮。
我挨個過去找。
倒也沒有大費周章。
我們自有一套聯絡的信煙暗號。
我隻需要在城中的最高處點燃信煙。
他若在,必會找來。
第一座城,我等了一夜,沒能等到人。
第二個鎮子,我等到天亮,依舊不見人影。
最後一鎮,信煙過半,我就看到一道蹣跚人影急急趕來。
「小姐?」
清亮的少年音蕩然無存,隻剩下了一把歷經風霜的沙啞哽咽。
就如他此刻布滿刀疤的臉,哪裡還有當初那清秀溫潤的影子。
更似他一瘸一拐的跛足,誰又能想到他曾背著重傷的我,步履如風地逃出敵人的埋伏。
他遙遙望著我,面容變得警惕。
我壓下心頭的五味雜陳,啞聲喊他:「思玉,是我。」
「小姐……」
思玉先是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隨即又窘迫地用手遮住了臉。
「小姐莫看,醜。」
我握住他的手腕:「思玉,你知曉的,我不在意。」
思玉沒有問我怎麼活過來的,又為何會變了模樣。
正如我也沒有問他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我們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直奔重點。
「小姐,當年你走以後,煙梨始終不信你會因酒醉而屠城,我們偷偷調查,終於找到了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
「我們知道京城不能待了,
想著先躲到塞外,等時機合適再告知天下,可言芙蓉十分警覺,我們才逃到孤峰,眼看就要被她追上,煙梨知我輕功好,讓我墜崖賭那一分生機,她則去引開言芙蓉……」
思玉目露悲痛,跪了下去。
「小姐,是我無用,未能保護好煙梨。」
我沒有扶他,半晌才能說出話來。
「你的確錯了,我不過是個S人,一點虛名又何須在乎?你們為了這點沒意義的東西,一個斷了腳,一個丟了命,值得嗎?」
「值得!」思玉答得毫不猶豫,「小姐自刎過後,見天光自斷兩截,習劍之人,劍碎便是心S,小姐雖然從未說過,可我和煙梨都知道,你的劍心因為屠城一事,已經岌岌可危。」
「煙梨擔心你S後惦記著這事,遲遲不肯入輪回,便想著無論如何,也要讓真相大白。
「
「我們決定做此事時,就沒想過活命,唯一漏算的,就是謝習半點不念舊情,竟當真棄了清安清瓷……這三年我不曾懈怠,已偷偷發展了一隊人馬,若你沒來,過完這個年,我便會S進宮,拼S也要救出孩子。」
思玉一口氣說完,肩膀仍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你做的很好,把證據給我吧,接下來的事,我親自動手。」
思玉有一瞬間的不忍:「小姐,你——」
我打斷他:「屠城一事,跟我爹娘有關,是不是?」
思玉瞳孔急顫:「你知道了?」
我搖頭苦笑:「那壺讓我喝得失去意識的酒,是我娘給我的及笄禮。」
其實,如今回頭去看,當年的屠城一案簡直破綻重重。
為什麼從來對我冷聲冷語的娘親,突然會送來一壺親手釀的桃花酒;
為什麼敵軍攻佔的城池,他們恰好就成了俘虜;
為什麼我提出要查驗那些S者的致命傷時,城中偏偏起了大火,將所有屍體燒了幹淨……
其實我啊,一直都曉得。
隻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我捏著一疊相府和敵國君主的書信,手心微湿。
「當年的這件事,晏清有沒有參與?」
思玉搖搖頭,欲言又止。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一片淡漠。
「但他後來知道了,卻選擇了幫言芙蓉隱瞞,還為了她,放縱相府對你們痛下S手。」
思玉一咬牙:「小姐,他勸我們忘了這些舊事,他說,活著的人遠比S去的重要。
」
「小姐,晏清變了,他再也不是那個為你跪行三千石階的晏清了!」
是啊。
當初那個追著我跑的少年郎,成了無人敢忤逆的天子。
他說一不二,他不辨是非。
沒人會說他是錯的。
但,沒關系。
因為,我回來了。
12
安頓好思玉,我獨自去了鎮南將軍府。
那個曾經發誓說要跟煙梨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少年郎。
如今不但娶了才女柳姚,還和她有了兩個孩子。
我看那倆幼童跟清瓷年齡差不多大,便知早在師妹出事之前,謝習就有了二心。
我到將軍府時,謝習和他的夫人孩子正在用飯。
我朝四周看了一圈,不見清安和清瓷。
「安兒和小瓷兒呢?
」
謝習冷冷盯著我:「你就是江翡?」
柳姚重重摔下筷子:
「果然如皇後說的那般,一臉狐媚子。」
「我告訴你,鎮南將軍府可不是皇宮,夫君也不是陛下,才不會被你這般的貨色勾引!」
我不屑嗤笑:「要說勾引人,我可比不上你這天下第一才女,畢竟我可幹不出在太後壽宴上,拉著男人一起跳湖的事兒。」
「你!」
女人惱羞成怒,轉頭撲進謝習懷裡。
「夫君,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謝習掛著臉,冷聲喝道:「大膽刁婦,竟敢對將軍夫人無禮!來人,拖下去杖責——」
啪!
