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你卻連這樣簡單的事都沒做到。」
「謝習,你當初說,此生若辜負煙梨,便粉身碎骨,S無葬身之地。」
「今日,該兌現了。」
14
謝習倏地抬起頭:「我自知無顏再苟活,隻求您再多給我一天時間,我要去找言芙蓉要回煙梨的屍身,我還想再看她一眼……」
「虛偽。」小清安遙遙望著他血脈相連的父親,雙眼浸滿了超脫年齡的恨意,「娘親的屍身被燒了,屍骨被言芙蓉拆散,做了琵琶、油傘、折扇……哪裡還有屍身?哪裡還有屍身?為什麼啊?爹爹,你明明說過你最愛娘親,你還說我們是你的珍寶,到底為什麼啊?」
說到最後,小清安幾乎像隻發瘋的小獸,嘶吼而出的質問宣泄著被經久壓抑的委屈。
我心中好一陣苦澀。
我沒法告訴他,就像月亮總有陰晴圓缺,人心也有大小深淺。
有些人一輩子隻裝得進幾個人,而有些人則任憑過客來來往往。
如謝習,也如晏清。
不遠處傳來陣陣喧哗。
一支身穿甲胄的衛兵簇擁著晏清、言芙蓉而來。
晏清的視線逐一繞過在場眾人,最終停留在我兩指捻著的木柵板上。
晏清略略皺眉:「江翡,別做傻事,你有什麼苦衷,自可同朕說。」
言芙蓉的臉即便藏在面紗下,也能看出她的滔天怒火。
「陛下,此女明明武藝高強,偏要裝作柔弱可欺,必是包藏禍心,臣妾這便將她拿下交給刑部審訊!」
跪在地上恍惚了許久的謝習猛地竄起來,怒瞪著雙眼朝言芙蓉襲去。
「毒婦!把煙梨還給我!」
言芙蓉避開他的攻勢:「謝習,你發什麼瘋?」
「你當初明明答應我會安葬煙梨,可你做了什麼?你竟敢拔她的骨頭做琴!」
謝習的憤怒不似做假,招式也帶著S意。
言芙蓉目露狠辣,拔劍砍了過去:「找S!」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過招。
七年未見,號稱武學奇才的謝習竟不是言芙蓉的對手。
言芙蓉的精妙劍招,分明就是出自我留給晏清的那本劍譜。
晏清,你可真該S啊!
幾個來回間,謝習已然不敵。
他被踢飛在地,言芙蓉緊追而上。
劍刃離他隻剩一步距離時,一股凜冽森冷的劍氣從後方席卷而來。
鐺!
言芙蓉被掀出老遠,
重重地砸在柱子上。
而她方才的站立之處,正插著半柄斷劍。
15
此時此刻,天地光陰仿佛同時靜止。
隻有那半柄見天光,撕開了七年的偽裝。
冰冷地嘲笑著這群見不得人的苟且蛇鼠。
晏清雙唇發顫,血色瞬間從臉上褪盡。
周遭萬物失色無聲,唯有心髒猶如狂擂。
「……盡歡,你是盡歡……」
晏清踉踉跄跄著朝我走來,最終停在了兩步之外。
「我就說為什麼會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原來一切有跡可循。」
他深情凝望著我的眼睛,就像許多年前那般。
「因為你是盡歡……」
「不可能!