我不會給他繼續狗吠的機會。
隔空一掌,連桌帶人全部掀飛。
謝習吐出一口血,
驚恐地望著我:「你、你是誰?」
不怪他如此惶恐,謝習武藝超群,能一掌就將他打出內傷的,大約隻有我言盡歡。
我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一步步走到他那雙兒子面前:
「清安清瓷在哪兒?」
謝習下意識看向柳姚:「孩子呢?告訴她。」
柳姚眼神飄忽:「在牲棚……」
謝習一怔:「你怎可把他們關在牲棚?我不是說了關在後院屋子即可嗎?」
柳姚抽泣著:「清安清瓷被教壞了,膽敢那般頂撞你,我擔憂他們日後會如同他們生母那般,不知禮義廉恥,才處以重罰,我也是為他們好啊。」
謝習的兩個兒子應聲道:「父親莫怪娘親,那都是我們的主意,那賤人生的賤種,怎配和我們做兄弟?」
謝習變了臉色:「閉嘴!
」
他偷覷著我,顯然是想護著他們。
我面無表情地起身,一手拎了一個小畜生,不發一語地走出門。
謝習和柳姚隻能爬起來跟上。
一出院子,柳姚就尖聲叫嚷:「來人!捉刺客!S了這個賤人!」
我不想耗費無謂的時間。
直接掐斷了揮刀最兇那人的頸骨。
幽冷的眸光一一掠過那群驚疑不定的暗衛。
「想S,就來。」
都是刀口舔血的,怎麼會看不懂我那刻意外泄的S氣。
他們慢慢退開,給我讓出了路。
我看到謝習朝其中一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便悄無聲息地沿著牆根溜走了。
我勾勾唇角,懶得攔。
13
四面漏風的牲棚裡,
清安正抱著清瓷蜷在角落。
他們的身上僅著單衣,嘴唇都被凍得烏紫。
清安的衣服上還有不少血跡,是被馬鞭給抽的。
清瓷的額頭則破了個大口,幹涸的血跡黏住了額發。
兩個孩子的手腕腳腕,都縛著沉重的鐵枷。
我的心髒猛地被揪緊,自責和悔恨瞬間燒紅了我的眼。
我以為,他們多少會因為言芙蓉的毒,不說對清瓷清安好,至少不會傷害他們,這才敢前去找思玉。
到底是我太低估了這群畜牲。
在我動手之前,謝習已經狠狠地打了柳姚一巴掌。
「毒婦!誰給你的膽子?!」
柳姚摔在地上,謝習劈手奪過皮鞭,朝她身上不留情面地抽打。
他以為這樣,我就會饒了柳姚麼?
天真。
無恥。
我將謝習的兩個小畜生丟進牲棚,隨手拆了一根柵欄。
「謝習,可記得你當年承諾我什麼?」
謝習渾身一震,面上血色盡失。
很好,看來是想起來了。
我掂了掂手上的柵欄板,朝柳姚雙腿及腰椎砸去。
「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中,我一字一句念道:
「傷我煙梨者,斷骨,折椎,一世為奴。」
「下一個,輪到你了。」
謝習握緊拳頭:「這不能怪我!是葉煙梨先對我不忠,我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葉煙梨跟你的那個忠僕私奔墜崖摔S了,與我有什麼關系?我從未傷過她一分!」
我聽笑了:「謝習啊謝習,你和柳姚早在煙梨出走前就廝混在一起,
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兩人同時落水,你把衣服披在柳姚身上,卻不理會湿透的煙梨;賞花宴上,你讓煙梨代替柳姚給外族使臣跳舞;路遇山匪,你抱著柳姚牽走了最後一匹馬,卻將煙梨丟在匪徒之中。」
「一樁樁,一件件,你還說你未曾傷她?」
謝習晃了晃,面容白的像紙:「我承認……我的心確實遊移了一陣子,可我並未越界,我和柳姚清清白白,不像葉煙梨那般,直接做出私奔的醜事!」
「哈哈哈哈。」
這回,我笑出了眼淚。
我把思玉交給我的那疊證據扔在謝習腳下。
「葉煙梨是什麼樣的人,你謝習不該最清楚麼?」
謝習一張張翻閱著,從筆挺的站姿變成了弓背折腰,然後又慢慢跪在了地上。
他的雙手抖得厲害。
到最後,竟是連信紙也拿不住了。
「不……」
「我不知道。」
「煙梨為什麼從未告訴我?」
我睨著他,猶如輕賤一隻蝼蟻。
「因為煙梨早已對你失望。」
「她對你的最後一點期待,就是希望你能善待自己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