!」言芙蓉是晏清之外最先反應過來的人,「言盡歡早就S了,你不可能是她!」
我輕輕抬手,斷劍重歸手中。
斷刃指向言芙蓉,在她陡然驚懼的表情中,我笑了。
「說得對,言盡歡確實S了,S在你們這群人的陰謀之中。」
「所以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盡歡你聽我說。」
晏清想要伸手碰我,被我一道劍氣削斷了兩指。
「再敢往前,我就砍了你整條胳膊。」
晏清手掌鮮血淋漓,仍堅持著要跟我解釋:
「盡歡,你還記得嗎,你走的時候跟我說,若是我忘了你,若是我成為昏君,你一定會回來S了我。」
「這些年我日日夜夜想著你,我太痛太悔了。」
「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
可你卻連入夢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快瘋了。」
我詫異地望著他:「所以你在得知當年的真相之後,不但沒有選擇替我伸冤,反而娶了害我的罪魁禍首,還害S了我的煙梨?」
晏清煞有其事地點頭:「你看,你這不就回來看我了嗎?」
我幾乎要笑出眼淚。
「晏清啊晏清,你把我當傻子啊?」
晏清急切辯解:「我是真心的,盡歡,我一生的歡喜都隻屬於你。」
我斂下笑意:「好啊,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去證明給我看。」
「去把當年的屠城真相昭告天下,把你和言芙蓉做的事寫成罪己詔,還煙梨和思玉清白名聲!」
晏清遲疑了一瞬便點頭答應下來。
可這一瞬的遲疑,卻徹底斬斷了我與他的最後一絲情誼。
我不再搭理他,
轉頭看向神思恍惚的謝習:
「別誤會,我出手並非為了救你,而是要留著你這條命,去跪遍世間佛寺,為我的煙梨求一個來生。」
言芙蓉用了最殘酷的手段將煙梨挫骨揚灰,她本該魂飛魄散。
但謝習身帶將星氣運,用他的再無來世,倒可以換來煙梨的重新開始。
謝習鄭重地向我磕了個頭,接著便猶如遊魂般,磕磕絆絆地走遠了。
我冷冷瞥向剩下的礙眼東西:「還不滾?等著我送你們麼?」
言芙蓉恨恨地瞪著我,卻是一句廢話也不敢說。
她向來聰明,最懂得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哪怕她此時恨不得要把我碎屍萬段,也萬不敢用她那偷來的劍術挑戰我的斷劍。
他們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個個心事重重,人人惴惴不安。
我嗤笑著,
一腳踩住了柳姚的裙擺。
她下半身全廢,竟還很有耐力地想要偷偷爬走。
看得出來是很想活了。
「饒了我吧,」柳姚哭得稀裡哗啦,「我知錯了,我還有兩個孩子,我不想S啊。」
我半斂著眼,低嘆道:
「煙梨也有兩個孩子,她難道想S麼?」
我舉起劍,正要揮下去時,小清瓷軟綿綿地抱住我。
「劍聖娘娘,我娘說,您最不喜歡的事就是S人,她還說,您S的,都是該S之人。」
「像柳姚這樣的,不值得您拔劍。」
小丫頭傷得不輕,一張臉白得像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我用您教我的毒,下給了柳姚母子三人,雖然S不了,但會痛苦一輩子。」
「劍聖娘娘,小瓷兒做得對嗎?」
我把她抱起來:「做得很好。
」
「日後,你和安兒便叫我歡娘吧。」
16
謝習走後,再也沒有回將軍府。
我和安兒瓷兒將整個府邸霸了下來。
原先伺候的奴僕下人,願意繼續做的,便留著。
想走的,我也歸還了賣身契。
至於原本屬於謝習的那些侍衛,自然是要不得了。
我把他們全換成了思玉帶來的兄弟。
有那半柄插在院中大石上的見天光坐鎮,沒人敢鬧。
將軍府裡歲月靜好,外面卻是血雨腥風。
我沒等到晏清的罪己詔,倒是先聽到了好幾則關於我的傳言。
一說我借屍還魂,實乃兇煞。
二說我惡鬼纏身,每天都要生吃人心。
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我當年的屠城惡行。
他們怕極了我一個不高興S光所有人。
是以路過將軍府都要繞道走。
我那宰相爹娘倒是來過幾次,在門口裝模作樣地哭,我自然不會放他們進來。
七年前,我S於那虛無縹緲的親情。
七年後,我隻是一柄血跡斑斑的復仇之劍。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了月餘,我依然沒等到晏清的昭告天下。
我正準備親自去皇宮找他,思玉便面色凝重地給我帶來了個消息。
當年逼我自裁的氓國,在聽說我借屍還魂以後,由他們的太子掛帥親徵,帶著八萬鐵騎衝進大邺。
一路勢如破竹,此時竟已兵臨城下。
我聽笑了。
大邺要是真這麼好打,早就被他國撕碎吃了。
氓國能這般暢通無阻,無非就是晏清故意放的。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京城還有兩萬守軍,不日前碰巧被打發去剿匪,至今未歸。
大軍圍城的第一夜,晏清便來了將軍府。
「盡歡,是朕對不住你。」
「不過你放心,朕與氓國君主幾番周旋,他們已經答應,隻要你肯自廢武功,從此便恩怨兩清。」
我支著下巴,眯了眼睛看他。
晏清回望我的目光深情誠懇,好像他說的話全是發自真心。
我噗嗤笑了出來:「晏清,你剛剛說的是朕,不是我。」
我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把人轟出門。
不出兩日,城中就充滿了對我的怨言。
他們說我貪生怕S,說我無情無義。
我全當沒聽見。
大軍圍城的第三天,將軍府門口跪滿了求我犧牲自己保全大義的臣子百姓。
我爹娘赫然就在最前方。
父母跪子女,本該天打雷劈。
可我早已斬斷親緣,這一跪,倒是受得坦蕩。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當年的罪證一件件揭發。
我那爹娘顯然不知我的手中留有證據,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暴怒的人群摁著打成了半S。
得知真相的人們又湧去皇宮門口跪著,要晏清交出言芙蓉,讓氓國退兵。
眼見事態失控,晏清隻能綁了我爹娘和言芙蓉,裝模作樣地要送出城。
他以為得了訊號,氓國就會退兵。
然而,他完全忽略了對方的野心。
氓國太子陣前發怒,斥責大邺故意把他們當猴兒耍,立誓要替大邺整頓朝堂。
一聲令下,八萬鐵騎攻向城門。
這下,晏清傻眼了。
「我早已同他們約定好,隻要配合我廢去你的武功,他們退兵,我給出海上貿易航路。」
「就算中途生變,隻要我放出退兵信號,他們也該退走,可他們竟言而無信!」
晏清雙目赤紅,憤憤地怒罵。
距離氓國攻城不過兩天,他便憔悴得仿佛蒼老了十歲。
倒也能理解。
留在城中的八千禁軍,兩天時間就在守城之戰中S得不足三百。
當年戰場有我護航,晏清何曾見過這般慘烈的敗況!
我兀自斟茶:「晏清,你不會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為你衝鋒S敵吧?」
17
晏清渾身一顫,如同如夢初醒般,悲愴地痛哭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道歉,
好似要說盡平生的悔意。
我不耐煩地蹙眉打斷。
「你是皇帝,你惹下的禍,別丟給別人。」
「你若是還有半分當年的骨氣,就給我站著S。」
「那樣,或許我還能原諒你。」
晏清黯淡的雙眼猛地放亮,他站起身,深深就望著我。
「盡歡,那日重逢,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我最初和芙蓉在一起,真的隻是想把你逼回來。」
「可是後來,我漸漸的就忘了……」
「盡歡,能再抱抱我嗎?」
我不說話,隻是退後兩步。
晏清露出一個苦笑:「我明白了。」
那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見。
第二日,晏清如他答應我的那般,站著S在了城門前。
當天午後,被關在天牢裡的言芙蓉突然說要見我,我反正沒事,便去看看她想說什麼。
言芙蓉仍中著我的蟲毒,皮膚潰爛得更嚴重了。
可她看向我的眼睛,已經不似往日那般陰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脫的平靜。
「言盡歡,你信嗎?在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所有的故事。」
「那時候我一邊羨慕你一邊嫉妒你,我氣恨憑什麼都是話本裡的角色,你卻有那麼強大的金手指。」
「所以我來了以後,就想搶奪走你的一切,以我一介凡人,將神明般的你踩在腳下,多有趣啊。」
「可是現在,我後悔了。」
「我無法繼續將這些血肉生命視為話本裡的角色,我不想再看到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言盡歡,對不起,是我錯了。」
「還有,
不管你信不信,毀壞葉煙梨屍骨的,不是我,而是柳姚。」
我沉默地聽完,親手將牢門打開,丟給她一柄劍。
「既然你學了我師門的劍法,就別讓劍招被辱沒。」
言芙蓉握緊劍柄,向我深深鞠了個躬。
再聽到她的消息,是三日後。
她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扛了三天。
最終被亂刀砍成肉泥。
那柄劍,也碎得不成樣子。
此時,已是攻城第六日。
城樓之上,隻剩下三兩殘兵,仍在負隅頑抗。
我拔出插在巨石間的斷劍,隔空挽了個劍花:「走啦,老伙計,該輪到我們上場了。」
清安清瓷從屋裡追出來,一人一條腿抱住我。
「歡娘,別去。」
孩子的直覺總是靈敏的。
他們似乎提前感知到了別離,紛紛紅了眼眶。
我捏了捏清瓷的臉,將晏清留下的玉璽塞進她手裡:「瓷兒,你雖年幼,卻聰明有謀略,大邺以後就靠你了。」
我又摸摸清安的頭:「安兒,你勇敢堅毅,好好學歡娘留下的劍譜,保護好妹妹。」
最後,我看向幾步之外的思玉。
「孩子交給你了。」
「我走啦。」
18
大邺啟歡紀年。
凜冬。
氓率八萬鐵騎攻邺都城。
帝後皆戰S。
臨危之際,劍聖言盡歡持斷劍破城而出。
一人半劍,四天五夜,S退敵兵近四萬人。
經此一戰,劍聖之名,四海皆知。
然劍聖本人,卻再無蹤跡。
隻在大邺都城牆上,
刻下廖廖數字:
「若持心堅定,則得見天光。」
(完)